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马网
gay同志彩虹专属领地

我和我的小奶狗

1

在我还是孩童的时候,父亲曾抱回一只棕褐色的小狗,美其名曰“中华田园犬”,其实就是一条土狗。

那时,我们一家四口住在深圳关外永湖村,一楼,有一个小小的院子。

母亲说,“租一楼好啊,摩托车就停在家门口,安全,不容易被偷。”

父亲很是赞同,但依旧放心不下,这才养了土狗阿财。

父亲是一名维修工人,起早摸黑,风雨无阻,赚的都是血汗钱。母亲虽是家庭主妇,但每次有人告诉她哪里招兼职工时,她都二话不说风尘仆仆地赶去,生怕错过那一丁点钱。他们虽不曾抱怨过生活,但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深知父母不易。

所以,阿财成为我们家的一员后,不仅身负看家重任,它还有着更艰巨的使命,就是为这个贫寒之家招财进宝。现在想来,狗狗取名为阿财就能带来财富这个想法确实有些天真。要是可以回到过去的话,我希望把她的名字改为阿康,寓意着我们一家人健健康康。

在我眼里,阿财并不娇贵。因为从小到大,她吃的都是些剩饭剩菜,我们根本无需管教她。后来,她好像知道家里条件一般,学会自己跑出院子觅食,自力更生,成天不见踪影。但是,每次我和哥哥放学回家,阿财必定会蹲在离家不远的小斜坡,一见到我们,就兴冲冲地往我们身上跳,好像这四五个小时的分别如隔三秋。我总会摸着她的头安慰许久,而后它摇尾乞怜地跟在我的身后,这情景,自是让身边见着的同学心生羡慕。

我和哥哥在阿财心目中的地位大抵只能排名三四,成天给她喂食但却几乎从不抚摸她的母亲排名第二,而父亲,自是第一。

父亲知道阿财喜欢被人摸肚子,所以,每次父亲坐在客厅时便会翘起二郎腿,阿财极其识相,慢悠悠地走到父亲身旁,侧躺在他的脚边,等待着父亲用脚轻轻地来回划过。

清晨,父亲骑上摩托准备外出工作时,阿财都会蹲在一旁,观察着父亲的一举一动,摩托车发动机轰轰响起,阿财立刻聚精会神竖起耳朵蓄势待发。车一启动,她便嗖一下直冲出去,紧追在父亲的身后,转眼,便一起消失在街头转角。

生活中多了阿财以后,家里的氛围热闹了许多。父亲母亲忙于赚钱养家,而我和哥哥无忧无虑地上学放学,阿财时而在家看门,时而偷溜出去闯荡。

有天傍晚阿财不知为何躲在我和哥哥的房间,迟迟不肯出来,父亲蹲在一旁,吆喝了几声,无果,便任由它窝在床底。待到睡觉前,父亲才发现,原来阿财在床底下生了三只宝宝。

我和哥哥急忙围在阿财身边,试着帮她照顾宝宝,但阿财却龇着牙,有些凶狠,唯独父亲上前,它才放下防备,摇着尾巴,用头蹭着父亲,像是告诉父亲,“这是我的孩子们,快来看看。”

阿财生下宝宝时已是2005年的春天,父亲在深圳打拼多年,终于在深圳买了第一套房,阿财勉强完成使命,让我们奔入小康。我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在六楼,装修不算华丽,但干净敞亮。

我清晰地记得住进家的第一晚,母亲不停地警告我和哥哥,“你们玩的时候注意一点,拖鞋不要弄脏墙壁了,搬东西的时候也是,别磕破门了……”

负一楼是地下车库,阿财的看家任务被取而代之,加之住在花园小区里,养宠物有着诸多不便,于是乎,连同三只小狗,一起卖给了一位陌生人。

从此,杳无音讯。

2

起初,我还有些不舍,但一想到我们一家从简陋的廉租房搬到精装的新家,没过几日,便渐渐习惯了没有阿财的日子。现在想来,我的脑海中依旧能清晰地浮现出父亲与阿财互相陪伴的那段时光,尽管清贫,却静谧而又安详。

自从搬家后,家里再也没有养过宠物,母亲对养宠物一向是抗拒的,于她而言,养宠物无疑是多了一项家务活。

2014年春节,父亲罹患胃癌,住院后不久,决定手术,在进行了长达五个小时的手术后,医生告诉我们,“手术很成功,之后需要放化疗,平日里多注意就好了。”

出院之后,父亲与母亲交换职责,他主内,休养生息,成为家庭主男,母亲主外,在一家营业厅打扫卫生,钱虽不多,但时间自由,也方便照顾父亲。

后来,父亲的身体渐渐有了起色,心态也乐观了许多,但他一想到自己是家中顶梁柱,总觉得自己身体还似从前。2015年年初,闲不下来的父亲瞒着我们偷偷地接私活,赚钱养家。

“我身体都没事了,可以赚钱啦。”父亲挺着胸,豪爽地说着。

我知道,他哪是为了证明自己身体强壮,不过是为了保护我们这个家的逞强罢了。

我们生怕父亲的身体因为工作再次倒下,便决定养只小狗,好让他将心思放在狗狗身上。

四月初,父亲与哥哥一同从广州回深圳,随车带回了一只泰迪。当天,我身在学校,内心欣喜万分,急不可耐地在微信上叫父亲发张小狗的照片。

谁料父亲摄影技术不高,只是发来了一张咖啡色毛球的不知名生物的相片。

我逗趣地调侃父亲,“你这拍照技术根本看不出那是一只狗呀。”

