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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多少年

  程适疑道:「唔?」

  吕先道:「淮安知府的衙役打探到,黑白两道的人仍聚在一处,要找蓼山寨麻烦。」

  腊月初十,蓼山县第二十九任知县大人顾况走马上任。

  初十那天,蓼山县衙挂红绸放鞭炮,顾知县站在衙门口向父老乡亲拱手致意。

  顾况头天晚上打了篇慷慨恳切的稿子背在肚里,当众念了一遍,场面不像新知县上任,倒像新知县娶老婆。

  吕先轻声向恒商道:「这样上任,太过了吧。」恒商看着顾况笑容满面心中正欢喜,道:「老百姓被江湖帮派闹得人心惶惶,热闹一下可安民心。」

  休业一个多月的县城最大酒楼蓼山青派了五个厨子,带着家伙材料到衙门后厨帮忙整治酒菜。衙门后院的敞厅里摆上三桌席面,顾知县只能在主桌上坐个陪客座,睿王殿下与吕将军高高在上,连与程适睡一个帐篷的胡参事都比他高了半阶。程适比他低了半阶,座位挨着。恒商放着主位不坐,换到他左手边坐着。程适觑眼看他替顾况挡下几杯酒,夹了两三筷子菜。

  众人同贺新知县,三巡酒下来顾况有些头重脚轻,待到散席,撑着送走陪席的员外名绅,向内衙的新知府卧房去,终于撑不住两条腿,在走廊上打了个踉跄。

  恒商走在他身后,正要伸手去扶,一双手先抢过来,将顾况扶正。程适大着舌头拍拍顾况的后背,「顾贤弟,你也太不中用,喝了几小杯就倒。」

  恒商快步过去扶住顾况的另半边身子,轻声道:「身子软就靠着我,我送你回房去。」

  顾况大半个身子的重量正压在程适身上,挥了挥手道:「没——没什么,还撑得住。」

  程适拖着顾况推开卧房的门,将顾况拖上床,摸起桌上的火石点亮油灯。恒商这辈子只有别人服侍他,哪里服侍过人,见左右没有丫鬟小厮,站在床头有些无措。

  程适手脚麻利褪下顾况的鞋子外袍把人塞进被窝,掂一掂桌上的茶壶,涮出个杯子倒上茶,向顾况道:「想吐赶紧吐出来,吐完漱干净嘴睡觉。」

  顾况在被窝里摇头道:「这——两三杯没,没什么——」

  程适拖着声音道:「是没什么——来来来,张嘴喝水,嘴张开张开……」

  恒商站在床前,看着程适扶住顾况的后背将茶杯凑过去,脸色变了变,而后转头道:「我去吩咐厨房做醒酒汤。」

  夜深霜寒,恒商从小厮手里接过醒酒汤的托盘:「给我拿过去吧。」

  顾况的卧房门大敞,数步外都能听到鼾声震天。恒商放轻脚步走进去,油灯的火光摇曳,顾况在床上已睡得甚熟,程适头枕在床沿上,半张着嘴呼呼大睡,鼾声如雷鸣。

  恒商将托盘放到桌上,看着顾况的睡脸踌躇了一下,终于还是吹灭了油灯,轻轻走出去,阖上房门。

  第二日,有探子报,纠结在蓼山脚下的江湖人物以正道八大派掌门和黑道三教长老为首,聚集门徒教众,要寻蓼山寨晦气。吕先的大军原本就驻扎在锦绣林旁,牛副将留守,罗副将、胡参事与程适跟着吕先从县城飞马赶过去。

  顾况身为新上任的父母官,本欲一起过去劝解调和,刚备上马,有衙役来报,青城派弟子与圣天门教徒在蓼山青酒楼口角,已升为拳斗,将要械斗。

  顾况掉转马头,飞奔去蓼山青酒楼。

  恒商拦他不及,立刻从杂役手中夺过缰绳,翻身上马赶上去。

  顾况回头见他追过来,心里喊了一声祖宗,扬声喊道:「江湖人斗殴,刀剑无眼,你快回去。」

  恒商纵马与他并骑:「正是刀剑无眼,我才跟过来。」

  顾况在肚子里哀叹,小爷,你能不能让我安生点过日子!

