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Ⅰ:Chapter Ⅲ
王荣毕竟是个单纯的孩子,没过多久又开始和我们混在一起,和张涵之间好像什么也都没发生那样。
初三开学没两个月,我的同桌又换了人,这次是个挺内向的男生,戴着几度的黑边眼镜。关于深度的近视,他说都是打游戏打出来的。此人姓曹名世良,平时在男生圈子好像挺被排挤的,无论是学业还是体育都不行。
说良心话,我觉得曹世良是怪可怜的一男生,他告诉我说他父亲刚下岗,母亲平时在连锁餐厅里干活。家里条件当然算不上好,平时他打游戏的钱都是拿学校买饭卡的钱,而中午也不见他吃什么。有时候我想分给他什么零食也从来不拿。成天听他嚷着说,等初中一毕业他就想办法找打工去。我说,现在没个文凭找好工作难啊,你好歹也混到个中专什么的吧。
曹世良一听就一副不认同我的样子,说:你不明白,你不知道没钱的日子。我看着我爸那样的,以前他是我心里的偶像,现在呢,让他给人去街头擦鞋他都干。你说,人没了钱就什么都没了,尊严什么的都是狗屁。一直以来我觉得自己够不幸了,在家里没人疼没人爱的,虽然后爹也没怎么虐待过我,但说话的口气总是嫌这嫌那的,现在看见了曹世良,才发现与他相比,我的那些不满根本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写照。
那年的圣诞节快来临时,特别流行同学之间互送贺卡。每当放学回家时,总能看见一群一群的同学簇拥在卖贺卡的小摊上。我随便望了一眼,尽是些韩国货,竟然还敢开价10元一张,不是摆明了斩人吗?再转头看看挑得起劲的女生们,突然觉得男人是永远明白不了女人的。
刚想从人群里撤身出来,便看见不远处的王荣,赶忙追上他和他打招呼。我好奇地问道:今天你家里没开车来接?怎么自己走了啊?他嘿嘿偷笑了两声,说:山珍海味吃多了也会吐,偶尔也该出来逛逛,算是体察体察咱们伟大共产主义社会的民情吧。看着他的表情我越是觉得诡异。在过了内环线下的大十字路时,我出声道:我说王荣啊,你确定你家是往这个方向吗?
你笨哪,我难得自由一次怎么能不玩个够再回去啊。最近爸妈从国外回来了,看我看得紧,我都郁闷着呢!说起来,王荣家是属于那种有权有势的,和冯诚睿他家算是一个阶级层次的。暑假的时候他父母就跑去国外玩了,所以才空出房子给我们4个瞎闹来着的。王荣在家里,就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小皇帝,父母宠得紧。尽管如此,王荣平时和同学相处的时候却是一个不会搭架子的人,要不是张涵老护着他,恐怕已经不知道会被怎么欺负到太平洋了。
于峰,反正难得一次,今天你就陪陪我吧。我转念一想,反正明天是星期六,补课也是在下午,所以就没怎么犹豫地答应了。当下他就招了辆出租,直接把我们给拉到了南京路。他指着一个游戏中心的牌子说:我很早就想来这里玩玩了,平时那两个老的怎么都不肯放人,怕我在外面和人学坏了,只会瞎操心。其实我也很久没有出来玩过了,自从母亲再婚以后,重心都放在后爹身上,根本腾不时间和我出门。
淘气宝是一个设在地下的游乐场所,有着各式各样的游戏机种。我和王荣把书包寄放在柜台,换了一大堆的游戏币就迫不及待地往里冲,王荣根本就不让我出钱,说既然是我陪他,那就得让他作东,于是我就说,成,但下次非得让我请不可,他傻笑了两声点点头。那个晚上我们几乎把整个淘气宝玩了个遍,每次我喊累的时候王荣都玩得一副忘我的样子,让我不得不回想起今年一起复习的暑假。
他这个小个子,虽然没什么爆发力,但是若真的执着起来,耐力比我们3个谁都持久。直到快晚上11点的时候,我才记起还没给家里打电话呢,不过转念一想反正也没人会担心,提起的心又安定了下来。我拍拍忙着赛车的王荣,说:你说咱们是不是该走了,不早了,你家两位老的说不定都急疯了呢。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说:急死了最好,活该这样。谁让他们平时不让我这样解放解放,我也难得疯一次。等到他那局结束后,我们便捧着大堆大堆的胜利奖券想去柜台换个什么东西带走。
王荣看来看去,我数来数去,发现我们两合起来的票数能换一个超大比尔熊。于是我看看他,他看看我,我说:算了,就换那个吧,以后你要是追女生还能当礼物送呢。他微微想了想,就把奖券给了服务员,指了指那个超大的比尔熊。回家的路上可滑稽了,矮矮的王荣抱了一个比他还肥的大玩具熊,路上的人都朝着我们两看直了眼。
