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原创连载小说,故事根据作者亲身经历改编。
天津爱情故事 · 初识篇
我的名字叫学诚,今年28岁,来自东北的一个小市镇,现在在天津。我不是独身在这里生活。我在法律意义上没结婚,但我在这儿有个爱人,我们在这儿有个家。
他的名字叫小枫,今年29岁,江苏人,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天津工作,已经在这买房落户。他平日一般都习惯衬衣、牛仔裤、帆布鞋,这样简简单单的穿着,干干净净的装扮。他的头发倒总爱打理得很时尚,总体来说,他的样子挺普通的,不帅也不丑,但我觉得他很耐看。他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一道月亮,无论跟谁说话的态度都特别的亲切。
我俩不同年,但过生日的话是在同一天。我想这就是缘分,所以我会认识他。
我们在一起三年半了。
我们的开端始于滴滴出行,我以前是个滴滴司机,小枫曾经是我的乘客。而现在,开着我们的车拉着滴滴的,不是我了,却是小枫,现在小枫是滴滴司机。
我们的职业,互换了,我们的命运,交织在了一起,甚至我们的血液,都能感受到彼此相连。
我和我的小枫,密不可分。
我没有漂亮的学历,在天津的一所普通高校念的大专,毕业之后就选择了留在这里。
对这座城市我没有太多好感。这里的马路乱糟糟的,到处都是工地,空气脏得要命,物价并不便宜,工作也不好找。还好我上学时就考完了驾照,最后找到了一份在4S店做销售的工作。虽然工资一开始低得令人发指,但我勉强能够在这里停留下来。
不管怎样,这里还是比我的老家好太多了。我的老家是辽宁抚顺的一个属于矿厂的镇子,那是个资源枯竭,人力凋敝,氛围压抑至心慌的地方。总归我是跳了出来。
大概读高中的时候,我开始有了一种强烈的意识,好像我的目光只会围绕在男同学的身上转。当时我很害怕,觉得自己是个变态。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只好把这些念头深深的掩盖起来。
这个小镇,什么都匮乏得很。我没有人可以讲出秘密,不知道何处求索、向谁求解,更恐慌被人识破。我们年级有个男同学长得很清秀,一直被小镇上的同龄人耻笑,我有些同情他,但不敢去跟他说话,怕恶言恶语会转移到我身上来。当时我就产生了一股挥之不去的念头,我要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当高考结束,我坚决的将所有的志愿全部都填写成非辽宁的院校。最后终于不负众望,夙愿得成,我考到了天津。
在读大专的几年当中,我阅读了一些书籍,明白了自己的性取向,清楚了自己是谁,虽然我还是不太懂上天为什么偏偏把筛子掷向的,会是我。
我也顺从了自己的心,既然我喜欢的是男生,那我就尝试和其他的男生交交朋友。
很无奈,我失恋了,我受伤了。
也许大家自开始便从没想过要当真吧,至少我只是想试试而已,并没有长久的打算过。我甚至还骚扰过喜欢的同学,我只是忍不住想告诉他我喜欢他而已,结果被人嫌恶的绝交了。
我觉得很委屈。
我不清楚我的未来可以有什么,将会去到哪儿。我迷茫得很,经常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人真的会理解我,正如平时,没有几个人会搭理我。
我总是一个人,在这座不太认识的城市里游走,假装有恋人在同我牵着手一样,边行走,边甩着手。
我在4S店的销售工作干的十分卖力,既然已经跳出小镇,怎么都比窝在那里强。所以我一定要干出点名头,至少比还留在老家的那几个同辈亲戚好。我觉得如果我加把劲,也许有一天我的付出能够为我带来期待的生活。
很快,我从业务员升职到了销售经理,当我第一次在年会上受到表彰并且拿到年终奖时,我也第一次体会到了我曾看到过的一句名言之美——人生中所有的努力,从来都不会白费过。
只是,当我回到家中洗完澡对着镜子臭美的时候,我好像有些不太喜欢光线里映照出的这个自己。我觉得能在酒桌上把领导哄得美滋滋的这个我,早已经不是我,而是一具阿谀逢迎玲珑剔透的巨大人偶。这具人偶的真心,可还在胸口里跳动吗?