  吕先勒住马头向罗副将道:「你带人跟着顾知县过去,万不能出差错!」

  罗副将抱拳道:「将军放心,顾知县若有什么差池,末将提头来见将军。」

  吕先冷冷道:「若是顾知县旁边的那位公子出了什么差池,你就提头来见本将吧。」

  罗副将诚惶诚恐领了大将军令,拍马赶过去。

  赶到蓼山青酒楼,只看到一片狼籍,斗殴双方早打完收场扬长各奔东西各去疗伤。恒商松了一口气,顾况懊悔不己,罗副将庆幸不己。

  掌柜的拉住知县大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苦,「自打闹事来,生意做不得,屋里屋外不晓得打坏了多少回重修过多少回,小人的几个压箱的棺材本捣腾到尽空,昨天听大人说能保我们一方安定,小人今天才重新开张。刚做第一笔生意就打成这样,大人……你说小人如何是好……」

  顾知县蓦然觉得自己甚是无能,越发懊恼。

  恒商站在他身边,向掌柜的道:「江湖人物闹事,朝廷不能镇压只能安抚,朝廷派来的大军已经去蓼山县调解,不日可安定。顾知县回衙门将你们的损失上报朝廷,朝廷便即刻拨银抚慰。」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这些钱老丈先拿去略做修缮,待顾知县将你们的损失点查清楚,好向朝廷上报。」

  掌柜的感激涕零接过锦囊,偷着向里瞄了一眼,忙不迭地向顾况作揖:「谢谢知县大人!谢谢知县大人!知县大人真真是爱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爷!谢谢知县大人!」

  两方对峙,剑拔弩张。

  程适第一次亲身体会两军临战箭在弦上的情形,甚满足。

  何况,他身后就是蓼山寨,蓼山寨的绝色凤凰寨主美人正待英雄护,程适向身后瞟了一眼,正了正身子,挺起胸膛。

  吕小面瓜正在对一个长须子的牛鼻子老道恳切劝话。牛鼻子旁边一条胖大的好汉吼道:「黄道长,同这狗官废话什么!武林向来与朝廷各不相干,我们在这里寻仇,干朝廷他奶奶的什么事!」

  程适哈哈笑了一声。

  双方正在僵持时,除了吕先、牛鼻子道人和刚才那个大汉,人人都屏息蓄势中,程适这声笑甚响亮,顿时被所有人盯上。

  程适正是要所有人都看他,胖汉喝道:「有甚的好笑!」

  程适道:「方才这位英雄问干咱们朝廷他奶奶的什么事情。在下听见,又看见这位道长,忍不住就笑了。见谅见谅。」

  江湖人等一阵喧哗,吕先低声道:「双方对峙时岂能混说话,退下去!」牛鼻子黄道长捋住仙风道骨的须子:「吕将军,且叫这位大人说个明白无妨。」

  吕先没奈何点了点头。

  程适向牛鼻子抱一抱拳头:「请问道长是哪门哪派的?」

  黄道长道:「贫道是玄清派掌门。」

  程适道:「贵派门中,只有道长一个人是道士?」

  黄道长面色微沉:「我玄清派乃江湖道教门派之首,门徒非我教中人不收。」

  程适道:「这便奇怪了,你们都说,一干事情都是因为玉凤凰招老公引起来的,方才追本思源都来寻她麻烦。居然打头的人中有道长,莫非道长的徒子徒孙里有个小道士小道童看上了玉凤凰,想做火居道士?」

  江湖众人再喧哗,黄道长的面皮略抖了两下,沉声道:「玉凤凰招婿一事与玄清派并无关系,不过六合教暗剑伤人,玉凤凰祸害武林务当铲除,贫道一为江湖道义,二为武林太平,也只得……」

