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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美小说《鬼嫁》

冬夜的风声也很像那曾经散落全城的箫音,呜咽悠远,如泣如诉。
「我常说,他这麽做是在代他们哭。可他总不承认。」眼中波光流转,她落落大方坐下,无视道者晦暗的双眼,自在地为自己斟一杯茶,「血阵在那里,怨魂在那里,不论是丢进湖里的东西还是东西里夹带的纸条,都只是一时的抚慰罢了。他们的愤恨与哀怨总要抒发倾泻。比起哭声,还是箫声更顺耳一些。对了,我家兄长其实不懂音律,那是现学的。」
冷言冷语的鬼,看什麽都斜著眼一脸不屑。夜半的大树下,看他皱眉低头,表情是万般的不耐,嘴里咕囔著种种抱怨,手指却还是一个挨一个认真而吃力地按住了箫孔。少了一根手指,手势怪异别扭,曲调也是零落不堪。就这样,背著人偷偷摸摸地学,一夜又一夜,独自奏著破碎的悲歌。
「难怪城中虽有血阵,却始终不见怨气冲天。」傅长亭恍然大悟。当日他就断定城中必然有同党遮掩,不过事後,一直归咎於本地土气浓烈加之水汽丰盈的缘故。
「在道长眼中,他是有心隐瞒。不过在我看来,他只是不愿看怨魂受苦。何况,血阵以魂魄为食,吞吐怨气,兄长此举可算是化解污秽,削弱邪阵威力?凡事一体两面,你我各站一方,所见同一人,却一恶一善,大相径庭。彼此立场不同,见解不一也是自然。」仍旧是柔和缓慢的口气,她坐在灯下,娴静如临水照花,抬手在纸上细细触摸,「就如同他的作为,於道长而言,是为虎作伥。然於小女子而言,他……只是我面冷心热的兄长。」
一双翦水秋瞳倏然上抬,唇角弯弯,她笑晏晏看若有所失的他:「道长可知,小女子出嫁时,兄长为何力邀道长观礼?」
「为什麽?」
「因为别有用心。」
面沈似水的道者脸上毫无惊讶之色:「他从来不做徒劳之事。」
可他做的事却桩桩件件都对他自己毫无益处。
不请自来的花妖沈默地垂下眼,望著杯盏中的茶水。
半晌後,傅长亭沈声问道:「他为什麽找我?」雾气缭绕,他清朗的面容被烛火镀上一层暖色的光影,却在眉心处落下一道阴沈的暗色。
默默看他良久,初雨收敛了笑容:「小女子的夫家是芜州陈家,乃是鬼界中一支望族。愚兄妹二人混迹人间,无依无靠。兄长说,凡间嫁女总要找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弟兄相送,以示娘家有靠,免遭夫家欺辱。他忧我孤弱,远嫁必受委屈。因此听闻紫阳真君入城後,才会不惜冒昧夜访,一再相扰。」
「有幸请得道长观礼,夫家果然对我以礼相待,不敢怠慢。道长恩德如山,初雨感激不尽。」她起身对著傅长亭盈盈一拜。房内立时花香四溢。
傅长亭怔怔盯著她额间的花钿。她如同她的兄长一样,浅笑时总把双眼弯下:「你该谢的是他。」
「小妹初雨」那鬼总这麽念叨。谈起这个出嫁的妹妹,他就眉开眼笑。
「他总提起你。」傅长亭说。平稳的声调略略低落几分。
「他也同我说起你。出嫁时,在西城门下。道长虽未显露真身,不过终南弟子的凌然正气绝非山野宵小的浑浊污秽可比。小女子刚到城下,便知道有贵客驾临。後来,他指著那棵槐树道,那树下站著的就是傅长亭,道众万千,唯他无双。」
傅长亭大惊,他不知道,原来他竟如此赞许过他:「他……」
初雨一径笑著。忆起往事她絮絮说来,不激越,不悲苦,散散淡淡如知己叙话。啜一口茶,说一件不大不小、无关紧要的琐事:「道长可知,小女子的婚事是天机子保的媒?」
投石入湖,石破天惊。
「什麽?」低呼一声,傅长亭趋身上前,就要越过桌面去抓她的手。
