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的上海,瓢泼大雨。他紧紧地抱着张先生,心里想:“雨一直下吧,淹没整座城市才好。我就一直抱着他吧,直到时间的尽头才好。”
许久之后,张先生停止哭泣,喃喃道:“其实我的家庭很不幸。我父亲年轻时患癌去世,是妈妈把我们姐弟俩拉扯大。我从小是在一个不完整的家里长大。姐姐未婚先育,找了姐夫。姐夫在外面公开养情人,我姐姐没学历没工作,只能忍气吞声。我看到姐姐的处境,知道只有自己努力,自己优秀,才有资本去追求幸福,去拥有自己的家。4年前,我去美国出差时,遇到他。他说以后要接我去美国,要和我在美国结婚,要和我一起养孩子。我那么信任他,以为自己终于有一个完整的家,所以和他在一起时不做保护措施。”
我们将自己构筑成铜墙铁壁,以为能够抵御外面的风刀霜剑。却不知,那最致命的一刀,常常是眼前人握着刀柄,意中人磨着刀刃。给张先生梦的那个人,最终伤害了他。

张先生停止了哭泣,说:“你走吧,我晚上还要回公司。”
学弟在原地呆了很久,最后还是离开。离开后,他又躲在门外,用耳朵贴近门,想听听里面是否还有哭声?他听到张先生收拾资料的声音,放心离去。
回家的路上,他回忆着张先生的家庭,又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学弟是河南省洛阳市下一个县城里的孩子。父母都是普通人,没文化没背景,就在家门口的菜市里,租了一个3平米的摊位卖烤鸭。在他的记忆力,父母似乎一生都重复着与鸭子相关的工作,买鸭、杀鸭、洗鸭、烤鸭、卖鸭。父母常常忙到午夜,天没亮又去店里打点,那空气中飘荡的灰黑色鸭毛,是他十八年里记忆最深刻的物;那烤箱里飘出的油腻鸭香,与母亲自制的咸甜调汁,是他十八年来最熟悉的味。
父母和张先生一样,从未向他提要求,给他足够的自由。大概是父母自己学历不高,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要求儿子在学业上有所成就。
他乖巧,所有的时间用来学习。从小学开始,他就是学校里的优等生,五年级的时候,跳级直接上了初中。高二的时候,自修完高三的教材。他没有多少欲望,并非像刘强东说的那样,只能拼命地学习,押着这唯一的路径,爬出狗洞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只知道认真读书,才对得起数十年如一日辛勤劳作的父母。
他考上了厦门大学,震惊了整个县城的人。父母是老实人,没有炫耀,没有狂妄,没有忍辱负重多年后扬眉吐气的畅酣感,他们只是高兴。拿到通知书的那天,父母给每一位来买烤鸭的邻里相亲,多送了半只鸭肉。
父母也不懂得什么是211与985,他们只知道儿子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关于考取哪个学校,他自己没有太多想法。只记得几年前,与上海打工回来的叔父闲聊时,父亲无意说了一句:“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海呢。” 他便记在心中。
厦大近海,是父母送他去的大学。那也是父母第一次走出河南,也是父母第一次见海。与父母在白城沙滩漫步的时候,迎面对着没有边际的大海,他没有实现理想的喜悦感,他只是难过,难过几天后父母也要回程,难过自己离开了家。
他留恋家。
他回去查了相关资料,知道只要对方按时吃药,做好安全措施,并不影响性生活。他放不下张先生,放不下这个给他爱,给他自信的男人。他又主动约了几次张先生,示意继续与张先生维持P友关系,但被张先生委婉地拒绝。
他毕业了,技术出身,工作顺利签约到杭州网易。离开上海的前一天,他在张先生的楼下等待,发简讯:“我明天就要离开上海了。” 他在楼下徘徊,一小时后,依旧没有回复。他抬头看着张先生房间,黑漆漆一片,没有光。
他又给张先生发了一条信息:“我想见你,我在你家楼下。” 片刻之后,张先生回复道:“我在外地出差,祝你前途似锦。”
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那么一个人,理性告诉你,你与他没有未来,但你依然放不下,希望能够再抓紧他,哪怕让他在你身旁再逗留片刻也好。
学弟一边讲着,眼睛里茫然的看着远方。他在想思念张先生。
肖清剥开一个橘子,细心除去橘瓣上的白色脉络,他将橘子递到学弟的嘴中。学弟说了声谢谢,微微张开嘴,含住肖清指尖的橘瓣。
肖清从学弟的双唇之间抽出手指,说:“你想听听我和前任的故事吗?”
(三)
不管你远洋航行看过多少风景,一旦海平线上出现家的影子,你漂泊许久的心就会跳得更迫切。不管你睡过多少年轻俊美的同性肉体,一旦到达巅峰释放后,你软绵疲惫的身躯就会蜷缩得更孤单。
在人生的航行中,我们需要无畏的华丽冒险,或者需要新鲜的肉体交叠,但我们也需要休憩和陪伴,家就是供我们休憩,给我们陪伴的温暖港湾。
肖清缓缓向学弟讲述自己的故事。
分手后,肖清用一个月的时间去挽留前任Brian。年轻气盛的男人,常常会做出言不由衷的行为。他一直希望能陪Brian走到生命尽头,但依旧冲动任性,在某日凌晨四点上厕所的空档,向男友提出分手。分手原因是,他感受不到男友的爱。
其实他一直相信,男友心里是有他的。他也能感受到,在相恋的一年,Brian在一步一步地靠近他,为他做改变。
老师曾评价肖清是两个极端,情爱里感性的一泻千里,春秋大悲,事业上理性的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分手后的一个月,肖清的种种行为应证了老师的话。在挽留Brian的一个月,他情绪反复,喜怒无常,做了许多日后看来非常“失智”的行为。他给Brian写了一封又一封信,他一会剖析自我不成熟,向Brian道歉;一会又反客为主,批评Brian不珍惜自己。
在情爱里,甚至在所有人际关系里,肖清从来没有这般卑微过。他想,每个人的人生都要有一些劫数。仅这一次,如果不那么卑微,乞怜、癫狂、痴迷,大概就不能证明自己这次是真的爱过。
肖清读书时谈过两场恋爱,不管是分手还是被分手,他也伤心。去操场跑完两圈,回到宿舍冲个澡,便能抽离出情感漩涡。但这一次,分手一个月,他还是走不出,放不下。
他去超市买鸡蛋,想到半年前学习做饭时,Brian给他讲解生抽和老抽的区别;他去咖啡馆发呆,看到窗外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妇相互搀扶蹒跚前行,又想起Brian说的:“等你老了,肯定有个老头子和你背靠着背坐在沙发上。那个老头就是我。” 他下楼梯时脚被铁丝刮伤了,又想到Brian说的“等老了,不管我们谁生病了,都要照顾对方,像我们父母那样不离不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