我打开社交软件,翻了翻附近列表,这些或帅气或妖艳的家伙们,又有几个敢给我看看他们的真意呢?恐怕连真面目都是不敢露出来的。
这几年,我在天津的工作生活让我感受到,这里并没有人会太在意我究竟喜欢的是什么,或者说没有人会太在意我究竟是谁。也许对于这些本地人来说,我就是个没根没底、无足轻重的外地人吧。我是谁,无所谓,我做什么,没人有空想知道,我以后能漂多久,看我能给他们挣到多少钱再说。
我有什么困惑,根本没人有心思听我唠唠心里话。
我爸爸年轻时在国营矿厂里工作,体力劳动干了一辈子,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前几年又查出了肾病,家里负担变得越来越重。
还能带来一些安慰的是,这两年多,我工作的绩效还行,升到了市场经理。这是个收入和自由度都有所保证的职位,逐渐的我有了一点存款,虽然不多但够买台车了。最近几年开始流行起来了网约车,我也尝了鲜,开始在下班后兼职跑跑滴滴快车的订单。趁着年轻,收入哪有嫌多的。
做滴滴司机很累,不过也很有趣,每天都能遇到各种各样的乘客。
我应该是属于那种偏酷的司机,不爱说话,经常全程一言不发,看谁比谁更安静。当然,“你好”和“再见”这些客套话我还是会说的,最后再提醒乘客给个五星好评。
其实我平时挺能闲白儿的,不过白天面对客户,已经把我一天能讲的话全部榨净了。如果乘客不主动与我找话题交流,我也乐得享受一会安静,集中精神,专注的开车。
时间长了,我逐渐喜欢上了这样的生活方式。一个人,开着车,哼着歌,让城市繁华的曲线随着我车速的脉动,在我视角里飞逝而过。
我租的房子几公里外有个夜景很漂亮的广场,那里的灯光设计得像天上点点的星空,有时路过那里,我会流连上一大会儿。
我喜欢过一个男人,但是他结婚了,我们认识和分手都是在这个广场。他喜欢坐我的车,当我的乘客,他说他喜欢我边开车边唱歌的样子,喜欢让我带他来这里看星星。
我想在这里重新遇见他。
可是我从来,谁也没有再遇到过。城市里的每条道路我越来越熟悉,车子也开得越来越油。几年来我完全成为了一名老司机。
我也愈发了解了这座城市的可爱之处。
以前我挺鄙视这里的人不够朝气,又馋又懒,油腔滑调,不够务实。但随着我驾车载过的乘客越来越多,我收起了浮躁的双眼,逐渐融入进了这里的生活场景,发现在这里也很有真实的气息。这里的人说话有时不中听,但其实并不排外,而且相反,这里人情味很浓。
我开滴滴周围邻居们都知道,他们看我总是早出晚归,每晚都会给我留出车位。我生病时,楼下的奶奶会来问候,给我下面条,味道不比老家的我妈做的差。每次我说我是来自东北的一个矿厂小镇子上,无论同事还是乘客,都没有额外轻视过,反而隔三差五的,还会照顾我的生意。
有时候,我接单时跟乘客也会冒出一两句难听的天津话,这让我恍惚和妄想,莫非有一天,我也要变成这儿的人了?这儿,也能成为我的归宿?
但我依然有我的苦恼,那便是所谓的人生大事。
我差不多每两三天要和父母通次电话,我很想和他们说会儿话,但每次都会头疼。因为他们每次都会提到,让我处个对象或者干脆给我说个亲,无一例外。
有时跑完活回家挺累的。有好几次通话时提起这一段,我都差点脱口而出——我喜欢的其实并不是女人。当然,每次我最后还都是刹住了闸,把话题带走。
但我真的疲惫。我也不知哪次我会忘我的刹不住,再也无法应付,直至崩塌。
记得有一年,我被老两口说动了,回去过年时也去相了个亲,差一点萌生出了要不就这样算了吧的念头。
约会前我做了无数次预演,然而当真正面对相亲对象时,我还是无法投入,哪怕演戏演完,哪怕坚持一分一秒。我草草收了场,跑出了相亲的小饭馆,对父母说公司有急事,连忙逃回了天津。
那次我真的好想好想,能够在这个异乡城市里有一个家。家里什么都不需要有,我只要它能容得下我,容得下我的不同寻常,容得下我偷偷在这里无声的想象着呐喊,容得下我晚上,不愿睡着。
自从成为区域试驾中心的店长以来,同时也是为了不影响接单,我再也没喝过酒,养成了滴酒不沾的习惯。
但我有时好想醉一场,再梦一场,特别是那些个浏览过社交软件上别人分享动态后的深夜。他们是那么的精彩,他们离我是那么的遥远。
而我只能对着自己问:“你在哪儿?”然后第二天早上,被闹钟提醒着,我不愿醒来。
我的爸妈后来也没有追问过我,我的落荒而逃,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在这年的年初,我认识了小枫。我们这些滴滴司机,每天要孤身围着整座城市转。
我记得那是挺冷的一个晚上,已经十点多了,我在城北,想等到一个去往城南的乘客。这样我离家也就近了,接完单可以直接回家。然而天津这座城也挺大的,这个单程比较远,等了很久都没看到有人下类似的订单。