她面不改色,用一张状似无知的笑脸相迎:「原来道长居然不知道?那麽,这之後的事你就都不知道了。」
「小女子与兄长在城中隐居已有多年。起初,兄长与天机子偶有往来,可每每不欢而散。五年前,天机子看中此地地气丰厚,水脉充盈,地处僻远,便有心在此营造血阵,以求强转战局逆天而动。这些我也是後来才知道的。当时,兄长察觉城中有异,便邀他来此做客。不曾想不但苦劝无效,更被他以我等三人性命相挟,不得不牵涉其中。因为兄长与天机子是终南同修,熟谙摆阵布局之理。他便要兄长助他埋藏尸心,修建树阵。」
烛影摇红,颤动的火光跃动著暖黄色的光芒,照亮了女子秀美的容颜。看一眼木然无语的傅长亭,她落下眼,一句句说著不为人知的渊源:「当日,兄长与天机子有约,只要听命行事,就绝不为难我与杏仁、山楂。可是,後来兄长偷换阵中祭物,事发败露。彼时,两仪双生之局已成,无暇再重塑阵眼替换兄长埋在树下的指骨。天机子震怒,便要我远嫁芜州。名为出嫁,实则扣押为质。以防兄长再生异心。」
「托道长洪福,如今天机子受诛伏法,麾下鬼军一哄而散。夫家也不敢再强留我。我这才能赶回曲江,前来当面致谢。」她勾唇,她侧头,她笑吟吟弯下一双黛眉,一眨不眨看面如死灰的他,「道长方才要我谢他。可惜,我寻遍天下也找不著他了。」
「他……韩、韩觇……」双唇颤动,搅扰在心中的疑惑、纠结、愤懑全数烟消云散。
他从未唤过他的名。相识相交相谈,他总生疏地称他一声「韩公子」,看似温文有礼,实则时时刻刻划清著彼此的界限。当那鬼没好气地骂他一声「木道士」时,他以一声「小师叔」作答,语气玩味,犹带三分赌气。
韩觇、韩觇、韩觇……双手死死支撑著桌面,傅长亭紧咬牙关,静如死水的胸膛内心潮起伏,一阵阵胀痛肆意冲撞,仿佛就要冲破喉头。他……韩觇……抬眼便是刺目的烛光,照得他双眼酸涩。两手之间,两张相同大小的纸笺并排摆放,上头是他的字。
傅长亭认得韩觇的字。行为举止漫不经心的鬼,写得一手工整俨然的字。纤长细瘦,却勾画有力。一笔一划,一丝不苟。恰恰否决了「字如其人」这句话。
在後院喝酒的夜晚,他蘸著酒在桌上摇头晃脑地写──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道者懵懂不解,只当他又在发酒疯,撩起袖子就要去抓他的手:「你又醉了。」
他乖乖被他握著腕子,听话地抬起头来,果真醉眼迷离:「真巧。我们两人的名讳刚好可以凑成一句词。咦?还有初雨。」
趁著道者低头去看,他却挥起左手用袖子抹去了。
鬼魅皱著脸说:「这喻意不吉利。」
傅长亭犹记得他被酒气熏染得嫣红的双颊,在月光下,越发显得白里透红,说不出的清俊秀丽。醉鬼挣脱了他的手,埋首又在桌上一字字写开。傅、长、亭,他的名。一笔笔,一遍遍,写满一桌。
这世间只有两种人会如此重复书写他人的姓名。一种恨之深,一种爱之切。

「贫道……我……」思绪纷至沓来,他陷进无垠的失落里无路可退。圆桌那头坐著眸光宁和的女子。傅长亭的目光越过了她,遥望紧闭的房门。曲江城依旧,客栈内院如昔,他立在满室的鬼雾里遍地追寻,唯独没有了一身道袍飘然而来的他,「他是被迫的。」
「是。」初雨毫不迟疑回答。
傅长亭直起身,两手悄悄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顺著掌心的伤口直刺入内,尖利的痛楚细细自手掌窜入心房。血流如丝,红线般将他蜷起的手指缠绕。他环顾四周,茫然地扫视屋内的一切,最後,又转回到初雨镇静的脸上,神情落寞:「为什麽告诉我这些?」
