🔗1号电影网:
一
很多年以后,克莱夫的那句话依旧在莫里斯的脑海里回荡不已:要是你丢下我的话,我将半睡半醒地度过余生。谁能想到,后来却是克莱夫主动丢下莫里斯去结婚呢。我始终不能忘记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
休·格兰特饰演的克莱夫有点失魂落魄地立在窗前,双目凝视莫名的深处。莫里斯与他的新情人就在窗外的世界拥抱相吻,但是他看不见。他看到的是多年前的某个清晨,莫里斯来到他的窗前,那一年的剑桥是花绯草翠,风暖雨润。
他可以呼吸到莫里斯的身体带着青草与露水的味道。那一年的青春有多么流光溢彩令人陶醉,就愈能反照出当下的落寞、枯涩、荒芜与凄凉。
英语电影《莫里斯》讲述的是有罪年代背景下的同志爱情。作者福斯特经由两个男人“难以启齿”的尘封往事,从中提取出同志群体共有的孤独感、伤痛感、挫败感、屈辱感和冲出重围的渴望。
我们看到的不是针对某人的道德批判,而是对人类道德困境的揭示。不仅如此,即使身陷沟渠,作者依然遥望星空。
这是一个真正优秀作者所具有的心灵。虽然作品描写的是人世的荒谬难言,但在凌厉与苍凉的意象之后,我们依然能感触到作者内心自然流露的宽厚与悲悯。
二
西班牙画家萨尔瓦多·达利年轻时曾与诗人洛尔迦相恋。达利一生与多个女人结下情缘,但洛尔迦的出现,令他感受到生命种子破壳而出的激情。
在天主教占据文化主导地位的西班牙,对同性的恋慕被视为一种罪孽。达利如是描述洛尔迦带给他的内心撞击:洛尔迦的全部存在体现出一种惊人的诗的意象。当我感受到洛尔迦身上的焰火变成不可控制的冲天烈焰时,我拼命抑制它。
西语电影《少许灰烬》如实描述了达利对同性性关系的恐惧与压抑。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诗人洛尔迦对自由的追求、对权贵的藐视、对自身性取向的不讳。
当洛尔迦被枪杀之后,达利回忆风华正茂的当年,脑海里却全部是关于洛尔迦的画面:月光下波浪起伏的海面,沐浴在银色光泽中的洛尔迦呈现出一种超越凡俗的美。
雪莱有一句诗:“大海中的每一朵浪花都是流年”。这是历经心灵劫难的人所特有的超然与淡泊。镜头回到达利,强颜欢笑,独自一人面对世界,似乎所有的美与激情皆随洛尔迦远逝。月色下那个青年男人朦胧的影像,浓缩为一生缅怀的焦点。
一些豆瓣影评人常嘲笑类似《莫里斯》、《少许灰烬》故事背景的电影,比如2021年以苏联历史上真实的已婚空军同志为主题的爱沙尼亚电影《浴火鸟》。
有人在短评页面如是留言:故事真的老到牙床都没了。网络上流传一句话“恐同即深柜”,五个字在被反复流传、调侃的过程中,似乎只剩下了嘲谑与鄙夷。我们对我们所在的世界,甚至对我们自己,失去了反思,也忘却了自省。
2022年的土耳其电影《旱之时》并非同志主题,年轻英俊的检察官因秉持法理与公义,与当地权贵发生利益冲突。在权贵设置的鸿门宴之上,检察官遭到暗算,酒杯被人预先放下迷药。药物作用之下的他,身不由己地卷入一场“强奸案”。
醒来的检察官无法拼凑那一夜似梦非梦的记忆碎片。案件的疑点不仅在于“谁是强奸犯”,更因另一个男人的闯入倍显蹊跷。男人是一个被利益集团视若眼中钉的报社记者。
记者凝视检察官的目光犹如毫无遮挡的利刃,这样的目光令人不适,也激起检察官下意识的反抗。他隐隐记得记者似要破门而入,他用身体抵着门,用唯余的一点力气抗拒着这个“闯入者”。内心最深处的某种欲望呼之欲出。
电影没有在同性情欲层面展开,这一段依旧令人回想不已。深柜检察官隐秘的心路亦令人感同身受。影片尾声部分,检察官与记者遭到当地民众追逐、猎杀,这也是对观众的某种警示:在视“同志”如洪水猛兽的这个世界,我们没有理由嘲笑他人身陷深柜的困境。
电影《浴火鸟》的最后一幕,士兵独自一人坐在剧院观看芭蕾舞剧《浴火鸟》。画面再次闪回到当年中尉带他来到剧院的场景。即使爱情只能小心翼翼地存活于黑暗中,即使中尉终生只能戴着“直男”的面具,中尉留在士兵记忆中最鲜活的画面依然是眼眸里的光与唇角无法自制的微笑。
剧院在,舞台在,身边的人早已不再。这是令人痛心的往昔对比,也是作者留给观众的问题与反思:是什么制造了他们与他们的妻子的悲剧?
