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爱你的人,像是你的父母。 」
「就因为他们爱我,所以我应该放弃自己的爱?我就不能为自己而活吗?这样我会懂得如何去爱人吗?阿汉不服,从椅子上站起身抗议
「你要相信上帝!」欧神父仿佛被逼得有些惊慌失措,不由吐出这一句
仿佛所有问题的最后解答,都是来自对上帝的信仰。
「我从来没有不相信!」阿汉说
「那你就要相信上帝会让你远离罪!」
「我不相信上帝会要我们违背自己的意念,去做一个虚假的人!」阿汉的声音越来越大。
「注意你的态度!」欧神父厉声说:「你自以为是的爱已经让你变得傲慢!」
阿汉瞪着欧神父好一会儿,又然坐回椅子上·恢复之前的垂头丧气。
「神父,有一次,你不是在我们面前谈起你的初吗?他就是我的初恋,当我看向他的时候,他也正好看向我,那一瞬间空气仿佛真的是甜的, 所以·神父,你应该懂我的感觉·不是吗?」阿汉说
想起自己的初欧神父嘴角不由浮现淡淡微笑然后轻叹了口气,说:「但是喜欢同性·是不行的。」
「为什么要规定喜欢一个人就要分同性和异性?喜欢不就是喜欢那就是一种感觉,在你心里深处,你就是明白·除了这个人,你谁都不要!」阿汉说:「我只知道 我心里都是他,想要他的所有
包括他的感情·甚至是
欧神父猛地转过身·背对阿汉,飞快以法文念起玫瑰经,像是试
图让自己冷静。
像是,无法接受阿汉那么赤裸裸的坦白告解。
阿汉不放过他,逼问:「神父,难道你从来没有欲望吗?」
「上帝要人远离欲望。」欧神父转身,直视阿汉的双眼
但阿汉却在那双眼里见到了摇摆与不确定。
「那上帝当初造人时,为何又要给人七情六欲?」阿汉问
「那是一种试炼!」
阿汉失笑,「试炼?神父,你抽烟、喝咖啡、喝酒、听音乐,不
也都是一种欲望? 我不相信有人能够抵抗欲望! 」欧神父立刻说:「新约圣经加拉太书第五章说,上帝列了七宗罪傲慢贪婪色欲暴食丶愤怒、嫉妒与怠惰,其实就是要人逃开罪
尤其是色欲! 」
「可是我要的不是欲望,欲望只不过是肉体的靠近,我想要的
是他的心里能接受我! 」阿汉说
你走吧! 你根本误解了上帝! 」欧神父竟不愿再听阿汉说下
去,挥手要他离去
阿汉更是不服,质问:「上帝不是说:『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我一直在敲门,神父,你没听见吗?你 从来就没有像我这样爱过一个人,所以你根本不会懂!大
人根本不懂我们在想什么! 」
在那一刻,欧神父胸膛急速起伏,似乎想要反驳,但最终他别过
头,深呼吸几口,忍了下来
阿汉见欧神父不回话,心情更加郁闷,张望了一下,见到有瓶酒,拿过来打开就喝欧神父连忙抢回,说:「谁准你喝我的酒?
「那你管我的是男是女?上帝准许你的吗?」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欧神父狠狠打了阿汉一巴掌。
阿汉被打得偏过了头,良久,才慢慢转回头,嘴唇颤动,眼眶里满是泪水,他仍死死忍着,不愿让眼泪落下。
额角上的伤口仍在流着血,欧神父转身拿起面纸,递给他·阿汉没有接下欧神父只好亲自替他擦拭伤口。
身心都受到严重创伤,感受到突来的温柔与呵护时阿汉情绪激动难以自己,声音在颤抖:「神父,你不是说,要勇敢吗?你不是说,如果你当初勇敢一点,你的初恋 就不会结束?」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喜欢的是男生!」欧神父无奈
「所以我喜欢女生就可以,喜欢男生就不行?这两种爱有什么不同?你告诉我啊!」阿汉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到底错的是他? 还是这个世界?
