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家人找地方吃饭的时候，我爸说：去汉街吧，上次去还是你上大学的时候。我愣了愣神，像打开一罐被摇晃的可乐，气泡迅速溢出无法阻止。十年前，和L见面就是在那里。与他有关的情绪散落在时间的罅隙，逐渐稀薄又挥之不去。奇怪，一面之缘的人罢了，我记了这么多年。
大二初冬，我在微博收到一条陌生人私信：你那张穿黄色外套的照片呢，怎么不见了。我说我根本没有黄色的外套。对方承认可能是记忆偏差，但又说出很多我已经删除的微博内容。于是加了微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他叫L，比我大八岁，是某公司的HR。短发，戴眼镜，大部分时间穿正装，笑起来和我一样，右脸会陷出一个酒窝。有一天，L说要去洗手间，可以给我发照片。我以为是优雅帅气的正装照，结果收到一张…惊叹之余，连带我也逐渐燥热…我的大学在城市偏远地带，礼拜天很少出门，只窝在寝室打游戏或者写字。L经常出差，每到一处就会给我发游客照，笑容爽朗，摆拍姿势大方有趣。他说：在路上的心情很雀跃，哪怕是工作需要。但晚上回到酒店的时候，却想如果你在就好了。深冬某天，L要从武汉转机去东南亚，联系我在汉街见面。那时候的汉街刚建成不久，一切都是崭新的。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车抵达目的地，在桥上等他过来找我。我一直记得那天风很大，我把半张脸缩在围脖里，紧紧抱着双臂，避免寒风灌进身体。你和照片上一样。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们找了一家茶餐厅吃饭。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吃菠萝油面包和咖喱虾球，味道很好。饭后，我和L沿着店铺边走边聊天。他说起不少有趣或离谱的事情，我则提起小学和家人去成都探亲。因为他是四川人，而我想更靠近他一点。但我终究没怎么见过市面，没喝过咖啡，听不懂他职场的事，他带我逛的服装店我也从未听说过。我和L之间存在着肉眼可见的差距，年龄只是其次，还有经验和见识。
晚上去到他住的酒店，我们关上门迫不及待地拥抱。他身上有很好闻的体味，摇粒绒的外套柔软，我个头不高，贴着他的身体，刚好能听到心跳。彼时，我没什么性经验，哪怕有他慢慢引导，却依旧笨拙，两人都没能充分享受肉体缠绵的快感。结束后躺在床上，他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和我看不懂的英文文件，直到他迷迷糊糊睡着，打起呼噜来。而我明明是一有动静就睡不着的人，竟也很快入睡。那一刻，我发自内心地觉得幸福。好像和L是很多年的伴侣。分开以后，我依旧浑浑噩噩地混着大学生活。L去过更多地方，也离职创业过，失败后又回到原来的行业。我们依旧微信联络，只是频率越来越低。直到有一天，我发信息过去，发现已经被他删掉。虽然微博也被取关，好在我记得他微博大小号的名字，时常上去瞅一眼，看他小号又关注了好看的男孩子，大号则是平淡的日常。毕业后，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蹲在家里。夏日某天，我收到L的好友申请。通过后，他提起目前常驻广东，想给我买机票，要我过去找他。我没有质问之前的事情。或许，他心里和我一样清楚，我们终究存在一些暂时无法消弭的差距。也正因为如此，我拒绝了他。我没有一份像样的工作，生活费都靠家人给，实在没有勇气飞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何况还是用他的钱。没过多久，我主动把他删掉。工作后，由于经常和客户约在咖啡店见面，我也尝试喝起咖啡来，从起初的不习惯到如今依赖，很多人和事或许就像咖啡一样，开口苦涩，而醇厚绵长的意味要到后来才懂得。后来又和L加过微信，不怎么聊天，但会在朋友圈互赞。我很想告诉他：我终于成长为还不错的大人，和你一样爱上了咖啡，也走走停停在不同的城市当中。哦，对了，后来我一个人去过一次汉街，在曾经一起吃过的餐厅点了同样的食物，很奇怪，味道没那么好了。再后来，听说那家店倒闭了。可我必须承认，我和L终究只是见过一面的关系。何况他已经结婚，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每天都有许多人在错误的时间里相识又离散。都过去了。而L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去东南亚旅行时发给我的照片，一直保存在我手机里。照片上，他穿着深绿色的短袖T，袖口卷到肩头，身后是高壮茂盛的热带树丛。他单手拿着相机挡住脸，眯起一只眼，好像也在拍镜头前的谁。曾经，我希望那个镜头前的人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