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他们回到了纽约。
Anton身上的衬衫撕破了,全都湿着。犹豫了一下,他终于还是转弯,向Rene家驶去。
天亮前,朦胧的晨光里,他们只来得及烘干了衣服,Anton的手机就大作起来。
”–Anton!”
手机刚一接起,Anton就听到了Susan急切的呼叫。
话音未落那声音变成了一声刺耳的尖叫,伴随着”啪”的一声巨响,他们听出Susan身边的玻璃被人轰然打碎了。
”Susan!”Anton大叫起来,”Susan!”
但是手机里眨眼已经没了信号–电话断线了。
”怎么了?!”Rene也跳了起来。
两个人疯子似的赶了过去。快到家时,一辆车刚好飞快地从Anton家那条街道里冲出来,
两辆车差点撞上。
”那车里!”Rene大喊了起来。
妈的!Anton也瞥见了车里的几个人和一个女人,他的车原地打了个转,掉头追了上去。
他们刚刚拐过街道,又一辆车斜刺里冲了出来,”轰”的一声,一发子弹打在Anton车侧面的钢架上。
那车压在公路上,接连几枪,挡住了Anton的车,放远了有Susan的那辆车。
Anton猛一打轮,几发子弹擦着车窗滑了过去。
妈的!一个喘息之机,Rene率先探出了身,开枪还击。
他接连两枪,第二枪就打在了对方的车后轮胎上。那车身猛一载,歪到了路边。
Anton的车呼啸而过。
这来回间,第一辆车已经开出了老远,远远地他们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车尾巴。
到郊外时,Anton终于渐渐追上了那车。
他们已经能看清车里的几个人。Susan还穿着睡衣,嘴被塞住了,手被绑住了,有一个人始终抓着她,Anton认出,正是那天袭击他父母家那个贼。
那车里有人举枪向俩人射来。
第三个人猛地歪过身子,扯着Susan吻了一下,随即一手挥着枪,一手做了一个挑衅的动作。
Anton看着那些动作,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瞥了Rene一眼,放稳了车速。
旁边,Rene不动声色地稳稳举起了枪。
就在对面那车里,那人再度抬起枪管那一瞬间,Rene开了枪!
一声尖啸。
前面那车身猛地一斜,那一枪正敲在Susan旁那挑衅者的脑袋上,血浆迸射开来,溅了旁边几个人一身。
车里的人明显被吓了一跳,把Susan递了上来,塞在最后对着车窗,越发加速狂奔而去。
妈的!Rene再次抬起枪来,注视着对面,犹豫了几次,终于没能再开枪。
Anton的车在后面穷追不舍。
Rene几次想瞄轮胎或者司机,然而看看那车速实在太快,怕那车突然翻倒,伤到Susan,最后还是放弃了。
车已经下了公路,周围越来越荒凉。
他们渐渐看出,那车竟像早有目的似的向一个方向驶去。
周围的山坡越来越陡峭,Rene跟Anton交换了个眼神,再次举起了枪。
两辆车飞速行驶着,Rene越过瞄准器看着前面车里的那几个人,一边小心翼翼地感受着车的节奏,一边微微地移动了枪口–
108 章
前车上,看见Rene举起枪,匪徒再次把Susan当成盾牌推了上来。
那车行驶中左右剧烈晃动着;Susan看见Anton的车靠近,本能地拼命挣扎;Rene的枪口直直地指过来,看不出瞄在谁身上,几个匪徒都有些惊慌,使劲把Susan往自己这边来回扯。
慌乱中,有人在Susan腋下开了一枪,”嗖”地一声,子弹擦着Rene额头飞了过去,然而Rene绷紧了脸,枪管丝毫没动。
那一刻,十几米外,车上的人都感觉到了Rene决绝的杀意。
刹那间,连Susan也忽然停下了挣扎,猛地抬起了头,惊恐地看向那枪口。
就在那一瞬间,Rene开了枪–
山坡上,匪徒的车突然失去了轮胎,在地上瞬间擦出了剧烈的火花,终于翻倒在一片松软的土壤上。
–最后一刻,Rene终究还是低下了枪口,没有铤而走险去射那驾驶员。
Anton一个急刹车,扑了过去。第一个爬出来的匪徒刚举起枪,就被他一枪打倒了。
司机已经昏了过去。
那个跟他们打过照面的贼钻出车立刻扑向Susan,也被Rene用枪逼住。
但是Anton只来得及把Susan扶出来、远远拉离匪徒那车,身后就骤然枪声大作–另一辆车也赶了上来。
三个人急忙扑到,顷刻间,双方就交起了火。
第二辆车的人远远地分散开来,几个匪徒以汽车和岩石为掩护,子弹从不同角度分散倾泻了下来,火力很猛。
三个人扑倒在地上,却是Anton最靠前,身边是Susan,Rene在匪徒的废车边,身后就是树丛和山坡,他们自己的车远远地正在火力圈正中央,无法靠近。
Anton于是向后看了眼Rene,把手里的女人推了过去。
Rene接住了他的目光,伸手拉住了Susan。
就在他身边,一串子弹钻进土里,激起了一片尘土。
Rene绷住脸,连开几枪,终于把Susan拉到了车后,他瞄了眼身后的山坡,带着Susan向后退去。
这时,对面一只手持轻机枪忽然刺耳地开了火。