  程适摇头晃脑道:「哦,江湖道义,兄弟是外行,不懂什么江湖道义。各位以众击寡灭了六合教也罢。现在一群大老爷们拿着刀枪棍棒上山欺负一个女人,这叫做江湖道义?」

  江湖众人一时寂静。程适在众人瞩目中,豪情顿时澎湃,卷上袖子挺起胸膛,「各位听着,兄弟在这里搁一句话,这话与朝廷无干,与吕将军也无干。管他奶奶的事还是他爷爷的事,兄弟就是觉得一群爷们欺负一个女人很不地道!」

  江湖众人被他将话噎在喉管处,一时竟都不动。

  风吹,猎猎将旗响。

  吕先缓缓道:「诸位纠集寻仇各派弟子又常起冲突,扰民甚重,朝廷方才派本将带军调解。但此人是本将帐下掌书,他既然在诸位面前如此说,本将不能脱责任,更脱不去关系。」

  胖汉大声道:「吕将军的意思,方才这人说的话等于是吕将军说的?」

  胡参事的脸色蜡白,瑟瑟发抖,副将校尉的额头也渗出汗珠子。

  吕先道:「不错。」

  程适正挺直了胸脯昂首看众人,蓦然一扭头,险些被这两个字从马上轰下来。

  吕先皱眉道:「程掌书,先将官服整好,阵前衣冠不整成什么体统。」

  风依然吹,将旗依然响。

  吕先缓缓环视众人,含笑道:「本将还有一计,可做调解,诸位可愿一听?」

  顾况离开蓼山青酒楼,与恒商、罗副将再赶向蓼山寨,又赶上个散场大吉,江湖人马已经无影无踪,吕先的大军也将要调头,玉凤凰正率领蓼山寨众人向吕先道谢。

  顾况下马去向程适打听:「怎么人都散了,吕将军怎么让江湖的那票人散掉的?」

  程适含混道:「回去请我喝酒,我就跟你细说。」双手抱在胸前皱着眉看吕先,喃喃道:「看不出这个吕小面瓜倒有点门道,有点意思。」

  顾况往他肩上一拍:「程贤弟终于服人了,可喜可贺!」

  恒商站在远处,遥遥看着顾况,蓝色的衣襟和袍袖在清风中微微拂动。

  第十五章

  几天后,吕先的奏折呈到恒爰面前。

  奏折中道,蓼山一事侥幸暂且稳住。拟让玉凤凰于正月初一擂台再招婿,待玉凤凰招婿一事毕后即刻回京复命……睿王殿下一切均安。

  恒爰合上奏折,殿外北风正起,太后派小太监到勤政殿看皇上的政务完了没有,有些话要同皇上说说。

  恒爰起驾去万寿宫,昨天刚下过雪,屋顶树枝一片雪白。恒爰抬头看了看积雪的树枝,向身边的张公公道:「腊月将中旬,寻常百姓该忙着过年了。」

  张公公弯腰道:「回皇上,过几天就是祭灶,就算小年了。皇上吩咐的芝麻麦芽糖奴才已经着人买好了,不知道皇上要赏赐给哪个殿阁?」

  恒爰淡淡道:「又用不上了,扔了吧。」

  树枝的雪被风簌簌吹落,恒爰看了看道旁的一棵老柏树,忍不住又想起数年前恒商在这棵树底下告诉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是流落民间那年的祭灶,顾小幺从别人家灶台上替他摸的两块芝麻麦芽糖。于是年年将到祭灶,恒爰都命人从宫外买芝麻麦芽糖,配其他几样应景物品赐给恒商。