王荣一脸的不满意,和我说:他们看什么看,没见过玩具熊还是没见过人啊?我噗嗤一笑,回他一句:是没见过美女与野兽的真人版。他因为腾不出手来,就用力往我小腿上蹬了一脚,我哀哀叫痛的时候他才放声大笑。我就这样看着他的笑看呆了。本来嘛,我早觉得王荣长得不错,若是让他穿上女装说他是个女人我也会信。他本来就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虽然也处于变声期,但说话的声音仍然是轻轻柔柔的,若是头发再留长点,再把那副眼镜给摘了
我想着想着就不知想哪去了,王荣见我一副痴呆样看着他,就猛用身体撞我一下,还啐我一口:想谁呢想谁呢,冬天还没过呢就发春了啊。我死瞪他一眼,转了个话题:咱们拉车吧,这时候也没公交了,我都快困死了。王荣点点头,和我一起站在福州路路口注意着来往的出租,让我负责拦车。因为是周末,所以空车就少了许多,等了足足15分钟才拉到一部大众。我让司机先把王荣给送了回去自己再回了家。当天晚上实在是累极了,所以头一沾枕头就睡累了。
12月25日,好死不死的一个星期三,我们班就属每个星期三课最多,再加上是初三,所以不到晚上六点真是别想走。好不容易挨过了最后一节语文自修,我挎起书包刚下楼梯,就被高瑗婷给叫住了。我回头看着她朝我走过来,远处还站了几个和她挺好的两个女生看着我们。
她脸上微微泛红,从书包里找出一只粉红色信封,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最近不是流行送卡嘛,呵呵,看见这张挺漂亮的,就买来了。祝你圣诞快乐啊。我有点吃惊,只来得及哦了一声和说了声谢谢,就看见她跑回那两个女同学身边,一起消失在教学楼门口。
那个晚上我是手里揣着贺卡回家的,路上就一副心神不宁,想知道她写了什么但是又不敢真拆开看。直到上了床,翻来覆去睡不着,才又打开床头的台灯,拆起信封来。
这是一张很简单却很有韵味的贺卡,全体以浅色调为主。正面的图画是白雪蔼蔼的都市街景,琳琅的商店橱窗前,一对男孩女孩寂静地对望着,好像忘却身边的其他。我浑身一僵,心里想:不会吧,难道她真的是这个意思
胆战心惊地打开贺卡,看见里面娟秀的字迹:很怀念和你做同桌的日子,在我的印象里,你不是一个话特别多的男孩,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欣赏你的。希望我们以后也能做同学,友谊长存。我脊梁一冷,果然女孩子就是擅长写这些肉麻的东西。
我小心的收好这张难得的圣诞卡片,关上了灯,脑子里却出现了冯诚睿的身影,那个奇怪的家伙,一定写不出这样细腻的文字吧。由于左思右想的缘故,意识越来越模糊,直到快入梦乡时,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突然想起他。
圣诞节走远了,学生们的精神寄托就成了快到来的寒假。也许别人对于寒假都有着美好的回忆,但是我不。春节对我们家来说,没有温暖的家人聚在一起,没有亲朋好友互相串门,没有喜气洋洋的年夜饭。母亲当初为了和我亲生父亲结婚,被自己的父母赶出了家门,而自己的兄弟姐妹,当时也没有一个人挺身而出帮助她,于是就慢慢地疏远了自己的家庭。
而我的父亲,是个小时候在外地长大的孤儿,直到大学才来到上海。春节对我来说,不单是不受欢迎的,甚至是令我感觉恐惧的,尤其是当我看着电视里热闹的春节晚会,却必须体味着家里冰冷的气氛时,我都觉得自己邻近崩溃的边缘。
年初三十的晚上,我一个人窝在自家无人的阳台里,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天上不断的烟花,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差点冲动地就想这么跳下去,但是突然脑子里闪过了表哥诀别前的那张脸。我在心底对着表哥说:不,我不会像你,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
烟花此起彼伏,美得像是幻觉,楼下隐隐约约地传来人群的喝彩声,小孩的吵闹声。就在离整12点还有1分钟的时候,我妈突然从房间里拿着电话跑到我身边,让我接过电话说是同学打来的。我还来不及细想是谁,就听见话筒里冯诚睿的声音。
新年快乐!冯诚睿的口气相当高兴。我嘴角微微一扬。还没过年呢,你说得太早了。他听了也还是呵呵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声音里掺着酒的味道。于峰,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关于新年的传言?什么传言?
