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7月的一场酒局。
自从健身以来，我就很少沾酒精了。
三五好友，酒过三巡。
话题从鸡尾酒聊到俄罗斯世界杯，最后又绕回到旅行。
“大家来说说旅行中各自最难忘的一个瞬间吧！”T先生把话茬儿打开。
就像当你被问及“你最喜欢的一首歌和一部电影是什么？”，一开始大伙儿都会沉默几秒。问题是好问题，只是因为似乎有太多“答案”，需要时间取舍。
我正在急速切换着旅行片段，每一帧画面都像一次重游，举棋不定。
“真的很难选吗？”我自问。
答案难道不是在0.01秒的那一刻就跃然于心了吗？
那是一年前，在菲律宾的巴拉望 ，我一个人的旅行。
虽然这个国家大概有7000多个岛屿，但在地图上，巴拉望更像是一条游离的绸缎，孤独地趴在南海一隅。我一直觉得，这片海有种绝世独特的美感，会让人心跳加速，小腹发痒。
巴拉望最北端有个叫科隆的地方，我在那住了3天，每天过得都一样：出海、游泳、发呆、然后去渔市买新鲜鱼获让民宿老板加工。当然，空闲时我也会习惯性地打开Grindr，毫无目的地寻找，找什么，我也不确定。
科隆是一个还保留着自然原始风貌的小镇，游客寥寥，以欧美人为主，相比如今中国游客满天下的事实，不管怎样，能到达这里会让人心生一种优越的小众心理。
我划了两下屏幕，软件用户列表已到底，几张白花花的北欧款肌肉照中夹杂着菲律宾式黑瘦的肉体，以及两三张风景头像……我默默退出了软件。
在科隆的最后一天，我照常出海。登船时，手机震了一下。
“Chinese？”屏幕上显示。
头像看起来是个东亚面孔，我点进对方主页，自我介绍栏里中国国旗的表情符号赫然在目。
“是的，你是这几天我在软件上遇到的第一个中国人”，我回复。
“看来中国同志在这里是稀有品种。我和朋友今早刚到，你呢？”
“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了三天了。”
“身材不错，经常健身吧？”句尾配了一个鼓掌的表情。
“你也练得很棒啊”，我嘴角轻轻上扬了，点击了发送。
“谢谢！在干嘛呢？”
“我在海上，参加B线跳岛游。”
“那等下午回来有空见见？”句末，礼貌地介绍自己叫小K。
“好啊，下午联系，小K！”我附上一个笑脸的表情。
就像是任何一次软件上的搭讪一样。
不同的是，因为同处异国，这种的套路式的寒暄显得更加有期待感。
也或许，只是因为对方照片的吸引力。承认吧，我们都是视觉动物。
接下来的景色依然美得让人喘不过气，这里有南海最棒的沙滩、珊瑚、礁石和泻湖，变幻多端的海上风貌让人随时有身处不同经纬度的错觉，怪诞而震撼！
当然，这一天大多数时候我还是沉浸在美景之中的。只是，一旦有思绪的空隙，我就会想到之后还有一场让人期待的相遇，这种忙于某件事时突然迸发的未知激动会让人感觉无比奇妙。
这种感觉就像你在繁忙的工作台前赶方案、准备会议陈述、以及两篇需要在下班前完工的稿子，让你焦头烂额。但想到先前已经约好了晚上见面的炮友，那些繁杂的工作瞬间就成了一种甘之如饴，人只要有了兴奋的期待感，会变得平和很多。
我们约定好在科隆一家酒吧式餐厅见面。
我提前到达，4月的科隆正值旱季尾声，傍晚依然闷热。连续几天的暴晒，我肩膀颜色已经从红色变成紫色，盐粒附着在泛着油光的皮肤上。
店门口游客悠闲散步，四处猎奇，当地人则形色匆匆，三五成群。慵懒的流浪狗和倏忽间窜出来的野猫，街角的烧烤店和冷饮铺，还有远处码头边扬尘四溢的破旧篮球场，这大概就是那天见面之后我所能记住的所有无关紧要的场景了。
10分钟后，三个男孩从人群中走过来。随性的背心搭配鲜艳的2分短裤，用心抓过的发型呈现出一种刻意的凌乱，迎面而来的气场好像不属于这座小镇。
“嗨！不好意思让你等半天，不等他们两洗澡的话我早就出门了”，小K微笑地说。
“没事没事，我也刚到。”我眨了眨眼睛。
“这是我两个朋友，他们是一对”，小K狡黠地笑了笑。
我们互相自我介绍，就坐点餐。转动的风扇突然停止，餐厅里顿时一片漆黑。
“这里经常这样，电压不稳，随时都在跳闸，过一会儿就来电了”，我淡定地说。