妈的!Rene刚把Susan按在土坡后,听见声响急忙回头。
地上,Anton已经被压在了石头后。
”别出来!”Rene大声喊到,再次把探出头的Susan挡在身后,那位置很安全。
他回身向另一边树丛后开了几枪,随后从另一边绕过去,拉开了一点角度,对着那持着机枪留着莫西干头的小伙子开了火。那机枪果然立刻调转了角度。Rene远远地能瞧见那小伙子飞扬跋扈地一张脸,他再次瞄准了起来。
Anton乘机向后退去,终于安安稳稳地在大石块后找到了掩护,两把枪两个角度,交替响了起来。他们的子弹不多,只能小心精准地把握机会。几枪之后,那”莫西干头”手里的枪终于哑了下去。
他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带上Susan,向山坡飞快退去–然而,就在这时,山坡上四下里响起了枪声。
Anton和Rene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铁青了脸,妈的!他们感觉出,树丛背后,对方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几分钟后,三个人退到了一个敞开的山谷里,对方形成了一个大半圆形的包围圈。Anton和Rene始终相对,互成犄角形成了一个侧角度,互相盯住对方的背。
Anton走在最后,站得位置比Rene要高些,他背后抵住的是一片土坡,他的正面–Rene的斜侧后方,火力最猛。
Rene打头,抵在一处岩石下,他正面–Anton的斜侧后方和头顶,因为有树和石头阻挡,火力较弱。
Rene身边,几步外,一块隆起的山坡后挡住的就是Susan,她背后,是唯一没有敌人靠过来的方向。
两个人视线敞开的另一边,是一片开阔地带。
Anton和Rene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匪徒的脚步声,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等待着敌人靠近。
上坡上,吹来了飘散着火药味的晨风。
一阵疾风掠过草丛,Anton和Rene两双眼睛警觉地瞥过去。
空地上,一只山雀扑打着翅膀腾空而起–就在那一刹那,山坡上,枪声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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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e打倒了Anton头顶上两个蹿过来偷袭的人,同时照看着那片开阔地带,连开几枪,几个匪徒都被压在了开阔地带的草丛后,不敢再轻易上前。
然而更多的人,从侧翼Rene身边的山坡上扑了上来。Anton的枪接连响着。
有那么一会儿,Rene已经能瞥见自己旁边匪徒的身体,他坚持着没有转身,果然很快就听见Anton的子弹让那几个人在他耳边嚎叫着倒了下去。
Rene再次瞥见空地上的蒿草丛里人影一闪,就在这时他惊恐地看见对面Anton打空了最后一个备用弹夹。
”Anton!”Rene闪电般朝空地的草丛里打了一枪,猛地把手里的枪扔了过去,同时缩身跪了下去。
就在这时,那挺轻机枪在头顶上再次响了起来,子弹暴雨一样重重砸在Susan的土坡边。
雨后松软的土壤承受不了接连的重击,那整片山崖”轰隆”一声–竟然带着SuSan一下子一起坍塌了下去。
”Anton–“Susan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地呼叫。
Susan旁边,那唯一没有敌人的方向–是一面悬崖。
Rene离Susan更近,他猛跑两步纵身一跃扑了过去,却只来得及抓住Susan一只手腕,两个人一起向山下滚去。
他身后,一片子弹从俩人头顶扫过。
空地上,那机枪再次哑了下来,然而紧跟着就又响起一片枪声再次缠住了Anton。
Rene只来得及抓住山崖上一丛荆棘,身体就在Susan和他自己俩人的体重巨大的冲力下,向下坠去。
身下再次传来Susan的惊叫。
Rene左手死命地掐着手里那只腕子,右手不顾一切地抓着那荆棘,手从荆棘刺上滑落了一米多,终于他的一只脚重重地击在一块石头上,他急忙狠狠踏住,另一条腿弯了起来,膝盖重重抵在山崖上,终于止住了下滑的趋势。
Rene急忙收缩起左臂的肌肉,用尽了全身力量把Susan往上提,”啊–“他铆足了一口气,大喊出来,终于把Suasan提了起来。
”抓住我,抓牢我!”Rene大吼道。
终于Susan另一只手抓到了他的腿、然后是腰部,攀在他身上一点点爬了上来。
–就在那时,”咔哧”一声,Rene新换上的白衬衫被Susan猛地扯了下来,露出了他大半个肩膀。
那一瞬间,Rene觉得手里那纤细的手腕猛地抖了一下,几乎想从他手里挣脱出去,他急忙牢牢抓住!
