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
林春华睁开眼睛,秦孝文合上书,玩味地看着他。
秦先生,拜托啊!
林春华想起身,却因为头昏脑胀差一点从床上摔了下来。
你快躺下吧,我可不想在自己家惹官司上身!你现在发着高烧,身上还全是红疹子,你需不需要去医院!
秦孝文有些无奈地去扶林春华,这年轻人跟他的儿子差不多大小,不免有些心疼。
秦先生,我不需要去医院,我只需要你帮我!
我说的很明白了,我真的帮不了你!倒不是我无法原谅穆籽,而是洪波,也就是能救她的人,是不可能帮她的,所以我也劝你别白费心思了!其实,你说的那个杜秋实之前就找过我儿子了,估计他跟你是一样的目的,可是,我们真的帮不了你!
秦孝文说的很真诚,杜秋实既然已经努力过了并且失败告终,可见自己现在怎么样也都是徒劳。
我懂了,我该回去了!
林春华有些黯然地想起身,却根本做不到。
算了,你在我家住一晚吧,反正天也快亮了,天亮之后我送你回家!
那多谢了!
秦孝文关了灯,自己在沙发上窝了一晚。林春华关灯之后就没有入睡,他根本就睡不着。杜秋实曾经找过秦孝文的儿子,可见他也一直在努力,起码他努力过,知道这一点,林春华也满足了。
第二天一早,秦孝文开车送林春华回了家,林母看着病歪歪的儿子,想着这大半个月来,林春华一直恍惚的状态,心里就觉得心酸。林春华无力地躺在床上,昨晚虽然只睡了一个小时,却丝毫没有睡意。林母推门进房,将一碗姜糖水放在了床头。他抚摸着儿子已经汗湿的额头,眼睛发涩。
妈,没事儿,我就是有点着凉了,身上阵子稍有点严重了,睡一天就好了!
林春华见母亲满脸的担心,心里也过意不去,自己这大半个月来过得人不人鬼不鬼,整天浑浑噩噩地虚度光阴。
儿子,你跟妈说句实话,你就那么爱那个人嘛?
林春华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母亲会这么直接。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不用编了,你一抬腿我都知道你拉几个驴粪蛋!之前你跟那个魏家扬鬼混,我一点都不担心,因为我知道你那就是一时鬼迷心窍了!可是这回你不一样啊,儿子,你陷进去了!是不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你才会喜欢男人啊!
林母越说情绪越激动,眼泪已经涌了出来。
妈,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爸,我..我也不想!妈,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喜欢魏家扬的时候,我连死都想过了!妈!原谅我,如果你都不原谅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春华侧过头,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的眼泪。
儿子,妈也想了很久了,妈认了!我又不能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就不要你了,你毕竟是妈的儿子!妈就当再养一个大儿子,反正还有春颜,大不了让她找个倒插门的!
妈,我谢谢你!
母子俩破涕为笑,林母轻轻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在母亲的眼中,林春华好像他真的是一个永远都长不大的男孩。
也许这就是福祸两相依,母亲的原谅算不算是上天对林春华的一种补偿呢?
外面冷,多穿一件衣服!把送完东西就赶紧回家过年!
妈,我知道了!给刘瑞多拿点,他是俩人!
林春华一边穿大衣,一边提醒林母。刘瑞在元旦那天跟家里出柜,结果闹得整个刘家鸡犬不宁,刘瑞被刘教授暴打一顿后赶了出来,直到大年三十都不允许他进家门一步。看着刘瑞的遭遇,林春华一边庆幸着母亲的宽容,一边也在为自己的未来担心。他没有勇气在全家人面前大胆地出柜,他不敢想象一向跟刘教授一样温和的父亲是不是也会暴跳如雷,将他赶出家门。
他不怕被赶出家门,他只怕父母的不谅解。
我真是不明白,你跟老刘家小瑞都是好好的小伙子,那么多女人你们不喜欢,偏偏..算了,大过年的!哎!
林母的眼睛又有点红了,林春华的心都在绞痛,母亲的失望和伤心比什么都让他难过。他心里明白,母亲的宽容是因为对他的爱,并不是真的理解他,可是一切都要慢慢来。
刘瑞自己的房子离林家不远,林春华做了三站地铁就到了。出了地铁口,外面飘起了细细的雪花。雪花顺着大衣领子落进了脖子里,很凉。林春华将领子立起来,快步走向了刘瑞家。
哎,来了!花花,我就知道还是婶子疼我!微,你看看都是我爱吃的!
华微正系着刘瑞恶趣味的草莓围裙在厨房做饭,刘瑞看到林春华来了,立刻就变得眉开眼笑。林春华冻得鼻尖都红了,他一进屋才看到刘瑞的大哥刘瑀也在。
瑀哥,你也来了!
恩!
刘瑀冷淡地点了点头,看了看表。
我也该走了!小瑞,爸爸那边我会再做做工作!先走了!
刘瑀是刘家的大儿子,性子一向冷淡,跟自己弟弟也很生疏,跟刘瑞完全是两个极端。刘瑀跟林春华点了点头,穿上大衣离开了。刘瑞见大哥走了,脸上的笑容立刻没了,换上了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懒散样子。
肯定是我妈让他来当间谍的!哎!微,你说我妈那么喜欢你,会不会帮咱俩!花花,这菜是微刚做的,你尝尝!