「想找个人聊聊他。」女子安然答道。鬼气阴森,花香妖异。茶盅里的茶水凉了。她自顾自提起茶壶,慢悠悠将杯盏注满,「兄长生平知交甚少,想找人叙旧不易。虽然傅掌教贵为一国之师,天子重臣,必然日理万机,劳顿疲乏。难得他与掌教有故,小女子斗胆,望请国师宽恕,哪怕不看小女子薄面,也请看在不在的人的份上,与我闲话几句。」
她口口声声都是谦卑,字字句句皆是恭谨,一句「不在的人」轻轻巧巧一语带过,却是笑里藏刀、绵里埋针,深深扎入他的胸膛。
话音落下,她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失口。赶忙用衣袖掩面,故作一脸惊诧:「道长怎麽了?」
双拳握得更紧,傅长亭强自仰首,不愿再看柔静从容的她:「你还想说什麽?」
她闭口不言,悠然饮一口茶。勾唇浅笑,神情扑朔:「你信过他吗?」
「……」傅长亭颓然後退,衣袖带倒了桌下的圆凳。那凳子轰然倒下,「骨碌碌」一路滚到墙边。
「当日我尚在霖湖边时,常听离姬说起,这尘世中无论凡夫俗子,还是我等草木精怪,来来往往,相识离散,无非脱不了一个『信』字。只有死心塌地信了,才会有不离不弃的情爱。否则任凭情话再缠绵、誓言再动听,终究不过水月镜花,一触即散。人世浮沈,若是连相知相信都是谎言,又何谈相携相守?」看一眼神色怆然的他,初雨啜著茶,一如既往仍是温婉口气,「自古魔道相争,正邪相侵。道长不信他也是应该的。但是……」
话锋一转,她放下茶盅,徐徐扬起脸。始终盈盈淡笑的脸庞上,笑意一丝丝退去,最後余下满眼哀戚:「你不信他,他却信了你。」
「!啷──」迅疾的夜风终於吹开了老旧的格窗,雪花狂乱飞舞,团团涌向房内的道者。半开的窗框禁不住摧残,被风雪拉扯著,一次次「啪啪」捶打墙面。桌上的烛台瞬间被夜色吞没。
举手捏诀,她好心替他把灯盏再度点亮。烛火燃起的刹那,初雨分明瞧见,这位传言中「轮回时忘了带上人味儿」的终南掌教正跌坐在自己对面,所有矜贵与傲气俱都溃败为一地碎雪。
手中不禁一抖,刚点上的烛火再度熄灭。
「你……怎麽知道?」黑暗里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有镇定无波的语气失去了一贯的平稳。
初雨歎了口气,桌上的两张纸笺早在被风吹起的瞬间就被傅长亭抢先抓进手里,紧紧不放:「他把那两个笨蛋托付给你了,不是吗?」
「他们什麽都不知道,也什麽都没做过」、「杏仁爱财,山楂贪吃」、「可是他们很好,很好很好……」钰城之战前夕,他拉著他整夜整夜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唠唠叨叨,话题总离不开那两个模样诡异又行事古怪的奴儿。
「他们从没害过人。」韩觇说。
傅长亭知道,这是他仅有的牵挂。一无所有的鬼,收藏了满满一屋子形形色色的杂物,可是在他身边,只有那两只丑妖怪陪他。他舍不得他们。
「我答应过他,只要它们不作恶,就绝不出手。」一直到最後,他所求的也只是那两个奴儿的平安。高傲的鬼有一身硬骨,只向他低头哀求两次,一次为了小妹,一次为了奴儿。从来,没有说起过他自己。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就算开口,嫉恶如仇的他也不会答应。傅长亭悲哀地想到。
「果然如此。」道者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花妖神色慧黠,「否则,堂堂终南掌教的居所外,怎容许妖孽潜行往来?」
又是一阵风,窗纸上黑影一闪,窸窣的落雪声里,「劈啪」两声轻响低不可闻,不仔细听,便会以为是枯枝被大风折断了。