欧神父只能说:「如果他不爱你,你就不要勉强人这也是 profiter du r
阿汉立刻说:「我能感受到,他也很在乎我!」
「在乎不见得是爱,更何况圣经教我们要学着控制自己的欲望,不要让别人陷入罪……」不知道为什么欧神父这么说着的时候眼神里隐约流露出痛苦
仿佛·即使是神父,也有不为人知的爱欲与痛苦,只是无法言说阿汉终于崩溃·朝着欧神父嘶喊:「那我下地狱好了!我现在宁可下地狱!反正同性恋就该下地狱 !」
他说出来了。
那个他认为丑恶肮脏的事实。
他喜欢男人。
他是同性
神父,你回你的天堂去吧! 或许地狱里才有人能懂我的感受! 」
阿汉想,也许,他在地狱反而会比较好过。
眼泪终于肆意落下,他转身就想离开,却被欧神父拉住
欧神父看着眼前不知所措的羔羊,心想自己年少时何尝不曾迷途过? 眼前的孩子需要的是谅解与宽慰,而不是一昧否定
欧神父拿过医药箱,打开,要阿汉坐下,开始替他消毒伤口、包扎欧神父一面包扎,一面说:「我十八岁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很叛逆,总想做别人 不敢做的事,那时候我常常被天主教会的神父打有一次,我被打得很惨,所以就离开了·我想走得越远越好!谁知道我离开之后没多久,一切就 变了。」
将近三十年前,欧神父的家乡掀起一场宁静革命·从此这个世界不再由教会掌控,此后不管是在教育、经济与政治方面,天主教会迅速失去对社会的影响力,过去曾经被教会禁锢 的能量开始释放,人们终于能勇敢站出来表达自己
年轻的欧神父曾经痛恨过的那个世界,不一样了。
但他从未想过,他因为逃避而离乡没赶上的那场革命,将近三十年后,在这块土地上,再次发生,解严之后的这座岛屿,像极了宁静革命后的 加拿大魁北克省,他看着这一切变革,又是激动又是担
忧。 旧有势力退场后,新的势力会如何改变这个社会? 在他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能承受得起这一切巨大的社会变动吗? 会不会更无所适从更迷失了自己呢?
伤口包扎好了。
阿汉抬起头,忽然问:「神父,你想家吗?」
欧神父低头收拾药箱,头抬也没抬,说:「不管去哪,上帝都会在」
飘洋过海来到这个异乡后,欧神父告诉自己,他不该后悔离乡。 不该后悔离开那个人
收拾好药箱后,欧神父一手放在阿汉头上,一手拿起挂在颈上的十字架开始祷告
低沉的祷告声令人感到心安,阿汉闭上眼,已经伤痕累累的心被虔诚祷告声洗涤,在那短短的时刻,他的心灵享受到了许久未曾有的平静。
直到门外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这久违的平静
欧神父没有理会·继续祷告,而敲门声也固执地不断响起,不愿中断。
终于·祷告结束·欧神父去应门与门外的人低声说了几句后关上门,对阿汉说:「你妈打电话过来·说 Birdy现在人在你家·」
阿汉冲进家门,只见 Birdy安静地坐在客厅正中央的沙发上,阿汉父亲坐在另一张椅子上阿汉母亲则是站在一旁,两人的目光原本
都看着 Birdy,见阿汉回家·双双转过头,阿汉父亲冲口便声质问儿子:「你成天在校到底都在干什么?」
「我又怎么了?」阿汉不耐烦地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激动地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人家说你抢他女朋友还故意破他们感情!」
谎话
都是谎话。
为什么他和 Birdy之间只剩谎话?
阿汉眼眶含泪,呼吸不自觉急促,他看着坐在沙发上若无其事的 Birdy,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他冲到 Birdy面前大声质问:「你跑来我家做什么?你到底想怎么样?」
Birdy缓缓起身淡淡地说:「我只是觉得,联考要到了我们都好好念书了。而且伯父和伯母应该要知道你在学校的行为吧?」阿汉激动之下就想扑上去再给Birdy 一顿好打,父亲却抢先发难上前用力一把推开他,说:「你这小子怎么这么不要脸?干嘛抢人家女朋友?」
「我没有抢他女朋友!」阿汉百口莫辩,知道自己此刻不论怎么解释,家人都不会相信。
「还说没有?人家都告状告到家里来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父亲说完甚至想动手教训,母亲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连声说:「好了啦!好 了啦!」她看看一脸无所谓的Birdy,又看看一脸悲愤交集、眼眶发红的儿子,难过地说:「你们原本不是很好吗?有必要为了一个女生撕破脸到这种程度 吗?你们年纪都还小以后—J
Birdy见目的已经达到,连话都没听完,背起书包就要离开阿汉却拦下他,再次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已经受够了被这样对待!
当初是 Birdy先对他释出感情的,而他几乎是立刻回应,但为何
等到他已经深陷其中, Birdy却将他狠狠推开?
