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认为,他和Brian在未来建立的家,就像自己父母组建的家那样:晴空下温暖朴实,风浪里坚固安稳。
肖清的父母从前都是体制单位的工作人员,上世纪90年代初,父亲下海经商,生意越做越好,母亲遂辞职与父亲一起经营。事业顺风顺水,家里起朱楼,宴宾客。直到90年代中期,父亲被合作伙伴诈骗。
父亲年纪轻,无法承受被兄弟诈骗的事实,做了一些过激行为,被拘留。母亲平日给人的印象都是头脑灵活,精明过人。那个时候,有一位沿海城市的离婚老板,与父母年纪相仿,一直对母亲欣赏。后来听母亲说,在父亲遇难那段时日,福建老板多次向她表白,希望能带母亲走。福建老板的生意做得更大,承诺能给母亲带来优质的生活,并接年幼的肖清去沿海发达城市读书。
父亲被拘的时候,债主们纷纷上门催债,肖清的奶奶用非常微薄的存款打发债主。这些存款,都是奶奶将钱直接给债主,刻意不经过母亲的手。奶奶认为母亲会一走了之。因为所有人认定,父亲此生无法翻身,甚至母亲的娘家人,肖清的外婆、小姨在知道福建老板的事之后,也担心母亲会弃父亲不顾。
肖清的母亲没有抛下自己的男人,她凭借着一个柔弱女人的肩膀,在男人人生中最危机的时刻,为这个男人扛下了所有。在这个男人出来后,又为这个男人扛起了一片天。
父母现在年近六十,夫妻依然恩爱。父亲会陪母亲看《甄嬛传》,虽然他看了三十集还分不清人物的区别;母亲也会陪父亲看《亮剑》,虽然一听到枪炮声,她就开始撸狗、嗑瓜子。
父母的感情对肖清的感情观影响至深。在肖清的意识里,爱情不是缠绵的肉体,不是炙热的激情,不是捆绑的利益,爱情是不离不弃,风雨同舟;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爱人是彼此人生中的一盏灯,那盏灯亮度不高,但一定会为爱人亮着,永远亮着。
父母给了肖清一个有爱的家,他也希望能给别人一个有爱的家。他放不下Brian,因为一开始,他不是以恋爱的态度去经营这一段感情,而是奔着成家的方向。失去这段感情后,他觉得自己不是失去了爱情,不是失去了Brian,是失去了一个家。
肖清不清楚,是不是其他基友也如他这般,年纪过了30岁,就迫切地渴望有个家?刷朋友圈,看到一个个异性恋朋友,晒娃晒家,他就特别渴望有个家。
他和哥哥出去吃饭,哥哥送他回来的路上说:“我白天工作要面对各种各样的人,很累,晚上回到家,就希望整栋房子只有我一个人。我不需要陪伴,我只需要一个独立的、安静的空间。” 肖清却相反,不管他白天见了什么人,聊了什么话题,他还是希望回家后,当他敲门时,有一个男人,一手托着孩子,一手为他开门。
他曾经的构想里,那个为他开门的男人,就是Brian。
在很久以前,肖清听过一个故事。深圳有一位年老的哥哥,无儿无女无伴侣。每年除夕夜,独自去同志澡堂坐一晚。大概,同志澡堂的老板和他一样,才会在这个“每逢佳节被思亲”的节日里收容他。
肖清想,每一年除夕夜,单身的老哥哥坐在雾气蒙蒙的浴室里,形影相吊。他低头看一眼自己松垮的皮肤,是否会在白茫茫的雾气里,看到曾经翻滚炽热的那些肉体?那些肉体,在他的记忆里,是如往日那般结实有力,还是如他一样爬满褶皱?或者说,那些和他同一个年代里蓬勃肉体的主人,已经形魂俱散?
大年初一,深圳的老同志会在地铁上消磨一整天的时间。看着来来往往进出的人群,他们穿新衣,提年货,幸福与团圆的情绪在他们脸上洋溢,他们都有目的地,那个目的地叫作家。在客来客往,面孔不断更新的地铁里,老哥哥是否会遗憾,遗憾年轻时没有主动追求心爱的男人?遗憾年轻时没有接受另一个男人的倾慕?是否会遗憾,年轻时没有伪装自己,没有违背天性,和女人走进婚姻?