「你……不去看看吗?」察觉到她看向屋外的视线,傅长亭话语沈重。
「道长不去看看吗?」收回目光,初雨反问。
傅长亭摇头,会吓到它的。
「见了徒惹伤心。」初雨也是摆首,一脸轻愁。
她又睁眼看他许久,目光灼灼,好似还有千言万语,却都暗自隐忍吞下:「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芜州路远,千里迢迢,再不赶路就要天亮了。」
见道者神情呆滞,她莞尔又是一笑:「纵然是一个扣押为质的说辞,嫁了就是嫁了。身作陈家妇,不回夫家又能回哪里?单身暗会陌生男子已是不该,岂能再有私逃不归之举?若是被我家兄长知道了,要挨罚的。」
她施施然起身,走近两步,对著傅长亭又是一拜。举止蹁跹,似行云,如流水,眉梢眼下俱是宁和柔顺。
傅长亭哑口无言,任由她转身离去。
房门洞开,始终萦绕在鼻间的清新花香刹那消散,浓重的雾气再度沈入地底。
她缓步前行,及至门前,倏然止步。
「纵然受制於人,可是,错了就是错了。人命关天,不容轻饶。」迥异於方才静雅悠闲的语调,口口声声说著兄妹情深的女子猛然回头,颤颤的步摇之下,一副丽容泫然欲泣,却强作端肃,拧眉咬牙,色内厉荏,「布邪阵,拘生灵,屠戮苍生,他纵有千般无奈万般不愿,做了就是做了,血债血偿,罪该万死。天理昭彰,以正治邪。你诛杀他,於你是理所应当,於他是罪有应得。这道理我懂,所以我不恨你。可是……可是……」
後面的话却再说不出来,泪水滚滚落下,她掩面哭得心酸:「他是我兄长啊……他是为了我……我、我只想让你知道……他并非恶鬼。」
「我知道。」可惜知道得太晚。傅长亭扭头不愿再看,看她倚门而望的身影,总叫他忍不住臆想,当日那个头戴莲冠的他是否会驾著鬼雾翩翩而来。
「真的……没有半分希望吗?」
「……没有。」师长训诫,除恶务尽。幽明剑贯胸而过,寻常鬼魅早已魂飞魄散。何况,整个小院内外都被他布下九天雷火,纵然他有气力勉强支撑,也早已在大火里被烧成虚无。
韩觇,真的不会再来了。
「为妖者都说,做人最好。我等山精野兽,苦修百年不过才得一副凡人皮囊,做人真是要多金贵有多金贵。可是,仔细想想他,做人又有什麽好?生来便是弃儿,他父母不要他。所幸当日还有个师兄,照顾他成人,保护他周全。纵然终南派将他驱逐,也有师兄时时探望。可是,後来他连师兄都没有了。我们三个跟了他许久,说来也是团圆和睦,其乐融融。可惜终究不是人,不懂人心冷暖。与其说是我们陪他,不如说是他殚尽竭虑照应我们。」泪流不止,她背对他,望著满天大雪感慨万千,「这些年来,能让他敞开心扉把酒言欢的,你是第一个……可是,原来你也不要他。」
最後半句散落在了风声里,风声如泣,顷刻间直直撞向门内的傅长亭。免费同影、腐剧、耽美文,关注微信公众号:男郎社
一声轻歎,女子的身影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雪花漫天,好似那年夏夜,弦月如钩,满院海棠花开花落,说不尽的美景良辰。
「等等……」心中大恸,傅长亭飞身去追,方跨过门槛,朔风无情,把房中最後一丝鬼气也刮走扫尽。

愣愣站在雪地中央瞪视这无边夜色,许久之後,傅长亭慢慢转过身,跌跌撞撞走向院子另一侧。
店後的厨房内早已熄了灯,黑洞洞什麽都看不见。推开半阖的门板,里头收拾得井井有条,擦得!亮的大铁锅坐在灶台上,微微折射出几点微光。在灶旁的碧纱橱柜门大开,一团黑影正坐在橱下不停耸动,伴随著身躯的摇晃,「啧啧」的感歎声与口水的吞咽声不时传来。
傅长亭无声地倚在门边看著,悄悄走到它身旁。