当我准备空车返家时,收到了一个通知提示,有个新单子的目的地居然和我租住的小区相邻。
在一幢高层写字楼下,我老远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子在朝我的车子招手,应该是个刚下班的职员。
这是我第一次接到小枫,他当时的样子有些囧。我在车窗落下确认时,貌似看到这个人的膝盖和裤脚磨破了,他背着个单肩包,手里在缠着耳机线。
这位乘客坐上副驾后拍了拍腿上的土,对我道歉说:“对不起师傅,我可能弄脏你的车了。”
“没事。”我连忙说。
“这趟比较远。师傅受累中间遇到便利店给停一下,我去买个饭捎回家。”
“没问题。”我看了一眼他。
之后有些意外,这位乘客自己把安全带系好了。
这也是为何我对与小枫的初遇,记忆得比较深刻。因为会主动系好安全带的乘客不是很常见。对这样有礼貌又注重安全意识的乘客,我总是会有些好感。
一路无话,我继续做安静的酷司机。
夜晚路上的车很少了,车速不慢,很快就还差一个路口到达他要下车的小区。这时我发现他在车上不知何时睡着了。
“诶,先生你快到了。”我把他叫醒。“你刚才是不是摔哪了?有没有事?”
“我没注意公司楼口的台阶跌了一跤。”
我便给他在还没开进小区之前,就提早按了结账。“你去几号楼?我把车开进小区吧。
“5号。“乘客说。
就这样我知道了小枫家的具体门牌号,第一次把他送到了门口。
我车上有名片盒,我习惯在乘客下车时递给他一张。
之后我也回家,停车,上楼。
我没想到,当我返回家中时,发现微信上显示有个新的好友正在等待验证通过。我更未曾想过,今天送的最后一位乘客到的那个门牌,于我,又可能会有什么意义。
或许在那一刻,我曾有那么一丝难以形容的潜意识,冒出过几千分之一秒的毫厘,也许将来有一天,这个地址可能会是我家所在的那幢楼。然而就是这一丝毫厘,波动了世界上最为精妙的薛定谔的猫的平行定律,在这个世界我碰到了其他世界里我都不会碰触到的,那份最遥远的精彩。
我看了一眼这个微信号,是刚送过的那个乘客的头像,他的昵称叫“枫林晚“。
我稍微的端详了下,这个男的长得没我帅,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有点儿憨,但眼睛里透着亮,看起来很有神,一点都不像刚才在车上困倦了睡着后,被我叫醒时的那番样子。
也许今晚他是刚加完班吧,所以冒冒失失的摔到了台阶上。不过如果他没摔着的话,可能叫到的滴滴快车就不是我这辆了,我这样想。
我通过了验证。顿了一小刻,想了下,然后发出一个呲牙的表情,又打上两个字:“你好”。
很快被秒回:“你好”。

天津爱情故事 · 蜜月篇
我白天到公司里上班、试驾、培训,晚间在夜路上,服务不同的乘客出行。我习惯穿得西装革履,学着人家的样子,在口袋里叠放一块胸巾,或者别上一枚胸针,每天换不同的颜色样式佩戴,实际上,那只是我的职业制服,我感谢这几年的职场熏陶,让我现在一幅人模狗样。
我习惯在我的座驾里,亦是我的工作场所之一,放上一瓶黑白色的无火香薰软蜡,让车内飘散着淡淡的风信子和薰衣草的味道。凡是我接送过的滴滴乘客,无不向我请教这是什么高级用品,但我明白,我只是借此法式风情来掩盖我出身的平凡。
我现在可以在普通话、东北大碴子、天津方言、北京京片子,中式英语间无缝切换,甚至偶尔可以飙出一两句悠雅的诗词,虽然我不大懂诗。
我坐在车内翻着手机,等着一会要接的乘客。浏览了一遍与他所有的聊天记录,点开他的头像,弹出他的详细资料。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我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小枫的个人签名。
记得三个月前,我们刚加完微信,第一次聊天聊到了凌晨2点才结束。我知道了他的名字,知道了他的年龄,也知道了他是文科生,现在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
他真名叫田枫,所以就起了“枫林晚”这颇有意境的昵称。我觉得他一定很博学,我在上学时也曾经喜欢读古诗,但是与他交流诗文恐怕会露了怯,就一边假装对他昵称的出处很清楚,一边拿起另一部手机在网络上搜索。
一个人,开着车,不言不语,任景物穿梭,任时光流过,我的生活不就是这首诗的现代版场景吗。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这不就是我在城市内驰骋时的古代版场景吗。我的乘客,都是过客,我接他们来,送他们到达,他们得到满意,我身退离开。李白独坐敬亭山,寂寞的等待,我也孤寂的驾车,等待有一人,与我同乘,再不下车。