  依吕先的奏折看,恒商今年断在蓼山过年。

  北风时疾时徐,太监宫女伺候皇上继续向万寿宫去。

  张公公和宫女小太监们这两天颇报给了皇太后不少皇上的言行琐事,太后将琐事一一对应掂量,终于斟酌出了一项计较。

  恒爰进了万寿宫,请过安和太后对面坐定,太后抿了一口香茶:「哀家今天请皇上过来,想商量两件要紧事。第一桩,还是睿王与窦家订亲的事情。不知道皇上这几天有了决断没?依哀家的意思,召睿王进宫来,看他自己的意思是什么。」

  恒爰道:「朕前几日降了道密旨让睿王出京办事,年后方可回来。」

  太后笑道:「哀家还道若皇上想通了同意窦家这门亲事,哀家便着人将窦潜的女儿召进宫来,哀家收她做干女儿,亲自给睿王做这个媒。这一来,也没什么不体面。虽然睿王年后才回来,这件事现在做却也不嫌早。」

  恒爰强笑道:「母后方才也说看睿王自己的意思才好,便等他回京再议吧。」

  太后提此事不过是想找话替下文开场,本无足轻重,便轻描淡写将它抛过去,「哀家这两天在宫中无事,方才多嘴将此事一说,一切还看皇上的意思。」

  将香茶端起,又抿了第二口,「哀家找皇上,主要还为了第二桩事。哀家听说南疆绍南侯前日病亡,他膝下无子,也没亲戚子侄可做继任,所以哀家想……」

  丹凤双眼中含笑,目光在恒爰脸上一转,「中书侍郎司徒暮归上次被皇上关了一回,司徒家的人嘴里不说,心中定有不服。绍南侯左右是个虚衔,皇上不如另起个封号,赏赐给那司徒暮归。哀家也听说,司徒侍郎素行放荡,连在皇上面前也每每放肆,再留在朝廷里恐怕众臣不满,将他封到南疆正可以一举数得,皇上看如何?」

  太后看皇上,再叹了口气:「哀家也明白皇上对司徒暮归……甚宠爱……不过,常言说诸侯天子,难堵百姓之口。若因司徒暮归闹出什么议论影响了皇上的圣誉,哀家死后也愧对祖宗。因此想此一说,不知皇上的意思如何?」

  恒爰于此事心中无准备,乍一听呆了片刻。心中众滋味翻腾,一时想喜,竟喜不起来。

  好——好得很,好得很的司徒暮归,今天逛窑子明天逛窑子,逛的名声都飘进了后宫来,连母后都夸他素行放荡。好的很,好的很!

  恒爰心中冷笑,只是母后的计较太厚道,流放还要给他封地封爵,真便宜了他。

  恒爰的眼神蓦然凌厉:「母后,司徒暮归一个从二品的中书侍郎,怎么能封做绍南侯。」

  太后长叹道:「皇上,哀家出此策也是不得以,哀家……」

  恒爰道:「母后,朕晓得。」低眉沉吟片刻,「如何发落司徒暮归,容朕再回去想想。」

  太后待要再说,又不敢说深了,只得吞吐着道:「那——皇上先回去琢磨——做个决断吧。」

  恒爰应下,道:「母后若没旁的事情,朕先回寝宫了。」

  太后道:「好。」

  恒爰起驾回宫,太后望着儿子出门的身影,愁眉紧锁。

  恒爰在寝宫里思忖如何发落司徒暮归,徘徊到傍晚。天要转晴,晚霞甚好。用过晚膳,皓月初上,恒爰出了殿阁,在回廊望月。月已将圆,果然将近十五。明月此时,也应照在蓼山。不知道十五弟此时是不是能在窗边廊上,将这明月望上一望?