“你从哪儿来？”小K问，一滴汗从额头滑落，这样的天气没有风扇真的会要人命。
“昆明 。休年假所以来了这里。”
“我是四川人，在广州工作。他们俩是我在广州的朋友。”小K的两个朋友一直抱怨着该死的电压，并不停用冰冻的啤酒瓶往脸上敷。
“你们在科隆待几天？”，我问。
“2天，然后打算去爱尼岛，你呢？”
“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回马尼拉”，我看了看手机。
“哦”，小K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差点忘了，我要跟我妈视频一下，她命令我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和她视频报平安，真是烦死了！”说着，他拿起手机向门外走去。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看得出他故意买了最小号，以此凸显自己的肌肉维度。肤色呈小麦色，脚踝上有个三角形的刺青，人字拖应该是刚到科隆买的。他背对着我们在视频聊天，偶尔回头看一眼，侧脸轮廓分明，一会儿单手叉腰，一会儿又抬起一只手，摸摸后颈。他的魅力体现在这些既琐碎又不经意的动作中，然而他自己一点都没意识到。我望着他的背影，猜测今晚会是什么样。
突然，电风扇“咕咕”地响起来，电来了。
后来，我们聊了很多，巴拉望、科隆、旅行、健身、工作、和男人。话题越开，每个人越显得可爱。饭后，小K朋友提议到他们酒店的泳池边继续喝酒，并有意无意地对我喊话：“反正小K一个人住，多寂寞啊！”说着，两人带着笑声往前跑了，我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看了一眼小K，他也无奈地笑了笑。
路上，我们又买了半打啤酒和一支红酒。酒店不大，但很安静，夜幕下的泳池边只有一个欧洲女人带着2岁大的小女孩在游泳。女人坐在泳池边，把双脚伸进水里，头发上滴着水珠，正对着泳池里的女孩说着听不懂的语言，小女孩扒着硕大的游泳圈，像一个喝醉了的小老头，在水中扑哧扑哧，晃晃悠悠。
我们继续喝酒，夜色像柔软的帷幕，月光照着镜子一般的泳池，水面微微地晃动。
我们聊了很多，距离也越来越近，话语间相互的肢体触碰此刻都显得恰如其分。不知道过了多久，泳池的灯已经熄灭，所有酒也都喝完了，我们都有点醉，我忘了我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我做了很多梦。
我梦到那年大学时的伪装，似乎身边的同学都开始谈女朋友了，我像是一个异类，我甚至发了一条短信给班里的某位女生说：我喜欢你！
我梦到我40岁的样子，我是一个双面人，欺骗亲情，对抗欲望，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我梦到我的一生，像是被一层被塑料薄膜包裹住的一生，没有色彩，悬空着，感觉随时都会坠落，时刻让人窒息。
后来，我梦到大海的壮阔，梦到朋友的微笑，和家人的拥抱。
我看见20岁的愁绪和如今的自由，历历晴川。
我甚至庆幸我是我自己。
再后来，我醒了。
我感觉身体被包裹，那是小K在抱着我。他的胸贴着我的背，膝盖嵌入我的小腿，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我的耳边，两个人的身体此时紧密地像是一个完美的镶嵌。
我看了看手机，6点10分。
天吶，我居然在泳池边睡了一夜。
小K也醒了。
此时的气温平易近人，甚至有一丝凉意，天空是一片宝蓝色，流动着暗色的云朵，有一道光把天边映成浅黄色，太阳马上要出来了。
“我们回房间睡吧”，小K轻声说。
“可惜我下午就要回马尼拉了”，我点点头，叹了口气。
“那不是还有10个小时的时间吗？”小K把手搭在我肩上。
我们两相视一笑，起身离开了泳池。
黎明前，就像两条巴拉望的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