小枫用这首诗。他也孤独吗?他也等人吗?他,与我一样吗?我心里下了一个假设,这个世界还有人可能会懂我。
这三个月中,小枫每次赶上加班,都会用微信提前联系我,请我载他回家。我与他每周能见到两三次。一来二去,我还知道了他的公司,知道了他的作息习惯,知道了他住在几楼,甚至知道了他喜欢吃哪些快餐。他每次坐在我旁边,我会闻到他身上有不淡的烟的味道,他应该抽烟,但坐我车上时,我从来没看到过他把烟盒拿出来过。
他和我一样,是个单身汉,他家境不差,在这里已经买了房,公司距家有近三十公里。他对我说,要不是有我这便宜的专车,没有那么晚的话他才舍不得每次都叫车。其实我也是,若不是他,往常遇到这种的远程单我都不会接。
我有意无意的,每天上班时还会在车里放上一身休闲服,下班时会在公司换好衣服再离开。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在期待他每次的加班吗?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好像他也和我一样,他每次加班叫车,我们两个和上一次见到对方时,所穿的衣服都是不同的,他每次的衬衣和牛仔裤虽然样式差别不大,但我还是能看出来不是一身。
我还有一点心思。我不想穿得西装笔挺的去接他,我觉得那是我的一种伪装。同时,那样的穿着对待其他的乘客,我觉得是在表达我的一种尊重。而我用日常的一面对待他,也是在表达我拿他当作朋友的另一种尊重。
初夏里,我提前停在他公司楼下默默等他。坐在车里看着楼上渐亮的灯光,我其实已经知道我喜欢上小枫了。等他的时候,我把他朋友圈里的自拍全部保存了下来,设置进一个单独的相册,我其实已经知道我把每次的见面当做约会来期待。
当然,这些我都不会告诉他。我还知道这其实不好,他或许只是我一个,走得近的乘客。我知道我可能只是自己在投射寂寞,但我愿意乐在其中。
这座城的破晓时分,天空里只能看得到启明星。我在期待有一个人,喜欢当我的乘客,喜欢看我边开车边唱歌的样子,喜欢陪我一起眺望天空。
小枫每次上车后,第一件事是系好安全带,第二件事是放下遮阳板照镜子,每次我都会取笑的说大晚上能照出个什么来,他则不理我然后让我专心开我的车。
每次驾车接他回家,我们并不会说太多的话。他会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有时翻翻手机。而我,会播放一些流行歌曲的MP3,然后跟着一起哼唱。每次我哼歌的时候,用余光看到,他好像会把目光从窗外收回,然后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轻轻的小憩。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问我的错觉,好像他是在听我哼歌?不知道。
我觉得我在他公司楼下出现的频率有点高了,改为了猫在附近的小吃店,逐渐那一带大大小小的餐厅、咖啡馆、茶社、超市、小吃摊,甚至宠物店,我都足够熟悉了。
有一个周五晚上,小枫可能要到十点半才能加完班。我坐在车里实在是无聊,想在社交软件上找个直播打发时间。但是,当这次打开软件后,我Duang的一下被第一屏出现的内容击中了。那有一个头像,好像是小枫?是的,我点开了,他的头像赫然出现在附近列表的0.5公里内,没有错,那是他。
我的世界就此静止。那一刻我既没有激动,也没有窃喜,而是人的意识像被抽空了一样,一切归零。我想也曾有那么几刻,我的头脑里闪现过这些遐想,但当这些真的发生时,我却不知道该怎样迎接。
我可能傻了,定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呆呆的看着那个点开的头像。直到另一部手机响起,是小枫打来的。
忽然之间,我不敢接这个电话。我迟疑着,好像梦一样,稀里糊涂的按了接听键,稀里糊涂的听他跟我说大约一刻钟他收拾完后就可以走了,稀里糊涂的回了句“哦”,稀里糊涂的挂了电话。
那个夜晚是不一样的,一切的一切都开始不一样了,只是小枫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好像十分忐忑的,甚至是慌张的把他送回了他家楼下。一路上我什么也没有说,连开音乐听歌都忘记了,也不记得当晚最后有没有按惯例对他说,下次继续微信联系我。
回到家后,我木讷的坐了好大一会,头脑逐步恢复了清醒。
在快到十二点时,我打开软件,点了小枫的那个头像,输入了一段字,觉得不妥,删掉。重打,又打了一大段子字,默读两遍,再次删掉。我愣了一会神。最后打了两个字和一个标点符号,大吁了一口气,然后按下发送,发了出去。
那两个字一个标点是:“小枫?”