  九洲同明月,天涯共相思。

  小太监飞奔去万寿宫禀报,皇上回宫后一直眉头深锁神情恍惚,在宫中走动徘徊。晚膳只喝了碗粥,此时正在殿前望月叹息。

  恒爰存了一个打算,用发落司徒暮归这件事将太后的心思先转开,别再搁到恒商的婚事上。因此晚上躺在床上依然想着如何找个错处将司徒暮归远远放到南疆去。苦于司徒暮归除了行迹放荡,官做得滴水不漏,一时竟找不出错来。

  恒爰躺在龙床上辗转反侧,越想肝火越旺,两个太阳穴隐约作痛,天就这么着亮了。

  小太监又飞奔去万寿宫,昨晚上皇上辗转一夜,今早上早膳也只又喝了一晚稀粥。

  太后拿手巾暗暗拭泪。

  恒爰昨天晚上在走廊上吹了凉风,又几乎一宿没睡,再加上动气伤身,上早朝时有些懒懒的,早膳也没什么胃口。上午在勤政殿和左丞相与户部尚书商议年初减赋税,打了几个龙喷嚏,太监宫娥急忙去请御医。

  御医诊脉,说皇上是气郁淤结外感风寒,需发散。开张药方内医院煎了药送来,皇上吃下一剂,果然将风寒发散开来,下午头重鼻塞,正式起烧。恒爰的脾胃本有些虚弱,被病一闹,满嘴都是药味。晚膳勉强喝了两口粥,再一碗药汤喝下去,连粥带汤一起吐出来。太后扶着宫女十万火急赶到乾清宫,看见儿子脸色蜡黄在床上躺着,连骂御医的心思都没了,扑到龙床前哭起来:「皇儿啊,才一天,你如何会弄成这样!你怎么能这么糟践自己——你就是恼哀家,打人骂人都成,你是哀家的儿,还是皇上啊——你这么糟蹋身子——你让哀家怎么办——」

  恒爰吐完后气力虚,正烧到七荤八素,又被太后连哭连搓揉,头越发昏沉。犹自挣扎着道:「母——母后——司徒暮归的事情朕正在想着咳咳……这几日再跟母后商议……咳咳咳——十五弟的亲事……暂时放一旁吧……」

  太后将恒爰一把抱紧了,泪如泉涌:「皇儿啊,你做了皇上这些年,怎么还这样死心眼——哀家又没逼你。你的苦哀家都晓得,但你也要体谅哀家的苦,你真的喜欢他,你让哀家如何到地下跟你父皇,跟列祖列宗交代……」

  恒爰脑中嗡的一声,浑身麻木手脚冰凉,从太后怀里挣扎出来:「母后……你,晓得?!」

  太后拿帕子捂住嘴泪水涟涟点头,「不然哀家也不会跟你商议这档事情,却不想把你……把你逼成这样!」

  恒爰耳中嗡嗡做响,眼前金光乱射,勉强按住前额,另一只手紧紧反抓住太后的手:「母后——从头到尾都是朕一个人的心思——他咳咳咳——他不晓得。违背伦常的是朕……该罚的也是朕……母后你莫怪他——咳咳咳咳——母后你莫再逼他……」太后再一把将恒爰搂住:「好!好!哀家跟皇上保证,此事哀家再不提起。」恒爰心中一宽,方才大惊伤神,折腾过度,双眼一闭晕睡过去。

  太后一迭声向帐外喊:「御医!御医!皇儿,你别吓哀家!哀家同你保证,再不提将他外放南疆——皇儿你睁眼看看哀家皇儿你别吓哀家……」

  乾清宫里人仰马翻。

  五个御医轮流替皇上诊完脉,合议药方。太后出了乾清宫,到太庙的祖宗牌位前跪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小太监禀报太后,「皇上今早用些汤药又睡下了,只还不能用膳。」

  太后淡淡道:「知道了,你去叫张安过来。」

  张公公在乾清宫忠心守护一夜,也没空闲打个小盹,急忙来见太后,脚步也有些虚浮。

  太后开玉口嘱咐出一句话让张公公更加虚浮。

  「你现在去找司徒暮归,跟他说皇上病了。带他进寝宫,让皇上看看罢。」

  张公公愕然道:「太后……」

  太后苦笑道:「昨天哀家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一夜,哀家跟先皇还有祖宗们说,若有什么报应就报应到我身上吧,皇上虽然是皇上,也是我儿子。可怜他没得选,生在这帝王家。从几个月就开始做皇帝,几岁的时候叛贼做乱,什么苦头都吃过。他喜欢什么哀家没问过,他也没称心做一回喜欢的事情……」