Birdy只是在玩弄他吗?
不! 不可能!
如果只是在玩弄他,在浴室发生的那件事,又该怎么解释?
阿汉糊涂了,而 Birdy的冷漠与背叛更让他痛心
仿佛 Birdy心里从来就没有他
「好啦好啦好朋友不要这样吵!」阿汉母亲再度过来打圆场阿汉脑袋一阵发热,脱口便对 Birdy说「所以我们现在就只是
朋友了吗? 」
「我是为你好!」 Birdy回他
「女朋友上大学再交也可以—」阿汉母亲话还没说完就被
Birdy打断:「那万一他上了大学也不交女朋友呢?」
阿汉母亲一头雾水,不知道 Birdy为什么这么说·但在这种情况
下,她也只能顺着Birdy的话接下去:「那也没关保,反正还年轻
以后再
「那他如果永远都不交女朋友呢?」 Birdy虽是回答她·眼神却
看着阿汉。
一步步逼近,就要揭开底牌·阿汉被逼得反击:「我交不交女朋
反,关你什么事? 」
「所以到底是谁没胆?可以不要一直再来烦我吗?」 Birdy不想
再继续缠下去转身就走
阿汉被激,居然就在自己父母面前喊:「我喜欢的又不是那个女
的! 我喜欢的是J
Birdy猛一转身,对他大吼:「张家汉!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烦
啊! 」
阿汉却是冷笑:「我敢说出我喜欢谁,你敢吗?」
「你疯了吗?你到底在想什么?」 Birdy防备地看着他「你如果觉得我很恶心就说出来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啊!」阿汉母亲已经放弃了劝这 两人和好,她看着自己儿子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隐约认知到一个模糊的事实,可是她不敢在此刻开口问明白
「你们到底在吵什么?」阿汉父亲也发觉这两人的对话不太对劲阿汉母亲忽然一个箭步上前,将丈夫拉回,说:「小孩子吵架而
己,你不要管那么多! 」
「我不要管?妳看看,这小子就是妳宠坏的!」阿汉父亲推开妻子,上前扯住阿汉的衣领,质问:「你们到底在干嘛?给我说清楚!」 阿汉只是冷冷瞪他一眼,他从未被儿子这様轻过,一怒之下举
起手就想揍人,手举到半空,却被阿汉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他心下惊诧;这个他向来不怎么瞧得起眼的小儿子,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力壮的男人,不但身高早已比他高,力气甚至比他还要
大了?
但他仍嘴硬道:「你这小子翅膀硬了,就想反过来揍老子了是
吗? 」
阿汉母亲赶忙过来推开丈夫,说:「好了啦!我来处理就好!」阿汉父亲一肚子气全出在妻子身上,胀红着脸对她大骂:「妳来
处理? 妳处理个屁! 平常有管的话,他现在怎么会这个样子? 」阿汉母亲也爆发了,难得大声回呛丈夫:「他怎样?我生下他之
后,你除了怪他不会念书,其他时候为他操心过吗? 」阿汉已经够心意乱,看着自己父母争吵,只想一切快点结束竟失控地朝父亲吼:「这里不用你多管闲事!」一咬牙,把积存在心里已久的怨怼与怒通通 一股脑发泄出来:「你干嘛不回那边的家
然后死在那里好了! 」
对于父亲的诅咒,其实不过是愤怒的转移但在那一瞬间,他的
确从未这么痛恨过这个男人!
是的,他相信父亲辛勤工作供养这个家,他不是不感激,却无法
接受父亲对他不断的亲情勒索与否定
阿汉父母从未想过会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都是一愣
等到父亲回过神来,儿子已经冲出了家门! 母亲追了上去,追到门口时,见到阿汉已经跨上了脚踏车·疯狂
往前骑。
才骑没多久· Birdy也骑着脚踏车追上·一个转弯挡在他面前「你去哪?」 Birdy一副没事人的模样,仿佛刚刚在阿汉家什
么都没发生。
阿汉狠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闪过他继续往前骑 Birdy继续追上·骑到他身旁·说:「没事了好不好?我们还可
以是朋友? 」
阿汉一脚踹倒他的脚踏车·继续飞快往前骑。
Birdy狼狈爬起来,不死心地追上去。
两人骑着脚踏车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黑夜里
第九章孤岛
阿汉骑了整整一夜的脚踏车,直至天边微微亮起已经筋疲力尽了,但根本不想回家,也不想回到学校,他只想离
开,越远越好。
扔下脚踏车,他在公车站牌前随意上了这一天的第一班公,上头只有几个零星乘客,还没坐稳, Birdy居然也跟着跳上了公,见到
他就喊:「你要去哪?」
阿汉不理会他,只是看着窗外。
Birdy来到他身边坐下,阿汉起身,走到最前面的单人位置上坐下。
他可以感觉到 Birdy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不愿回过头
阿汉气愤难平
他原本好好的人生就这样被搞砸了,现在 Birdy意了吗?