「哧──」,灶台上的烛台亮了。黑影大惊,「啊呀──」一声转过脸来。那是一张圆嘟嘟毛茸茸的狸猫脸,下巴上还沾著白米糕的碎屑,鼓起的肚皮上正摆著老掌柜家的蓝边大碗,碗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两排米糕此时只余下几粒白糖浅浅铺在碗底。
「道、道、道……」它吓得说不出话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惊惧地看著眼前突然出现的道人,「妈呀……」
尖叫一声,狸猫二话不说,扭著滚圆的身子夺路要跑,手里还不忘攥紧那吃剩的半块米糕。
可惜道者一伸手,就轻而易举把它拽了回来:「橱里还有一碗,不够可以再拿。」
拍拍它衣襟上的灰尘,道者把灶台上的大碗塞回它手里,而後不声不响地走了。
山楂不可置信地捧著碗,咬著手指头,抬头看看纱橱里,果然还有一只大碗,新作的糕点带著米香,在夜色里散发出诱人的光泽。
这道士……背影好像有点弯了。半信半疑地看向突如其来出现,又突如其来离去的道者,山楂心想。
过一会儿,傅长亭却又来了。看著连连後退,眼看就要卡进灶台里出不来的狸猫,道者没有多话,弯腰在它身边放下一套干净衣服。
几年不见,它显然过得不好,身上还穿著从前那套衣服,脏兮兮的,几如褴褛。
这些天来,他总是让老掌柜夫妻替他做一些白米糕,日落後放进纱橱里。狸猫喜欢吃这个,傅长亭记得。院子里的海棠树下,他放了一面小铜镜,还有几个闪闪发亮的银稞。没过几日,他就发现,厨房里的米糕总在夜晚被一扫而空。而树下的东西始终分毫未动。
「你……」狸猫转著眼睛,拼命啃自己的手指头,直到见他走到门外,回身替它关上门,才怯怯出声,「你……能不能帮我找杏仁?」
傅长亭摇摇头,心中又是一阵苦涩。那鬼把它们托付给了他,而他似乎又辜负了他的期望。
狸猫很失望:「它说它去找主人,然後就再也没有回来。院子里火太大,它不让我靠近……我在店里一直等一直等……後来,大火把主人的卧房也烧了……你说,它是不是……」
拙於言辞的道者被它晶亮的眼神钉在了原地,望著狸猫黑乎乎的脸,一时竟硬不下心肠告诉它,雷火之内,寸草不留:「我帮你找。」
山楂就笑了,生性天真的狸猫被它的主人保护得太好,分辨不清人世间的谎言与真实:「那你能不能再帮我找找主人?」
「……」
它看不见道者抿紧的双唇,径自兴致勃勃地扭过腰,手臂吃力得绕过肥大的肚子,气喘吁吁地从背後扯过一个包裹:「他还有东西在我这儿呢。大火烧进卧房的时候,我从柜子里抢出来的。」
包裹扎得太紧,两手反到背後,解到满脸通红也解不开那个死结。狸猫喘著粗气,又把包裹转到背後,两只爪子勾在胸前摸索了半天,依然无功。最後只能望向傅长亭:「从前能解下来的,这两天吃得太多……」
经年背在身上,包袱皮已经黑得看不清本来颜色。傅长亭把它从狸猫身上解下後才发现,原来那是一件韩觇穿过的外袍,衣角上用同色的丝线绣了一只活灵活现的知了。知了只能活一个夏天,而他果真没有等来初秋……
狸猫惊讶地看著道者倏然变红的眼圈。
外袍之下才是一个真正的包袱,打开後,里面是又一层包袱皮。层层打开,至到第三重,才见到一张油纸,用油纸密密包起的是一件道袍,洁白的底色,镶著苍蓝色的滚边,如雪的衣摆上流云锦绣。铺开道袍,里面落出一截指骨。不是韩觇的,是他从货架中找到,而後塞进他手里的。道袍也是他给的。
他如此小心地珍藏著傅长亭交给他的东西。如此小心……
站起身,傅长亭猛然发足狂奔,一路逃回自己的房中。长袖翻飞,将房门重重关起。屋外的风雪进不来,「呜呜」绕在门前打转,一声尖过一声,听在耳中仿若哭泣。
背贴著门板,傅长亭紧闭双目,缓缓滑落在地。
韩觇……