  两行泪静静从双颊流下来,太后抬手拭了拭,继续道:「皇上他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想什么哀家不给他,便不要了。记着他十来岁的时候,有一回他吃睿王从宫外带进来的桂花糕,刚咬了一口被哀家看见,说不干净吃不得,他也真就不吃了。哀家后来知道,他把那块桂花糕藏到盒子里放在枕头下面,都霉烂了还放着,哀家为这事还让他在御书房抄书一夜。哀家实在是……」

  太后拿手掩住眼,泪如泉水:「哀家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太后,只想做一回真正慈母……报应,天谴,都报应到我身上吧,皇上再这样下去哀家也不想活了,哀家这回就做次慈母,让皇上称一回心吧……」

  张公公拿袖子再擦了擦红眼睛,擤了一把鼻涕:「奴才遵命。」

  近一个时辰后,张公公引着司徒暮归进了乾清宫。恒爰昨天将病全发出来,今天渐渐转好,正要从床上起来,一听通报,顿时从床上坐起来,「他怎么来了?!」

  张公公顿首道:「太后娘娘吩咐奴才宣司徒大人过来。」

  恒爰很疑惑,母后为什么宣他?点头应了声传他进来。于是司徒大人进殿。

  太后在万寿宫坐镇,张公公亲自来报信,「司徒侍郎见皇上,说了几句君臣间很合规矩的请安话,又请皇上保重龙体,便告退了。」

  太后问:「皇上呢?」

  张公公道:「皇上听见司徒大人过来,立刻便从床上坐起来了。方才御医诊过脉,皇上比昨天好多了,不出几日可痊愈。司徒大人走后,皇上还……」张公公将嗓子放低,「皇上还望着屏风,望了老半天。」

  太后蹙眉道:「那司徒暮归见皇上,真就没再多说什么?」

  张公公摇头:「真的没。」抬眼瑟缩看了看太后,「其实——奴才有句话,想大胆说一句,请太后恕罪。」

  太后道:「有话就直说,都这种时候,还说什么罪不罪的。」

  张公公低声道:「其实,奴才看来,司徒侍郎虽然知道皇上的圣意,却一向只装不知道。皇上每回召见司徒侍郎后,常常心绪有些浮躁。」

  太后道:「原来皇上这段日子心绪时好时坏竟是因为这个。」不禁大怒,「司徒家的人果然不是一般的可恶!司徒暮归的花名在京城震天响,难道从没去过堂馆行过男风!?皇上不嫌什么有意与他圣眷,他倒拿捏做起架子,挂起道袍想树牌坊!混帐东西!」

  张公公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太后满面怒气沉吟片刻,冷笑将桌子一拍,「他要搭架子,哀家就来拆拆这个架子。看看哀家能不能戳了他这层纸糊的牌坊!」