然后我拿着手机,一直盯着屏幕不敢眨眼,又闭上眼睛不敢睁眼。手机要熄屏了我把它点亮,又要熄屏了我再次把它点亮,后来干脆把手机的设置改为常亮不熄。
二十分钟后,我发的那条“小枫?”终于变成了已读。
两分钟三十二秒后,有了回复:“是你”。
紧接下一行:“学诚??”
两个字和两个符号。
那夜我们聊到了凌晨两点才互道晚安休息。
我才明白,原来每次我提前到小枫公司附近等他,他大体上早就有所感觉。而有一次,他在公司午休打开软件时,见过我的这个账号出现,虽然上面没有我带脸的照片,但他一眼就认出了我车里的那瓶黑白软蜡。当时他惊慌失措,赶紧下线,好多天没敢登录。
后来有好几次他点开过我的资料想主动跟我在软件上相认,但最后都犹豫了。
他说他通过界面仔细留意过我与他的距离上的动态变化,推算过我每天大概都在做什么,看我的距离变化有时非常频繁,跨度非常大,猜想跟他预计得差不多,接单是比较辛苦,也通过距离的变化,在每次加班时他推算到我在他公司附近各种转悠。然而每次乘车时观察我的反应,又觉得我可能压根没注意过他,他为此还觉得患得患失过。
直到这一晚,我跟他说了话,他也才知道,我平日开车,其实根本没多少时间和精力去留意软件上人来人往的动态。我们那夜通过聊天互诉出了其实我俩都是在意着对方的。
对我来说,这一天真是充满了惊喜。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幸运之锤也可能砸到我,是那么的突然,让我来不及反应就被包围在一股淡淡的幸福感之中。
但是这幸福感又挺真实,虽然它铺垫了很久才肯露出来。我忽然明白了,我选择到天津学习工作生活,也许不仅仅只是为了逃离压抑,逃亡疯狂,而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如果我不来,便与这一切失之交臂,但是我来了,便拿出一幅波澜壮阔的态势将无限的可能性交付于我选择,交付予我体验。
自那开始,我和小枫恋爱了,我们成为了情侣。
我们在夏天,约会不同的电影院,在座位上偷偷的牵手,偷偷的互相喂冰淇淋,然后把我们的双手比作心形,用手语比划着讲“我爱你”。
在深秋,我开始搬进了小枫家,我们忙着一起添这添那。我们一起养了一只叫“小乐”的泰迪犬,每天清晨我溜小狗,他去买早餐。
在冬夜,每晚我不再跑车接单,而是专程接他回家,然后一起买菜做饭。接他时,小枫会脱下外套为我披上,问我怎么不开暖风,我说我以为你还要一个多小时才加完班,等你快下楼了,我再把暖风打开等着你下来,然后小枫紧紧的抱住我,对我说,你不冷了我也不会觉得冷。其实我只是嫌他抽烟又不敢直说。
但是后来他要我送他一杆电子烟,说要戒烟。
再后来他跟我说,他也要上驾校把车本考下来,让我将来做他的第一个乘客。
这一年的情人节是初七,在春节假期里,所以我们早早的开始做准备了。
我俩在家里的餐桌上,用玫瑰花围出个爱心,中间放着一个我俩用了好几天研究出来方法烤出的蛋糕。小枫颇用心思的买了一套漂亮餐具,我也精挑细选了一套酒具作为情人节礼物。我们点了西餐外卖,在桌上又点了蜡烛,音响里播放着他亲选的爵士乐歌单。
我俩那晚都身着得体的礼服,特别是小枫,我从来没见过他穿成如此郑重的样子,原来,他也可以这么帅。我突然觉得我平时的那副引以为豪的行头,和小枫相比,是那么矫揉造作。
一起切了蛋糕一起分享,我俩碰杯,小枫很温柔很温柔的对我轻轻说:“我们喝杯交杯酒吧!”