肖清知道,他们这一代基友,会有不少人面临老无所依的处境;他也知道,会有朋友愿意和他一起住进彩虹公寓。但他想要的陪伴,是爱人的陪伴。他想和那男人组建一个家,有爱情的结晶,有柴米油盐的温暖。
他知道,比他年长几岁的Brian也是渴望家庭的。他安慰自己,也许Brian渴望的家里,没有他的身影。或者说,自己的任性、冲动、反复无常的担忧,给不了Brian理想的家。
前些年,肖清一直在努力赚钱。他不愿意为爱情停下脚步,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要孩子。他的理由是,自己的人生只能为自己活,他不想被孩子束缚。他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书要读,有很多地方要去,有很多优秀的人要去结识,有很多梦想要去实现。
而如今,他愿意放下脚步,去经营一份爱情,他想要一个家。但他发现,他寻不到能给他家的男人。如果有孩子,他希望孩子能有两个父亲。他认为一个完整的家,一定是由两个大人和(至少)一个孩子组成。而他未来的家,不过是将传统家庭里的一名女性改为男性。
他对于家的渴望,随着父母的衰老日益强烈。每一年岁末,他从杭州回老家与父母团圆,父母都会提前在家里为他准备可口的饭菜。飞机离开地平线,他望着远离的地面在想:“有一天,我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了,过年了我该去哪儿?那个时候,我就真的没家了。” 每每想到这些,他就会眼眶湿润。
是的,30岁以前的他,事业遭遇滑铁卢不哭,被合作伙伴出卖不哭,分手与被分手不哭。而30岁之后的他,一想到父母的离开,想到没有家的那一天,他就会掉眼泪。
他读《无缘社会》,讲日本社会里许多孤独死的老人。其中有一位老人在客厅里盘着两腿呈向前倾倒状,死亡许久,遗体腐烂。老人大概是坐在自家的起居室里,像平常一样在看电视吧?就在这时候,死神突然来临了。而且老人已经腐烂了,很长一段时间,尸体没有被人发现。
有些孤独死的老人被记者看见的时候,已经成了骨灰。但老人们活着的时候,或许就已经从社会的人际关系中被切割出来了。他们死后是很孤独,但其实活着的时候,说不定就一直生活在血缘、地缘等社会和人际关系之外的。这种断了人际关系而孑然独处的人,活着的时候很孤独,死去的时候也很孤独,连丧礼都没人给他们操办,而且死了以后还是无处可去。
孤独死的日本老人,不正是中国单身基友的人生预演吗?
其实肖清自己并不怕,人在最后的灭亡阶段,是不会有太多感觉。也许是在没有痛感、没有知觉、没有思维的情况下,一点一点走向生命的终结。就像将你丢进黑夜里,问你怕不怕?你不会怕,因为你眼盲多年,已成习惯。
肖清总是担心Brian先生。Brian比他年长,就如Brian之前对他说的:“你一定活得比我久。”他信了。所以他担忧当Brian年老的时候,双腿无力的时候,谁扶他去上厕所,帮他解开裤带,掏出年轻时视若珍宝的东西?当Brian无法站立的时候,谁推着他去晒太阳,和他一起分享邻里间的琐屑八卦?当Brian双臂肌肉萎缩时,谁会一勺勺地喂他稀粥?当Brian失智的时候,谁会用纸巾一点点擦拭他嘴角流出的、合着口水的粥?
这或许也是Brian远离他原因之一。Brian习惯顺其自然,而肖清相反。不管是事业和家庭,他习惯提前做好规划,一步一步按照规划走。他给自己定目标,给Brian提要求。规划时,他习惯考虑最坏的情况。这种思维,让Brian觉得他不乐观,负面情绪过多,缺乏安全感,条框过多。
(四)
不要说“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至少,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是由一个家让我们登上岸。当我们离去时,我们也不愿举目无亲,没有可以告别的人。倦鸟归巢,落叶归根,回到家,回到从前靠岸的地方。如果有灵魂,灵魂在天堂亦会怀念尘世的家。
学弟静静地听着肖清的讲述,不断地用手轻抚他的肩膀。他们的身子依偎在一起,心却不在一起。他们心里有各自思恋的人。
茶几上摆放的各种零食,学弟对其没有太多兴趣。倘若房子里有个孩童,那零食会被很快消灭。零食袋被撕开的声音,零食被咀嚼的声音,连同孩子满足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那就是家的声音。
肖清将学弟带上二楼的床上,两个人平躺在床上。学弟伸出胳膊,肖清枕头在他的胳膊上。他俩突然同时哼起来一首歌:“少了我的手背当枕头你习不习惯,你的望远镜望不到我北半球的孤单。太平洋的潮水跟着地球来回旋转,我会耐心的等,随时欢迎你靠岸。”
是啊,他俩想靠岸了。肖清的事业奋斗够了,学弟的欲望发泄够了,他们都想靠岸。
公寓的二楼,一张简单的双人床,两个茶色床头柜,一个开放式衣架,一个错层书架,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物件。
学弟问:”学长,这是你自己的房子吗?“
肖清回答:“租的。”
“在这样的大城市,没有自己的房子,总感觉没有归属感,心是飘的,感觉没有自己的家。” 学弟说。
“有房子也不一定有自己的家。”
在肖清的意识里,如果没有爱,没有爱人,那不过是防晒躲雨的地方,那不是家。没有对话,没有烟火,没有拥抱,没有依赖,那就不是家。
肖清想起一本同性恋研究的书里的一个片段:研究者去一位同性恋的家里做客,见家中地板一尘不染,物件归置整齐,研究者说:“在同志的家里,感受不到家的感觉。正常的家里,应该有些杂乱无章的角落,比如浴室里的落发,比如沙发下的旧袜,比如料理台上的还粘着油的餐具。但是在同志的家里,感受不到人间家味。”
肖清又问:“你有打算在杭州买房吗?”
学弟说:“开始准备了。首付的钱凑够了。”
“真厉害,才毕业半年,就有不少积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