法国作家普鲁斯特一直试图隐藏个人的取向及私生活。即便如此,普鲁斯特依然无法自制地在其作品中留下同性取向的蛛丝马迹。他曾说,没有反思的生活不值得过。崇尚无知的人在现世活得更肤浅也更满足,但这是由于他们甘于沉沦。
惰于思考的生活具有令人想望的麻痹性,无形中为主导意识形态作了帮凶。而困于知识求索中的痛苦生活,却因其尴尬、暧昧与边缘,进入了某种超越性的意义层面。
三
德语电影《男极圈》是一部难以定义的电影。影片讲述一位献身于性少数群体权益的性学家马格斯。他曾被誉为“性学界的爱因斯坦”。这位学者一生致力于重建性科学话语体系,并为性少数群体正名。
但他同时又是一位带着“直男”面具的深柜同志。那时的德国社会不允许同性恋者从事性医学的工作,马格斯医生不得不牺牲个人私生活,长期守着类似僧侣的禁欲戒律。
影片重点讲述了马格斯医生身边的两个人:秘书兼助手卡尔与保姆朵琴。先说朵琴,她是一个无家可归的跨性别女性,马格斯医生接纳了她,朵琴从此留在马格斯医生家里,细心照料医生的饮食起居。
秘书卡尔更不寻常。当他走进医生生活之际,马格斯早已年过半百,而卡尔却只是一个20岁出头风度俊雅的翩翩美少年,——他是被马格斯投身同志公益的热血打动,毅然来到性学家的身边。
卡尔对于马格斯的意义是不言而喻的,他不仅为性学家工作,也为性学家献身。影片有这样一场戏:为了安慰暮年老人的性冲动,卡尔竟让身体衰弱的马格斯用皮鞭抽打他的身体,——这大概是电影史上最为感人的一个SM镜头吧。
王小波、李银河在其著作中认为,SM的意义在于它的戏剧化,从目光心灵到身体的每一寸,都充满了戏剧性。同志男孩卡尔则告诉我们,SM也是一种爱的表达,为所爱的人奉献所有,哪怕尊严或者生命。
四
影片也将深柜医生马格斯与另一位同志社团组织者柯尔特做了一个对比。柯尔特坚持只有阳刚气概才能体现同性恋的美学意义。他为马格斯医生展现他所组织的阳刚男人社团,那些在阳光下闪耀着强壮光辉的肌肉男人。
柯尔特有没有让你想起香港导演云翔呢。从第一部《无野之城》启始,云翔导演的每一部作品都致力于呈现男性健硕的身体及其阳刚美。在柯尔特、云翔导演看来,男性健美的身体就可以重塑社会对男性气概的定义,人类可以由此突破现代社会的诸多禁忌。
在固有的性别文化秩序之中,男性形象的表现主要与理性、抽象思维、事业联系在一起,女性形象的表现则通常与美貌、情感和感性思维紧密挂钩。这就是所谓的性别二元体制,即男性——非日常性公共领域,女性——日常性私人领域,男性——精神,意志,女性——肉体,情感。
从此意义来讲,云翔导演作品对男性身体的“凝视”有其突破禁锢的意义,但他可能忽略了一点,人的“身体”不但是客观自然的存在,也是经由政治、社会和文化层层沉积的产物。身体的再现不能仅仅看到“身体”,更要透过身体形象赋予个体存在的内涵及意义。也就是说,作为一个导演,还要学会讲“身体”的故事。
比较遗憾的是,云翔导演后期的作品几乎失去了故事,唯余赤裸的身体。令人唏嘘的是一些为导演理念献身的演员。
比如《同流合乌》男主角饰演者贺飞:京剧出身,从小耳濡目染的古代侠义文化无形之中塑造了他内在的人格,这大概可以解释他为云翔做出的牺牲(贺飞为云翔电影贡献的身体表演也因此葬送了他的职业生涯)。
面对贺飞这样一个当代罕见的为义气(或者是为艺术?)献身的演员,不知云翔导演内心深处是否闪过一些愧疚呢(应该有的吧)。
回到《男极圈》,柯尔特的阳刚男人社团的确一洗传统视角下同性恋固有的娘娘腔的刻板印象。但令人遗憾的是,在纳粹法西斯上台之后,这个以展现阳刚气概和古希腊男性本色为宗旨的同性社团很快就走到了穷途末路。
希特勒并没有因为这些男同志的男性情谊和男性气概就予以法外开恩。导演虽在电影中没有直接表现这一社团的毁灭,但片尾的黑暗已然说明一切。
柯尔特的阳刚男同社团固然代表着一个彰显男性美和男性气质的同性恋世界,而希特勒法西斯主义却把暴力和恐同的元素融入到以"男性精英"自诩的纳粹武装力量中去,当前者的“男性美”遇上后者的“男性暴力”,美的毁灭已属必然。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同性权益战争的结束。——在马格斯医生身边,坚守同志人格尊严的光辉并没有随着纳粹乌云的到来而消失——当纳粹分子殴打同志男孩卡尔的时候,是“不男不女”的朵琴勇敢地站了出来。
手无寸铁又弱小的朵琴,面对那些高大强壮,全身武装的纳粹军人,没有一点点的怯场。——那一席震撼人心的控词让这个平素不起眼的跨性别女性闪耀出正义的光辉。
另一方面,马格斯医生在美国避难的期间,为他做零做M的男孩卡尔也做出了一个决绝的选择——他以自杀(牺牲自我)的方式将这个“娘娘腔”世界的尊严坚持到底。
——以卡尔为代表的“0”号男孩及以朵琴为代表的跨性别女性犹如“男极圈”边缘黯淡的光环,平素他们被淹没在炫目的阳光之下,一旦乌云密布,阳光遮蔽,他们的一点星星之火便成为生命自由不可征服的象征。
卡尔的牺牲亦让我想起《彩虹老人院》之春彦君(小田切让饰)。虽然他们在气质上是属于两种不同的男性。小田切让身上有一种游离于主流之上的自觉,一种卓尔不群的独立潇洒。相较于小田切让成熟又苍凉的男人气质,卡尔更像是一个纯洁的少年。
荷尔德林认为,被正统道德观保护起来的“无知”不是纯洁,纯洁是一颗心,即使遭遇并经历了黑暗与苦难,也不会因之改变。这句话大概就是卡尔生命的写照:即使面对纳粹的迫害,即便后来遭遇性学家的出轨背叛,卡尔依旧选择回到自己最初的梦想,哪怕为此付出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