”抓牢!”他大声说,一边用力把女孩儿再提上来,一边低头看去,却正好迎上了一道异常犀利的目光–他身下,Susan也正抬头看向他–那目光不知道为什么让他心里抖地一缩。
”脚找个踩的地方……”Rene诧异了一下,嘴上依然说。
那只手再次抓紧了他,Rene却感觉出一道芒刺一样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背上,然而他已顾不上细想,就赶紧扭转头,向悬崖上看去。
Rene和Susan两个人一上一下紧贴在一起悬在悬崖上,清晨的风吹来,吹动了Rene被扯掉的白衬衫–露出了他肩膀、后背上那一片刺眼的吻痕。
Rene完全不知道,那一幕,刹那间,重重地刺进了他手里那个女人的心里,一个念头在Susan心上一闪而过:他们昨晚在一起。
Rene焦虑地望向Anton,却无法看到人,于是只能更加焦虑地数着那枪声–他知道Anton手中的枪里只剩下几发子弹了。
这时一片子弹呼啸着从Rene和Susan头上掠过,重重地打进了头顶的土壤和石头里,击起了一片飞扬的土沫。Rene扭转头,悬崖对面,有人正试图向他们背后包抄过去……
一脉浓重的悲凉陡然从胸腔中升起。Rene知道自己毫无办法,能挽救自己和身边人的命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亲人的生命无力地飘远。
那是他多么熟悉又刻骨铭心的无能为力!
身下再次穿来Susan的呻吟声。
又一片子弹打来,飞起的土沫,落进了Rene眼里,终于他的眼前,升起了一片雾气。
Rene有点支撑不住了,他感到双臂的肌肉逐渐开始痉挛起来,从五脏六腑深处涌起了一阵阵绝望。
手里,Susan的体重变得越来越沉,重重地坠着他。他的两只胳膊全都被拉伸得酸痛无比,渐渐麻木。
这一整夜,他跟Anton都太累了。
–这样悬在悬崖上,对他来说不是第一次,Rene再次惊讶生活有时惊人的相似。
然而他却不知道,这次命运的天平将会向哪方倾斜……
绝望又次一升了起来,Rene再次低头看看,脚下是上百尺的悬崖–要不要就这样跳下去?
肌肉的极度疲劳在一点点动摇人的意志,甚至让人产生安全的幻觉,诱惑着叫他跳下去。
一个魔鬼的声音在他耳畔悄然耳语:跳下去,不会有事……
一阵晨风吹过,Rene猛然惊醒,更加用力地抓住那荆棘,荆棘上的刺再次深深刺进他的手掌,帮他驱走了那声音。
山坡上,时间在分秒流逝,对手的火力丝毫没有减弱。
悬崖上,那荆棘忽然一晃,根部猛地掀了起来,被拉出了土壤一大截。
血从Rene手上渗了下来,滴在手上。随后滴在Susan的头上。
Anton的枪声越来越少,Rene感觉出越来越多的人,正穿过空地,向Anton扑过去,有纷乱的脚步向悬崖边逼近–
他身后,再次有枪声响了起来,子弹打在了他们身边的岩石上。
Rene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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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在所有人头上,上坡顶端,穿来了一声清脆的枪响–
山坡上有人沉重地扑到在地上。
紧跟着就是第二声枪响,匪徒里有人应声惨叫倒了下去。
第三枪,在Rene的头上有人一头栽了下来,从他和Susan的身边,翻下了万丈悬崖。
Rene看着那人的身体在空中展开,像一片落叶般向下落去,那过程一瞬间意外地显得出奇地漫长,以致于他竟然能清晰地看见–那弹孔正敲在那人头顶上,以致那人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已经没了知觉–悬崖边,他看着那人缓缓下落,空气里,血从那人的头边徐徐飘散开来,映衬着碧绿的山谷,划出了一道红色的弧线。
触目惊心。
像是轻薄的生命,在那一刻,终于对这荒凉又繁荣的尘世展现了质疑,画出了最后一个惊心的问号。
山坡上,匪徒正穿过那片空地,这时嘶喊着匆忙四散扑倒找掩护还击,然而那枪手居高临下,手里的枪像长了眼睛一般,一枪一个,没有一枪落空。
三个人不约而同全都愣住了,泪水顷刻间涌到了眼前。
Rene再次握紧了那荆棘,左臂再次用力把Susan往身边拉了起来。
他在悬崖上飞快地回头看去,茫茫的山谷里,终于捕捉到了那个人影。
那枪手高踞在侧面山崖顶端的岩石背后,逆着晨光只露出了半个影子,手里端了一只加了望远瞄准器的步枪。
Anton手里,枪声同时响了起来,呼应着山顶那人,他抓起了一只匪徒的连发枪。
大半个山坡似乎顷刻间就暗哑了下来。
远处,渐渐响起了警车声。
剩下的几个匪徒,丢下山坡上的尸体把自己塞进汽车匆匆逃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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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力刚一喘息稍定,Anton立刻向悬崖扑来,”Jimmy!Susan!”