新魏朝永丰元年冬,终南掌教傅长亭自营州回转终南,下令彻查香炉失窃及天机子偷习禁术两桩旧案。
永丰二年,重修《终南录》,香炉失窃案系天机子所为,与其师弟韩觇无关。韩觇下山後,潜心修道,亦与秘笈失窃无关。韩觇隐瞒天机子盗宝之举,误杀同门,虽有罪责,然罪不至死。韩觇以命相抵,足以赎过。

尾声

转眼到了永丰二年春,四海来朝,九州归一,万民始定。国之上下,君至明而官至清,初显太平盛世之景。
这日,潍州林岩城外的落叶镇上忽然来了一队人马。众多官兵或骑马或步行,簇拥着伫列中央的一顶大轿。伫列中除了护卫,居然还有数个道士。更让镇民惊讶的是,就连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本州刺史大人,也带着本地大小官员骑马跟随其中。
除却当年秦氏诸侯混战,镇上已经许久不见如此阵仗。伫列方一入镇,就引来众人围观。举着「肃静」高牌的兵丁行至镇东的一条小巷前停了脚步,人员纷纷下马,只有那乘大轿晃晃悠悠一路向前,直到巷口方才稳稳落下。
梳着双髻的小道童缓缓掀开轿帘,内中走出的竟也是个道士,身穿道袍,头顶莲冠。生得是身形高大,仪表不凡。一张白皙的面孔俊朗标致,可惜神色冷峻,眉宇间正气沛然。
潍州刺史下马奔至轿前,指着幽深的巷子道,「国师,就是这儿了。」
四周顿时又是一阵喧哗——声名赫赫的当朝国师竟还如此年轻!
傅长亭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便起步向巷中走去。
小巷里店家众多,一路店招五花八门。一间小店无声无息挤在其中。店面不起眼,堪堪只有旁人一扇门板的大小,门前也不见匾额,只在门下孤零零悬着一只破旧的铜铃。
道者弯腰入内,冠尖擦过了铃身,「叮叮」的脆响就在小小的铺子里回荡开来。
「来了来了……」听到铃响,货架前的掌柜高声照顾来客。
自地面高及屋顶的巨大的木架上,东西却不见几样,锅碗瓢盆茶具雨伞,懒洋洋躺在上头尽情铺展。哪里像当年,挪动一小步都要担心打翻脚边的瓷瓶。
「客官是要寄卖还是典当?您要喜欢,单买一件也行……」掌柜长得极瘦,穿着一身土黄衫子,头顶歪戴一顶小帽,说话还漏着风。他边说边转过头来,下巴上蓄着稀稀拉拉几缕黄须。最显眼的是露在外头的金牙,又大又长,闪闪放光。却不知为何少了一颗,独留下另一颗豁在唇边,说话也变得咬字不清。
「找人。」傅长亭道。
「找人怎么找到这儿?嗯……也行,你出多少赏钱?这声音倒挺熟……」门前的道者身形高大,挡住了房外的灿烂阳光。瘦掌柜眯眼走近,逆着光想要仔细看他的脸,「妈呀——」
一声尖叫,手中的粗瓷大碗顿时砸在脚边。兔子精瞪大眼,颤抖着向後退去,「道,道,道……你……」
声势暄赫的当朝国师任由他指着,急急踏出的步伐终是泄露了心中焦灼,「他……在这儿吗?」
「你,你,你……」被吓坏的妖精压根不听他说话,连滚带爬向小店深处退去,「主,主人……他,他不……」
慌乱中,架上的物品被扫落,瓷片满屋飞溅。一声巨响,庞然的木架轰然倒地,扬起一地尘埃。
房外的官兵听闻响声,纷纷拔刀出鞘涌进巷中。
「退下!」
一声断喝,刀剑齐喑,瞬即悄然无声。道者踏着一地狼藉步步而来,衣袂飘摇,神情全数淹没在晦暗的光影里,唯有一双墨黑的瞳晶光闪亮。
随着他的靠近,些微光亮透过他身侧的空隙照进屋里,惊惶失措的妖精倚着墙根瘫倒在地,「你放过……」
「他在哪儿?」在距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傅长亭身形昂藏,越发将瘦弱的兔子映衬得渺小。
「我,我不知道。」