  恒爰在宫中养了两三天,将要痊愈,太后询问过太医,道皇上的身子还需调理,需去行宫温泉疗养。

  太后向后宫妃嫔们说:「皇上是去行宫养身子,你们就莫跟去了,留在宫里过年吧。」

  太后又道:「要过年了,随行的官员无须太多,都在家里团圆过个年。中书侍郎司徒暮归一向很得皇上喜欢,上次进天牢委屈了,此番随行吧。」

  于是在腊月十八,圣驾浩浩荡荡前往行宫。

  皇上到行宫要留到年后再走,行宫中为铺设为接驾又折腾了个人仰马翻。好不容易皇上、太后娘娘与众位随行官员都安顿妥当。张公公和几个小太监还是来回向太后禀报皇上的言行。

  恒爰泡了几天温泉,身子渐渐复原。

  太后将御医叫到眼前:「皇上的身子,尽好了吧。」

  御医答:「回太后娘娘,尽好了。」

  太后道:「干什么都无碍了?」

  御医答:「都无碍。」

  第二天晚上,太后吩咐传司徒侍郎过来叙叙话。

  司徒暮归过来后,太后先赐了座,再吩咐赐茶。司徒暮归被这一传也有些意外,含笑问太后道:「不知太后召臣,有什么教诲吩咐?」

  太后也和蔼一笑向司徒侍郎道:「哀家只是想找人叙话,你先喝些茶水,哀家有几句话想问你。」

  司徒暮归于是端起香茶饮了一口,再道:「不知太后欲问臣什么?」

  太后笑吟吟坐着,却不开口。只看司徒侍郎的眉头渐渐蹙起来,用手扶住额头,刚要再开口,身子摇晃了两下,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太后抬手拍了三下,向从屏风后转出趴下的张公公道:「去将司徒侍郎沐浴更衣,抬到该抬的地方吧。」再看了看闭着眼的司徒暮归,「也怨不得皇上喜欢,方才那么一双眼看着哀家,哀家都喜欢,这张脸真生得不错。」

  恒爰晚膳后泡完温泉,被热气蒸得有些头晕,宫女端了消夜,再呈了杯酒,道是太后娘娘让太医配的药酒。恒爰接过喝了,再吃了块点心,回寝宫去,却觉得浑身有些躁热,一股热气慢慢从丹田升上来。寝宫里只有张公公和两个宫女两个小太监,请完安就退出门去。恒爰很想睡又被热气闹得心烦,转过屏风,掀开龙床纱帐。

  掀开后,很不得了。

  龙床上还有个人睡着,流水般乌发散在枕旁。恒爰甚疑惑,朕此次来行宫,明明未带嫔妃。再凑近些看,大惊。

  司徒暮归怎么在朕床上!

  恒爰回身正要喊张安,忽然被人扯住手臂,一把拉到床上。恒爰惊更甚,挣扎道:「司徒暮归,你如何在朕的龙床上!」被一双手臂圈紧身子,翻了个身。

  恒爰大怒,沉声道:「司徒暮归,你做什么!」

  司徒暮归低下头,舔了舔他耳廓,低声道:「太后将我迷晕了放在皇上床上,服侍皇上做此事。」但茶只润了润喉咙,等被抬到恒爰的龙床上,迷药药力已过了。

  恒爰挣扎中丹田的热气越发往上升,厉声道:「敢污蔑太后,你不怕朕砍你头!快退下去。」

  司徒暮归的手已伸进了恒爰的衣襟,却与上次不同,直接伸进里衣,肆无忌惮地游走。「皇上,太后既然做到这一步,一定不会再留我性命。」舌尖在恒爰颈项上转了个圈,「我司徒暮归放荡一生,自然要做个风流鬼。」

  恒爰丹田的热气越来越旺,往日想着如何折磨司徒暮归的种种念头渐渐浮在眼前,将手探到司徒暮归襟前一把扯开,冷笑道:「既然你来找死,朕便成全了你。」

  话未落音,颈项间酥麻中隐约一疼,接着耳边轻声笑道:「皇上,自然务必要成全。」

  寝宫外两丈内无旁人,张公公在紧闭的殿门外站着,奉命听里面的动静,先是隐约有说话声,张公公心想,难道是司徒大人醒了?醒了也好,会说会动比一动不动有情趣。

  再然后隐约是喘息呻吟之类龙阳事行云雨之声,张公公老脸有些臊热。皇上果然龙马精神……张公公再细想,老脸更害臊。

  殿中的云雨声越发稠密,皇上的龙马精神果然越来越抖擞,喘息声越来越响亮,张公公老脸实在撑不住,更实在站不住,转身欲走。殿内忽然啊了一声,甚响亮,像忍着极大的痛楚又像甚欢喜受用。跟着高声呻吟数声,张公公拿袖子掩住口,飞也似的跑去禀报太后,