公车驶过台中清晨的街道,人迹稀少,显得有些荒凉
当公车来到台中火车站前,阿汉下了车,快步走到售票口前,想
也没想便脱口说:「到屏东·」
那是他所能想到离家最远的地方了。
拿了票,走到月台上,等待火车的时候, Birdy又出现在他身边
张家汉,你到底要去哪里? 回家啦! 」 Birdy劝着
阿汉视若无睹,火车来了之后,冷着脸上了车。
Birdy叹了口气,只好跟着上去,但这一次他没有坐在阿汉身边,
而是坐在他身后几排的位置。
火车慢悠悠地往南前行,摇晃的车厢让人忍不住昏昏欲睡 Birdy
很快就支撑不住睡死了,阿汉却是一点睡意也无
睁着酸涩的双眼,看着车窗外缓缓倒退的景观绿色的田地与树林、蔚蓝的天空与雪白的云朵,阿汉想,他能不能就这样逃走? 逃得远远的,再也不用回去面对?
当火车抵达高雄时,他忽然改变心意,起身下车。
下车前,他望了一眼仍在熟睡的 Birdy,然后转过身,下车
他走出火车站,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很想看海,看见那无边无际的天空。
于是他问了个经过的路人·海边在哪个方向?
「你确定要用走的?很远喔!」路人好心建议
阿汉没有回答。
远远地Birdy上气不接下气地赶来,也许是巧合又或许是Birdy其实并没有睡得那么熟,总之他在火车从高雄再度出发前醒了过来,没见到阿汉人影,立刻跳 下车,冲出火车站,居然真的被他找到了正在向人问路的阿汉
Birdy与阿汉隔着一段距离,一直跟在他身后
不知道走了多久,从烈阳当空走到日落西下阿汉也终于累了走走停停。
他一停,Birdy也跟着停下
他一走· Birdy也跟着走
直到阿汉终于受不了转过身朝 Birdy直直走去·说:「你可以不要一直跟着我吗?」
「你回家我就不跟了」 Birdy说
阿汉只想逃离, Birdy却一直要把他拉回现实
阿汉俪强地转遇身·续快步往前走
Birdy上
「我去哪你都要吗?那我去跳海,你去吗?」阿汉问。
「跳就跳,谁怕谁?」 Birdy说
阿汉忽然仰天大喊!
靠! 他妈的!
他真的受够了!
Birdy到底想怎么样?
之前不断把他推开,现在却一直跟着他,就不能让他一个人好好
独处吗?
他真的只想一个人静一下啊!
阿汉忽然拔腿就往前跑,与 Birdy的距离终于越拉越远阿汉一路跑着·路旁早已出现海景,他想,也许一路跑下去会直接跑进大海里吧? 那Birdy是不是也真的会跟他一起跳入海里?
但路的尽头并不是大海,而是一座码头。
阿汉跑到售票口,气喘吁吁掏钱买船票。 他接过船票时, Birdy也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大声问:「你到
底要去哪啦? 」
阿汉完全忽视他·走向停泊在港口的轮船
Birdy忙向售票员说:「我要买票!」
「买什么票?」售票员问
Birdy看向贴在墙上的价目表,急急研究了一番却毫无头绪,只
好对售票员说:「刚刚那个人买什么票我就买什么票!」直到买了票, Birdy才看清楚:这是要开往澎湖的轮船
轮船驶蓠的时候,夜色已降临大地。
阿汉站在船尾,看着渐渐远离的岸上,年轻的他竟有了一种模糊
的说不出的凔茫感受,好像曾经对这个世界的期待与想望,终于幻灭,他终于明白即使自己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勇敢这个世界也不会为他
而改变吧?
Birdy站在他身旁,静静地陪着他。
直到这一刻,阿汉才领悟, Birdy是在担心他。
怕他一个人离家出走·激动之下会做出什么傻事,所以才会一直
跟着他。
想到这一点,阿汉心里是有些感激的。
夜晚的风又急又冷,阿汉走进船舱·找了个位置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