杏仁话音未落,身後的黑暗中便传来一声歎息,「笨蛋,他如此大摆排场而来,岂会因你一句不知道便无功而返?」
始终面无表情的道者闻言身躯一震,一声惊呼不自觉吐口而出。过後却再无动作,直直伫立原地,凝固仿佛雕像。
杏仁胆怯地睁开眼往上看,他竟如他一般在颤抖,握在身侧的两手紧紧攥着,骨节间「啪啪」轻响。
这道士……说不出是哪里不同,可是兔子精深深地觉得,这道士,跟以前不一样了。似乎更有人味儿了……
「韩……蝉……」发颤的语调几乎不能让人相信,是出自这位以方正刚直闻名的终南掌教之口。
从黑暗中走来的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到後来,影子渐渐变得厚重了,依稀能看到微微翻动的长袖。走到光亮处,人影却又稀薄起来,仿佛只是一团蒙昧的灰影。
「进去说吧。」他说。
他只给了他一个混沌的背影,说罢就又向店铺深处退去。
傅长亭愣愣地看他披散至腰下的长发,快走两步,想要一如既往伸手去牵他的腕子。触手一片冰凉,刚摸到了袖口,就被他快速抽走。

「坐吧。」模糊的身影倏然停下,侧身让出贴墙放着的木制圈椅。
韩觇低着头,长长的发丝自颊边垂落,始终不肯露出脸来。
傅长亭环顾左右,横向放置的高大货架将小小的屋子一分为二,大半用作店铺,只在货架後辟出一人宽的隔间,放置一把圈椅,椅旁设一张小方几。货架摆放得甚是精巧,物品之间略有缝隙,能让光线照进来,却又不会直射椅上的人。
鬼魅就寄居于此,这一方连转身都稍显拥挤的空间。
忍不住伸手想要撩开他的发丝,好好看他一眼。从他方才现身时的稀薄形态看,他伤得不轻。毕竟,从来没有鬼怪能从九天雷火中逃生。
韩觇偏开脸,再度躲开了他的手,「你怎么找来的?」声调低哑,再不复昔日清亮圆润。
「这个……」从袖中掏出一串珠链,傅长亭缓缓递到他眼前。链子不长,带着淡淡檀香味的木珠被香烟熏就成了黑色,粒粒滚圆,颗颗滑润,套在道者腕上恰好不松不紧绕一周,环在鬼魅手上就嫌太宽裕,晃晃荡荡,得去掉两三颗。
「我看见,有人戴着这个。」傅长亭道。
「难怪。」韩觇看了一眼,并不伸手去接,「终南之物,果然总要收归终南。」
他惟妙惟肖地模仿从前道者跟他讨香炉时的说辞,喉咙沙沙的,笑声暗沉粗粝,「亏了它,我与杏仁才得以逃出生天。」
雷火之内,寸草不留。或许是因为常年追随得道者汲取日月精华,经年累月,珠链本身也孕育出了灵气。大火袭来的刹那,链上华光灿动,火苗竟有片刻退缩。正是借这一瞬时机,他强拉着寻他而来的杏仁,突围而出。
韩觇无意告诉他这些,撇开眼回避了他再度靠近的手掌,「怎么又到了你手里?」
「你把它当了。」他苦苦压抑汹涌如潮的心绪,眸光沉沉,满眼伤痛。
有位好道学的地方官趁奉诏进京之际,专程赴他在京中的道观拜谒。见到他手中的珠串时,始终不温不火的国师大人几乎当众失态,不由分说拽过那名地方官,双目如炬,神色阴沉,仿佛下一瞬就要扯下人家的胳膊来。几番追查之後才得知,这串链子来自落叶镇上的当铺。
傅长亭一再逼近,想要迫他抬起脸来。韩觇低头看他的鞋尖,不愿同他正面对视。面对道者的怒气,鬼魅依旧语气无谓,「人间柴米贵。」
纵然鬼魅不必进食,可是还有杏仁……为了这间可以栖身的小小屋子,兔子精把自己的金牙掰下当了。
「没事儿,等有了钱,可以再赎回来。」杏仁总这么对他说。
缺了门牙的兔子,说话会漏风,吃东西也变得不及往日便利,却仍旧不改乐观。只是松快的语调掩饰不住它心中的窘迫。兔子好金银,而现在非但没有财帛傍身,更要每日为节省几个铜板绞尽脑汁。
「你过得不好。」他再度伸过手来想要拉韩觇垂在身侧的手。