刘瑞捧着一盘还冒着热气的锅巴肉,自己先迫不及待地放进嘴里一块,林春华刚要偷吃,被整好端菜出来的华微逮了个正着。
不许偷吃!苏老师以前喜欢我,是因为我还没有拐跑她儿子!现在估计恨我入骨了!
也是,你没看到那天我说我喜欢的是你的时候,我妈的脸都绿了,那叫一个精彩!
林春华没偷吃到,有些怀恨在心。
你还美呢,刘瑞!这都两月了,还不让你回家!你就等死吧!
哎我说花花,你怎么净说风凉话呢,要是现在出柜被赶出家门的是你,我肯定提着礼物上你家帮你说情去!你不帮忙还落井下石呢!
估计你等不到那天了!
也就是杜秋实跑了,要不现在出柜被赶出来就是你了!
刘瑞!
华微手中觉着的锅铲恨不得照着刘瑞打过去,这个嘴无遮拦的笨蛋。林春华听到杜秋实的名字,刚才讽刺调笑的嘴脸立刻变成了弃妇样。
那个,我先走了,家里等我回去呢!
花花..
刘瑞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想道歉却被华微拉住。
让他走吧!
林春华穿上大衣出了楼门,外面的雪没有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他抬头看天,月色朦胧,却怎么都无法看到远在异国的那个人的身影。
马上研二下学期就要开学了,林春华再一次面临着留校还是就业的难题。
上一次从东联大毕业,自己是逃离了东联大,是为了远离所有跟魏家扬有关的回忆,可是,这一次林春华想尽一切办法留下,他想留住跟杜秋实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的时光。
他选择留在东联大,这个他与杜秋实相遇的地方,在原地等着他回来,假如他能回来的话。
为什么帮我?
穆籽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看上去苍老了许多,已经那个叱咤风云的女市长已经荡然无存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年近黄昏的寂寞女人。这三个多月来自己一直处于被双规状态,虽然一直还没涉及到司法程序,但是穆籽和杜家的所有前途都已经毁于一旦了。
七年不见,你也老了不少!
楚洪波没有回答穆籽的问题,而是借着探视室的昏暗灯光观察眼前的女人。穆籽老了,楚洪波也老了,在他被关进奉阳监狱的第一晚就一夜白了头。
穆籽摸了摸自己的脸,深深浅浅的皱纹让她不敢抬头,不想让这个自己一直深爱的男人看到如此憔悴的脸。
楚洪波看着低着头的穆籽,想起来第一次初见。楚洪波与穆籽是邻居,又在同一所中学,两个人一起接到了去兴辽下乡的通知,穆籽的母亲拉着有些腼腆的女孩到楚家,让楚洪波照顾她,楚洪波当时敷衍地答应了,也埋下了两个人延续近三十年的孽缘。
为什么帮我?
穆籽抬起头,双眼都是泪水,她始终还是想知道一个答案。她多么希望楚洪波回答她,因为爱你,所以帮你。可是,穆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秦孝文。
何必纠结答案,结果是你没事了,你儿子也可以回国了!
楚洪波眼中是一派坐看云卷云舒的淡然,这种淡然是这几年在深牢大狱之中的参悟,这是以前的他不可能有的眼神。
你怎么知道秋实出国的事儿?
穆籽终究还是个精明的女人,然而精明的女人注定不愿装糊涂,知道真相却往往意味着不会幸福。
算了,瞒不住的!是小文让我帮你的!小文不希望你的儿子也跟当初我和他一样被活生生地与相爱的人分开!
怎么这样!怎么这样!秦孝文,我这么恨他,却是他救了我!哈哈!真是太可笑了,我真是太可笑了!
穆籽的情绪变得激动,站在一旁的狱警想过去制止,楚洪波摇了摇头,阻止了狱警的行为。
穆籽,世间的事儿就是这么可笑!你以为跟别人争得头破血流,殊不知对方也许根本就没有跟你争!先忘记仇恨的人总是幸福的!你却做不到!
楚洪波,这种恨我怎么忘得了?要不是他,我不会见不到我妈最后一面,要不是他,我也不会被那个禽兽强奸,要不是他,你不会不跟我在一起!我恨他,我这么多年来每天都恨不得他死!
穆籽的指甲狠狠地刮着桌面,木质的桌面被划出一道道痕迹,每一道都生动地述说着穆籽的仇恨。
穆籽,回城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根本就是谢运来搞的鬼,他用这招儿不知道侮辱了多少个女知青!当时我也想过用小文换你,可是小文知道你母亲病重,是他劝我想办法让你先回城的!穆籽,你这么聪明,稍加留意就可以知道真相!你一直这么欺骗自己,不就是为了能有个名正言顺恨小文的理由嘛?穆籽,你不累嘛?
探视时间到了!
狱警出言提醒,楚洪波站起身,看着目光呆滞面无表情的穆籽摇了摇头。
再见了!
楚洪波起身告别,跟着狱警重新回到了深牢大狱,为他曾经犯下的错误赎罪。
等一切都回归平静,穆籽才从恍惚间回过身来,她真的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