  「事情成了!」

  太后闭上眼,欣慰点头,「好的很。」

  只是,张公公有个疑惑在肚子里死也不敢跟太后说。

  最后那几声儿,怎么听着怎么像皇上。

  张公公站在寝宫门外,望着两扇雕花门犹豫踌躇。四个体己小太监抬着装满热水的御浴桶吭哧吭哧地站着。张公公恭敬地半弯着腰,伸手欲向门板,又在半空缩了回去。

  小太监们膀子生疼,又万不敢让御浴桶神圣的桶底被回廊地面玷污,于是小声道:「公公,水快凉了。」

  张公公双手拢在袖子中缩了缩脖子,咳嗽了一声:「万岁……」再运气吐纳,将嗓子冒死放大,「万岁——」

  寝殿里依稀模糊应了一声。张公公放宽胆子颤巍巍道:「万岁,奴才预备了水请万岁沐浴——」

  寝殿里隐隐传来一句回话:「皇上还未起,先将水拿进殿来放在屏风外吧。」

  张公公听见这个声儿,老脸却挂不住红了红,向身后使个眼色,四个小太监憋住气将浴桶架进殿,屏息退出去,张公公侧身在屏风外恭恭敬敬道:「奴才在门外伺候,要添热水只管吩咐奴才。」道了告退也闪出殿去。

  小太监在殿门前猫着腰小声道:「公公,咱们是在廊上伺候着,还是跟昨晚上似的不能近三丈内?」

  张公公摆手道:「昨儿怎样今儿就怎样吧。」

  小太监咧嘴道:「那您老便自家在走廊上伺候,小的们自去找地方蹲了。」缩着头各个分散向角落里去。

  张公公抬头看看日头,在廊柱边袖起手。不消说,皇上昨天夜里一定大展龙威,正是那猛蛟入了深水,狂龙上了云霄,今儿歇到什么时候,还不晓得。

  恒爰在床上犹在昏睡,昨晚上一夜外加怒火恨火羞愤火种种心头之火熊熊纠缠,在黑暗中昏昏沉沉竟不得醒。只觉得身子挪来挪去换了好几个地方,一时躺着,一时又到了半空,一时居然像入了水里被人服侍着沐浴,恒爰在昏睡中,又加上从娘胎里起就被人服侍惯了,也不觉得服侍他的这双手更周详细致,更顾不上管它放不放肆。

  从水中再到半空,又从半空落到实处,身子四周裹了柔软轻暖的绢绸,恒爰皱眉动了动身子,想躺得踏实些,上半身又被抬起来,口中被渡进些水,喉咙正有些涩,便下意识咽了,方才再躺平了。恒爰刚有些浅醒,此时又入沉睡。

  张公公在回廊上望着日头眯起眼,时辰还早,今日正长。自觉有些内急,刚要偷身去行个方便,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打花砖路上跑过来,道太后传张公公过去。

  张公公将小太监们从角落里唤出来,嘱咐了一通:「走廊上伺候一个,皇上唤人时,进去不管瞧见什么,都不可形于色。殿内有什么人出来,廊上伺候的恭敬行个礼,其他的只当没看见,让他去吧。要紧是管住自家的嘴,漏出半个字掉一个脑袋,切记切记。」

  太后在行宫瑞德殿的暖阁里坐着吃茶,左右无人。太后拨着茶叶向张公公道:「皇上昨儿晚上到这个时辰,都可好?」

  张公公道:「甚好,奴才方才送了沐浴的水去,皇上还在歇着,奴才不敢惊扰圣驾,只在廊上候着。」

  太后点头道:「那便好,」将茶盅放下叹气道:「只是昨天晚上一过,那司徒暮归要怎样发落才是?」

  这种事张公公哪敢多嘴,只哈着腰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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