这一次,鬼魅没有拒绝。任由他的指腹擦过手背,把珠链再度套进手腕。
瘦骨嶙峋的手,指尖过处尽是凹凸。傅长亭情不自禁拉过他站到光影下,鬼魅的手是黑的,整个手掌都被烧灼得起伏不平,暗黑色的皮肤相互纠结,又互相撕扯,形成一道道怵目的疤痕,有些甚至还未结痂,兀自向外渗着血水。溃烂的疤痕如蚯蚓般盘踞缠绕着,顺着手腕一直蜿蜒到长长的衣袖下。
他曾在钰城外的荒野中见过尸骨如山的末日景象;也曾见过苟延残喘的伤兵渴望地向他伸出求助之手,却转眼被入城的大军淹没,成为马蹄下的肉泥;还有那些被送进道观的流民,往往都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他们有的瞎了,眼眶红肿腐烂,黄水四溢。有的面如金纸,恶臭的黑血不断从身体各处冒出,引来飞蝇无数……他都见过。
人世有时往往即是炼狱,各色酷刑,各色惨像,血淋淋发生在眼前,他也无动于衷漠然看过。他修的不是慈悲,是降妖伏魔,天生就要一副铁石心肠。
抓着鬼魅胳膊的手现下却无法克制地哆嗦起来。就在韩觇想要扭臂挣脱的时候,傅长亭猛然捋起他的袖子,烧焦後丑陋皱起的皮肤与暗红色的死肉再一次刺痛了他的眼。
「找人看过吗?」傅长亭死死瞪着他化脓的伤口,焦黑的腐肉下,白骨依稀可见。
不愿暴露在阳光之下,韩觇偏过脸,竭力想要躲回货架後的阴影里,「治不好,不治也罢。」
温暖的手掌毫无征兆地贴上他的脸,韩觇不得不回身躲闪,逃避的目光恰好撞进他幽邃的眼。总是一脸面无表情的道士,咬着牙关,双眼泛红,隐隐间,眸中仿佛沁出了水光。
韩觇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如此悲伤,如此消沉,如此温柔,温柔得仿佛要落下泪来。
「没什么,总比灰飞烟灭好。」鬼魅看着他的眼睛,诚实说道。
颤动的手指慢慢撩开遮在他面颊上的长发,傅长亭把手移到了他的肩头,死死抓紧。韩觇的右边脸颊也被烧毁了,炭黑色的厚痂与狰狞的血丝纵横交错。撕裂般的疤痕甚至划过鼻梁,渗透到了面颊左侧。
韩觇,他的韩觇,夜半时分随着鬼雾飘然而来的鬼魅,在他凌厉的剑风下不慌不忙抬起一张俊秀细致的脸,眉心之上露出一个小小的美人尖。他的脸……
「能从九天雷火中逃生,这点代价不算什……」他口中说着无谓,身躯一再後退想要躲开货架前打来的光线。
话音未落,黑影罩下,韩觇眼前只剩下道者如雪的道袍。
想要满满抱个满怀,鬼魅飘忽不定的身影拥在怀间却只觉愈加单薄,仿佛随时随地就要抽身离去。傅长亭只能收紧臂膀,紧紧将他拥抱。韩蝉看不见他脸上倏然滚落的泪珠。
「跟我回终南。」

终南山巅的云海浩渺如昔,三清殿鎏金的翘角飞檐之上,终年云遮雾绕。大殿内的香炉上方,青烟袅袅,檀香四溢,几分虚幻,几分真实。
回到终南已有几月光景,韩觇只在黄昏後去过正殿一次。
晚课时分,钟声悠远,霞光四射。大小道子们星罗棋布,盘坐在大殿之外,流云绕膝,暮色如金,喃喃的诵经声让人心头一片平静。鬼魅止步在殿前高高的台阶之下,只抬头看了一眼,转身掉头就走。任由那头的傅长亭遥遥将目光追出许久。
晚间,傅长亭来给他上药。道者什么都没说,手指抹了药膏,小心翼翼在他被火燎伤的颊边来回。韩觇别过眼,不去看他端方清逸的面孔,更不愿直对他复杂深邃的眼。道者身上的温度灼热依旧,透过清凉的膏药,从被发丝覆盖的额头偎贴至整个脸庞,最後点上他揪着衣摆的手指,包裹住整个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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