呵呵,别人说,他的话说道一半,我便听见四处的楼房里传来人们倒数的声音,原来离新年只剩下10秒钟的时间了,在新年12点整和你说话的那个人,我有点着急,因为周围的人声和鞭炮声快要掩盖了冯诚睿的声音,可他仍是说得不急不缓的,会和你有这句到了一半,四处突然爆发出发了疯似的欢呼声,害的我接下来的一个字都没听见。
我连忙跑进房间里,关上阳台的门,却听见他说:好啦,我爸叫我呢,挂了啊。连给我回答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给挂断了。我放好电话,看着独自在桌前喝着啤酒看着电视的母亲,才想起今天后爹要在医院值班,于是低低地叹了口气,回房睡觉去了。
下半学期真可谓是过得浑浑噩噩,老师都卯足了劲给我们补课,弄着我们这群学生被逼着每日每夜的做题。学校方面说得好听点是对学生负责,说得现实点就是要保住自己的升学率。终于,在麻木了半年后,令人期待的中考来临了。我为什么说令人期待呢,因为等中考结束了我们就真的解脱了,所谓早死早脱生吧。
中考分成3天,我从小到大考试基本没怎么紧张过,中考对我来说也的确不算什么。倒是王荣那小子,考试那天和我说他凌晨三点才睡着的,我拍拍他肩,说:你紧张个啥,考上个重点不是问题。我转头看看和他一起来的张涵,由于初一时他突然的转变,成绩也一下子窜了上来。现下再加上冯诚睿,我们四个的名次几乎都是挤在前10名里的。填志愿的时候,在王荣的反复要求下,大家都在前三个里填上了一样的学校,以便加大同校的几率,至于能不能真的再做同学,那就要看老天的安排咯。
离中考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张涵提议我们4个一起出去好好喝一场。既然他们都答应了,我当然也是没有意见。当晚,我们随便找了家小饭店,倒是小个子王荣喝得最起劲,张涵在旁边反而越看越着急,冯诚睿也连带被王荣的酒兴给连累了。
说是连累,其实也算是替我解围,王荣一股劲地想跟我拼酒,我这有胃疾的人哪敢和他疯,喝了两杯想意思意思地算了,没想到他还真来劲了,死里活里地想灌我。坐我旁边的冯诚睿看不过去了,手臂往我身前一揽,把我眼前被斟满的杯子一抢,替我喝了下去。我当时感动得那个劲啊,看得我对过得张涵嘿嘿贼笑个没完。
我眉毛一挑,眼睛一瞪,对着他就嚷:对过的混蛋,你也别闲着,今晚来喝酒不是你说的嘛。快把眼前的那瓶干了!张涵一听,看看他身边喝得半醉的王荣,跟我求饶道:最后一杯最后一杯啊,我怕等会没人送他回去。冯诚睿一听就笑了出来,看着张涵发红的脸说:我记得中预初一的时候王荣是你保姆,怎么现在换你服侍他了?敢情你也屈服在资本主义下了?张涵还来不及回嘴,就听见嘭的一声,王荣整个头往桌上栽去,他赶忙上前摇摇他身子,问着是不是没事。王荣傻笑了两下,突然哼起月亮代表我的心,我们3个集体晕倒
他醉成这样还是别让他回家了,我给他家去个电话,今天他住我那儿了。张涵说完,就想结帐拖着王荣走,我一把拉下他说:不行,今天这顿算我的。他说:都是兄弟客气什么呀。我是铁了心的,说:你回去问王荣就知道了,这顿他准让我请。张涵被我说得一头雾水,又看看挂在自己身上醉醺醺只知道哼歌的人,也没怎么犹豫,就点了点头,拖着王荣出去拉出租了。
我在门口送走他们,回到桌子边,看见冯诚睿刚又干掉了一瓶啤酒,赶忙上前挡住他再度拿起杯子的手,瞪着他:你也想跟着喝醉发疯呢?到时候我可拖不动你。他慢慢拿开我的手,嘀咕着:我又不是王荣,那小子恐怕是打小就没沾过酒。我可是身经百战,千杯不倒。我看着他一口气把整个杯子给喝空,却能站在旁边干瞪眼。一抬头,看见老板娘坐在不远的桌子的盯着我两直看,心里一阵不爽,就朝她喊了声结帐。
走出饭店的时候大约是晚上9点,冯诚睿偏要绕路送我回家。夏天里的夜晚,上海的天还微微发亮,我们找了个街心花园无人的花坛边就坐了下来。他从兜里拿出一包烟,朝我挑了挑眉毛,我看着他,问:烟哪来的?他抽出一只烟递给我,给自己也拿了一根放嘴里,说:张涵给我的,王荣平时不让他抽,这包是他抽剩下的。他拿出打火机给我点烟。
这是我第一次抽烟,平时电视看多了,也知道第一口千万不能猛吸,于是就轻轻试了一下,只觉得满嘴的苦味,越抽头越发胀。我看着身边的冯诚睿,与我相反,他倒是老练的很,一点不适都没有。我问:你这个好学生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啊?他笑笑,是好学生就不会抽烟了。我老早就会了。倒是你,是第一次吧。他说第一次的时候表情特贼,听得我直起鸡皮疙瘩,我连忙吼了他一句:你给我正经点!冯诚睿嘿嘿偷笑了两声,就回过头抽着烟不再出声。
好不容易消灭了我手上的那根,我吐出一口闷气,身体微微后倾,靠在背后的花坛上,抬眼对着头上半黑的夜空发呆。在一边抽完烟的冯诚睿突然把身体往我这边压,我低喊了一声:你干嘛呢?他无力地和我说了一句:先别动,让我靠会儿,头晕着呢。我心里啧了一声,又是酒又是烟的,不晕才怪呢。
夏天的月亮和冬天的不一样,淡淡的轮廓难以让人模糊了视线,以为它努力尝试着与天融成一片。四处吹来的是暖暖的风,我低头看看躺在我胸前闭着眼静静呼吸的那个男孩,才发现原来我根本就不了解他,一点也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