我觉得,这里就是我脑海中那个还未成型,但一直梦寐以求的家,整座城市,不,整个世界的人此刻都在为我欢悦,幸福,差不多就是如此而已了吧……
“学诚,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但是我想这样做,跟你相处了这么久,我觉得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我不能说出那句话,因为我对一个人曾经说过了,所以我不能再说。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我这句话已经准备了很多遍,那就是:‘在我身边,无论顺境或逆境,富有或贫穷,健康或疾病,我将永远珍惜你,对你好。’”小枫对我缓缓的讲。
我傻笑着,我哭了,我不知道要做什么表情,我也不知道怎样回他。
小枫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戒指为我戴在了左手的无名指上。
“你愿意吗?”他问我。
我的鼻涕都溜了出来,我看到小枫的眼睛也是湿润的。
小枫又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枚戒指往我右手里塞。
“给我戴啊!”他对我说道。
我傻了,木讷的为他的左手也戴上了一模一样的戒指。
“套牢了。”我不知道为何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小枫微笑的和我对视着,我觉得这一刻时间真的就此停止了。我从未体会过深情究竟是怎样的一种体验,当我真的被这样对待时,我觉得我的心被完全的攻占了,它在向外迸发着与他同样频率的激动,我连收都收不回来。我想我身体上所有的能被量化的细胞,身体内所有的无法被量化的思绪,此刻全部全部有了归属。小枫,是我的宇宙里的所有光亮的来源,我每一个方向的影子,都是与他遥相辉映的星尘。
我被爱了,爱我的人,也是我爱的。
那个情人节的夜晚,是迷醉的,我与小枫,相拥整晚。
我问他爱我什么,他说我是他的敬亭山,当他望向我时,发现我也在望着他,所以他认定了我,我是他等的人,有了我,他就不再形单影只。
那年春天,从3月12日我俩共同的生日那天开始,我们踏上了自驾游之路,一个月,由北至南出发,再由南至北归来。小枫还在驾驶实习期,大部分还是在做我的乘客,我俩找尽无人之处,你娱我乐,形影不离,相随合影,然后把从自己的角度拍到的对方,每天更换成自己新一天的聊天背景。每一天都是崭新的。
……

天津爱情故事 · 守望篇(完)
我的家乡有很多很多松树。在我小时候的印象里,镇子矿厂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运煤传送带,我爸每次厂里上班带我玩时,都对我千叮咛万嘱咐别去那个叫一车间的地方,我很听话,从来没跑到过那个车间。后来我稍微懂点事,才逐渐听懂大人间说过的那些话,原来我曾经有个哥哥,叫云学松。
学松五岁时被那条传送带绞死了,一年半后,我出生了。我的名字叫学诚。
听说按排行上,我的堂兄,也就是我二叔的儿子,原本是叫学柏的,但是在学松出事后,二叔把堂兄的名字改成了学毅。如果学松没有出事,可能这个世界上我都不会出生。然而我出生了,本应该占据学杉的名字,但是我爸也还是把我的名字改成了学诚。自此,没有学松、学杉,我爸我妈只有我,学诚这个独子。
“苍者为松,翠者为柏,乔者为杉。”小枫听我讲起这段故事时,这样对我说。
有一天我醒来后,头很痛,眼前出现的场景很奇怪,怎么,这是哪里。
过了一会我晃过神来,发现我爸妈在我旁边。我忽然想起来了,过几天是我跟小枫的周年纪念日,我好多事还没准备完呢。对了,我在班上带试驾,然后好像出车祸了,那个过程有些忘了,只剩下几个昏迷前的记忆碎片。
小枫呢?他在哪里?