父亲不愿承认,“哪里看不出了,你仔细一点。”

与父亲的交谈多了几分玩笑,倒是有种恍惚间长大的错觉,好似我才是大人,而父亲只是个孩子。

狗狗取名为Jacky,简单上口,洋气大方,毕竟,这次是真的养一只宠物,而不是看家狗。

父亲对待Jacky多了几分耐心,他会用狗粮训练Jacky坐下,趴下;他会亲手制作狗窝给Jacky睡觉,生怕它冷着;夏天到时,他还帮它修剪毛发……

父亲在阳台帮Jacky剪指甲

有次,母亲偷偷录下父亲管教Jacky的视频,发给了我。我看着父亲像位警官一般,威严地拿着小棒子,义正言辞地怒斥道,“你竟然敢乱拉尿,我不要你了,把你爸爸妈妈叫过来,让它们带你回家……”责怪了许久后,又十分宠溺地对它说,“你刚刚吃饱饭了,想不想去玩,想去的话,就跟着我!”我看着视频,难掩内心的喜悦,并暗自庆幸,大病后的父亲仍有老顽童一般的心境,挺好的。

这段父亲仅存的影像,一直存在我的手机里,无数个难眠的深夜,我都会躲在被窝里点开,虽没半点父亲的身影,但我能刻画出父亲教导有方的模样,笑着笑着,便流出了眼泪。

Jacky成为家庭新成员后的不久,父亲身体再次出现不适,于是,我只好将Jacky带回学校。期间,Jacky在深圳大学接受高等教育,有舍友管教,有朋友看管,而我终日往返学校与医院。

3

回到学校后,我草草地洗澡收拾,躺下时天色很晚了,Jacky睡在我的床边,我无助地看着Jacky,与它说话,“你啊,要保佑老爸好起来啊……”

Jacky好似知晓家中发生难事,委屈的小眼神噙满了泪水,用头抵在我的怀中。

Jacky在深大宿舍

待到父亲出院回家,已经是八月,与其说是出院,不如说是放弃治疗,其实,医生早就让我们放弃,只是我们迟迟不肯罢了。

我在父亲出院前就已经将Jacky带回到家中,心里想着父亲回家时,Jacky雀跃迎接的样子,肯定温馨而又感人。但事实却恰恰相反,或许是因为父亲自知生命进入倒计时,对待事物的心态早已没以往乐观,身体也大不如前,对Jacky的管教也愈来愈力不从心,有时候甚至会对Jacky的无故叫嚷感到厌烦。

有天饭后,Jacky被我们强行关进笼子,它好似还没玩够,在笼子里一边蹦跶,一边叫得撕心裂肺。父亲愤怒地缓缓起身,亦步亦趋地走向阳台,不紧不慢地拿起衣架子,狠狠地朝Jacky打去。

我既心疼,又无助,看着父亲不悦的神色,我一声都不敢吭。

其实,我理解父亲的愤怒,与其说他是对Jacky发火,倒不如说是对自己发火,气自己的身体不争气,也气自己还没看着我和哥哥长大成人便要早早离开我们……

那阵子,父亲几乎终日躺在沙发上,饿了吃,吃了吐,吐了再吃……日渐消瘦,我深知,这次真的无力回天了。

但在父亲面前,我又不得不表现出乐观的样子,鼓励着他,“能吃下去,就说明身体好一些了。”

父亲为了不让我难过,点了点头,其实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强忍泪水,走回房间,坐在房间一角的垫子上,翻开书本,却看不进半字。Jacky总会一跃而上,先是在我身旁蹭来蹭去,随后便安静地躺在我的身边。午后的阳光打在它的身上,我默默对它念叨着,“Jacky,你一定要向你的狗狗世界里的神祈祷,祈祷老爸赶紧好起来啊……”它摇着尾巴,咬着我的衣角,扯了扯,像是回应了我。

2015年的冬天,Jacky没能实现我对它的唠叨,父亲终是没能战胜病魔,永远离开了我。

年少时的我天真烂漫,以为将狗狗取名为阿财便能招财进宝。长大后,我依旧傻傻地对着一只狗祈祷,我总觉得这样的行为十分可笑滑稽,但又觉得这样做或许能给我带来一点点幸运。我深知自己无力改变一些不好的事情,也无法避免命运的捉弄,恰好,这祈祷,成了我身为凡人最痛的领悟。

转眼,十多年过去了,阿财或许也去天国陪父亲了吧?

还记得卖走阿财的那天,父亲依依不舍地将最大的骨头放在阿财碗里,而后抚摸着她的头许久,迟迟不愿起身。我看着父亲,默不作声,心想,往后的日子或许还会与阿财相见也未必,为何要如此伤感,索性连“再见”都不曾对她说。

却不知,那次分别,竟是漫长的一生。

人的一生,都在告别,或早或晚。有些缘分,注定会戛然而止,有些人,注定渐行渐远,但最后,他们都会成为我们人生里一个渺远的影子,流过的眼泪风干了,但爱过的证据却刻在心里。

父亲走后,我依旧看向前方,依旧勇往直前,依旧心存愿景,也依旧热爱生活。

清晨,我总会整装待发,骑着电动车奔往公司,我时常在半路上抬头看看湛蓝的天空,想着父亲的模样,默默地向他祈祷,“老爸,你要保佑我们一家健健康康,顺顺利利呀……”

突然,一只看不见的鸟飞过,投下了一闪即逝的影子。

那是什么?

是爱你的影子,却盛满了整个宇宙。

赞(3)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51虹马 » 我和我的小奶狗

评论 抢沙发

Hi, 请登录     我要注册     找回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