我跟小枫吵架了,然后我一赌气甩了门便上班去。
那天上午在店里替人试驾时我好像不知怎么的走了神,刹车没踩还是踩成了油门,车子直接撞上了防护栏,车窗玻璃被防护栏杆插穿,我好像在无意识的躲闪时被磕到了哪里,然后就不太清楚了,总之我出了意外。
爸妈跟我说,我受伤很重,我的肺被戳穿造成了气胸,差点丧命,我的膝盖粉碎性骨折,手指被切断两根,颅骨有裂纹,面部外伤也不轻,我的耳鼓膜破裂了,并且还有脑震荡。我在医院昏迷有两天,爸妈对我说我以后很大概率会留下后遗症。
但其实我的心思根本没在那里,我当时满脑子都在想,小枫在哪了,爸妈他们怎么突然来了,可我现在住的是小枫家里啊,我都没有自己在外租个房子,这可怎么办,怎么说。
我都不知道此时我可以跟父母说什么,哪句话又不能跟父母说,只好假装头还不清醒想再躺会。我找我妈把我的手机要了过来,想过一会找个机会先问下小枫。
过了一大会,护士给我换了药。我的头还是很疼,半闭着眼睛在休息。我爸去食堂买午饭了,我妈坐在我的床边,拉着我的手在看着我。
她对我缓缓的说:“小诚,妈妈想了很久。”
她说:“妈妈很多其实都知道。”
我睁开眼睛看着我妈。
“妈妈知道你苦。”我看见我妈落泪了,我眼角也有泪水滑落下来。
“小枫早上来过,后来他去班上了,你什么都不用想,把伤养好了是最重要的,妈妈只要你好,什么都不要。”我妈哽咽了,眼泪刷刷的往下掉着。
“一会妈妈找你爸去,你乖乖躺着,我们一刻钟就回来,你给小枫打个电话吧。”
后来我从小枫那里知道,车祸后我的同事用我的手机给他和我爸妈分别打了电话,小枫赶到医院的时候是硬挺着才没有崩溃的,我能想象得到我的伤势让他吓坏了,他非常后悔那天早上同我吵过架。
小枫以我室友的名义把我爸妈接到了医院,安排他们住进了医院附近的快捷酒店。
我爸妈都还没来得及去我们家里,因为我跟我的同事也一直说的是我们是合租的房子,所以在这点上我也不用担心。他已经把家里都收拾好了,就算我出院后,爸妈过去照顾我也不会有什么。
但是后面小枫又跟我说,我妈后面找过他,跟他说过知道他,也知道我们的关系。
我一直有个预感,好像我爸妈他们是知道的。果然,他们确实很早就知道了,知道的比我想象得多得多,他们在老家家里也焦急过,讨论过,甚至意见相左过。
他们一直也没有想出个办法来,只好就这么拖着。小枫说,老两口何尝不明白自己的孩子的煎熬,所以最近两年都没有施压,也没有太打扰,就想让我在这里找到自己的路。
小枫和我在说起这些时,我哭得一塌糊涂。小枫安慰我别太激动,先好好养伤,出院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有时我们假装知道一切,其实大部分都是在虚张其事,来掩盖我们内心的匮乏和不安,比如我骗他们说,我对将来一点都不怕。而有时候我们假装一无所知,来逃避要面对要负责任,其实却再清楚不过,该来的终究会来,比如我们会老,我们会病,我们有一天也会死,谁也逃不掉。
后来我知道,小枫在我昏迷抢救的时候,为我捐了400毫升鲜血,后来血库告急,又捐了200毫升。原来我俩除了生日同一天,还都同是AB型血。
当我有真正的危险时,我真的很幸运,因为还有个人想救我。
一场争吵,一次车祸,没想到,我在这样的情境中,完成了家庭中出柜。小枫为了能够踏实的,则无旁骛的照顾我,也没有对他父母隐瞒,和我一起做了对出柜鸳鸯。
当我有真正的危难时,我真的很幸运,因为还有个人想陪着我。
我想起了小枫对我说过的话:“在我身边,无论顺境或逆境,富有或贫穷,健康或疾病,我将永远珍惜你,对你好。”
但是我在大哭,当誓言变成现实,一句简单的“珍惜你”,又哪里只会伴随着简单的惨痛。
生活,终于露出了它那苦难的另一面脸。
我出院之后的几个月,暂时不能继续在店里工作,只能天天呆在家里养病。后来,我稳定后,爸妈也返回老家了去。这段时间我很是郁闷,但我知道最难熬的并不是我,而是小枫。
小枫既要照顾我,还要努力赚钱,白天要去上班,晚上如果不加班的话,就会接棒开起我的车,学着我以前开滴滴的样子接单载客。他比我拼多了,每晚十一点半之后才会回来,包括周末。
以前我还总爱自己给自己找个理由放假,也经常跟小枫发牢骚说,车不好开、公司抠门、乘客刁难,那天我们吵架也是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引发了一点人身攻击的小摩擦。
然而小枫这些都不会,他一句抱怨都没有。
我的心其实很痛,除了每天准备吃的,等他回家,好像什么都不能做,我觉得自己很没用。甚至包括这些心理的烦躁,都是小枫在开导我,而不是我给他安慰。
我既希望小枫对我践行他的誓言,一辈子都“待我好”,永远享受着他对我的疼爱,又希望小枫对我无情的食言,因为我也好想“待他好”,好像现在最恰当的待他好,便是最直接的减轻他的负担。
有时候,我不敢跟小枫说,我想离开天津了,我想回到我出生的那个小市镇,回到老家。这座城市虽然已经给了我勇气,甚至给了我爱情,但是我宁可这些都不要,我要我的小枫不再一个人背负两个人的重量,艰难前行。
我忽然想起了我的小时候,原来我的父母,不也是一直在背负着我直至长大成人吗。我忽然都懂了,我妈跟我说过的那句话,“我只要你好,什么都不要”。
有一晚小枫拥着我说,他以前只是觉得我边驾着车边哼着歌的习惯很酷,我哼的歌也很好听,但现在他才明白司机们开久了车,原来是这么的累,如果再不这样给自己减下压的话,真的很容易出事。
我看着小枫在身旁入睡,用我的左手握住他的右手,感应着他呼吸的起伏,我也安然入睡。小枫,你问我我爱你的什么?我爱你跟我在一起时,我感到的,那份深深的安定。
小枫现在开滴滴时也习惯了跟我一样的那套做派的模式:一言不发,专心驾驶,开我开的车,哼我哼过的歌。
又半年之后,我的伤继续恢复了一些,但我左耳失聪,少了两根手指,膝盖打弯不畅,落下了残疾,不能胜任4S店所有工作了,恐怕暂时也不方便再开车。不过我店里的同事为我推荐了一份汽车配件网店客服的工作。现在都是小枫早上先送我上班,然后他去上班,晚上接我下班,他再去接滴滴的派单,然后我回到家边继续加班,边准备好饭菜等他夜里回来。
我俩和以前相比,差不多在工作模式上,对调了,只是在一起生活没有变。
这份客服工作我还应付的来,在我逐渐步入正轨之后,小枫也听了我的话,稍微减轻了一些工作量,每晚拉几单就回家,然后他会跟我分享当天又遇见过怎样的客人,就像以前的我一样。
我觉得很开心,因为他开始偶尔的也会冒出一两句吐槽乘客的话了。
人生有的时候太过甘甜,我们也走得太过匆匆,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它究竟埋下了多少伏笔,以备日后寻觅的答案。
我俩先后拉滴滴时遇到过的熟悉的乘客,为我推荐了一份在网站上做声音主播的兼职,主要领域是我擅长的车友栏目。同时,也帮我扩散宣传,逐渐的我有了积累,开始自己也去运营汽车配件的网店。
我们的生活逐渐恢复了该有的步调,我也逐渐恢复了以往该有的自信。还好车祸没有令我毁容,现在每逢周末,小枫都会载我去这去那,我们把点评APP上城市里以前没来的及约会过的,每家电影院和每个知名餐馆都逛了遍。
前阵子今年过年时,我和小枫先回了趟他的老家,然后又回了趟我的老家,一起拜见了他的父亲、母亲和我的父母。然后我们一起去东南亚旅行了一圈,最后返回我们自己的家,开始了新一年的工作和打拼。
我和小枫以及我们的家人约定了,小枫的这套房子,我俩一起还贷,然后有机会一起再为我的名下换辆车。我们约定,明年的春节,我们把两家的父母都接到天津来一起过新年。
就这样,我和小枫,相互砥砺,彼此守候,在这座城,不断前行。
我们的房间朝南,以前我习惯睡在右边,这样我是冲外的,小枫在里面。现在我左耳不使用助听器的话听不到声音,小枫每晚都会躺在我的右边,现在他是冲外的。
我知道还有一层,他会保护我。
我喜欢抱着他入睡,感受他在我身旁的所有气息,我希望可以这样停留到永远。
这个夜晚,我做两场梦。
开始的梦很短暂,是一排排的松树,他们是我未见过的哥哥,学松,但也有可能,我其实也是学松。
苍者为松,冬而不衰,坚贞不屈,傲骨铮铮。
后来,我在第二场梦中醒来,这个梦很长,梦里是一排一排层层叠叠的白云,云雾缭绕的是一片丘陵,拱卫着一座不太高的山峰,在山的旁边,种着一棵巨大的杉树,它的外形看起来也像是一座山。但是好奇怪,明明是很仙气的带着中国写意风韵的山峰,旁面的杉树居然是一株西方的圣诞树。
乔者为杉,神圣永恒,根植大地,头向苍天。
我是这棵杉树,小枫便是这座与我相望相伴的敬亭仙山。
作者注:学诚和小枫是本文作者的两位朋友,作者是他们后来认识的一位乘客。作者每次较远距离的出行,他俩都会驾车来帮作者安全抵达目的地。每次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听他们聊天、唱歌,有了他们,作者就能够到得了任何想去的地方。小枫的签名来自李白的《独坐敬亭山》,作者一旁见证了他们的的相看两不厌,被他们所感染,于是为他们的故事写下这篇连载文字祝福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