终于,旁边有人围拢了上来。
Anton放下了绳子。
”抱住我!” Rene把Susan靠在自己身上, Susan抓住了他,Rene终于腾出了另一只手,带着两个人的重量,向悬崖边爬去。
”Jimmy!”
终于到了悬崖边,Rene抬头看上去–悬崖上,Anton正焦急地低头看下来,伸出手来。
他们的目光再次接触在一起。
Rene凝视着他,停顿了一下,再次用力地抓住了Susan,把女人先递了上去。
Susan的脚踏在了Rene的膝盖上,Rene在下面用力地托着他,Susan奋力向上爬去的同时,Rene的目光再次和Anton接触在一起。
女人和腹中的孩子在他们俩人的手中传递了上去,俩人始终一言未发,只有目光长久地缠绕在一起。
Susan的手终于握到了Anton手里, Antno一用力一把把她拉了上去,扭转了视线。
Susan的重量刚一离开,不等Anton复又伸手,Rene自己紧随着就爬上了山崖。
山坡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Anton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妻子。吻着她。
Rene远远地看着他们:他们的脸上都蹭满了泥浆和汗水。
Anton最后再次把那女人深深抱进自己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
然而他的目光却再次越过女孩儿的肩膀向Rene这边看来,一直深深地看进Rene的眼睛里。
他们的目光再次交接。
Rene朝那男人深深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去。
就在那转身之际,Rene猛地察觉出旁边多了一个人。他急忙转身看去:在他们不远处的树荫下,无声地多了一个陌生人。
Rene吓了一跳,惊讶地看着那人–那是个年轻人,出奇的年轻,头上戴了一顶红色的棒球帽,手里还提着那支步枪,正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几个人。
”上帝!”Rene听到了身后Anton一声惊呼,”Danny!”急忙回身看去–
”……是你吗?!”身后,Anton叫了出来,放开了Susan。
Susan在Anton怀里也回转了头。
那人正望着Anton,随手丢下了枪。
Rene震惊地看着那孩子,一瞬间想起了他是谁。
然而更让他震动的是那孩子的神情。
他看见那孩子双手在剧烈的颤抖,脸色苍白,唇在翕动,却因为克制而扭曲了。他看出那孩子在承受着内心激烈的波动。
Rene于是拉起了Susan,”你们谈谈。”他回身轻声说,用眼神示意Anton。
Anton向他点点了头。
Rene和Susan于是一起向山下走来的警察走去,把清晨寂静的山谷留给了Anton和Danny。
第 109 章
清晨的风吹过寂静的山谷,带来些入秋的凉意。
那男孩比记忆里高了很多,但还是那模样–Anton打量着眼前那酷似Young的脸型和眼睛。
三年前,尼奥那伙人把Danny绑走时,那孩子16岁,还在念高中,现在有19岁了。
Danny被绑架以后,Anton曾一路追查,都没有结果,只在后来才收到消息说,有人看见Danny跟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火狐”在一起,除此之外,三年之间,音讯皆无。所有人都以为那孩子已经死了–但是,今天,他竟然又出现了,而且–Anton低下头,看了看地上那支骇人的枪。
”Anton……”许久,Danny终于开口了,”知道今天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Anton一愣,”Danny……”
”我是来杀你的……”Danny说,”我是个杀手……”
**************
三年前,尼奥绑架了Danny后,把他丢在了一伙人手里,他们把他在纽约一栋老住宅里关了几天,陆续来拍过录影带,换掉他的衣服、拿走了随身东西。几天后,那伙人又给Danny注射了安定药物,蒙住他的头,把双手捆到身后,塞进了一只大木箱子里。许多个夜晚之后,等Danny醒来,早已不知身在何地。
又一个夜晚,Danny再次从昏睡中醒来时,看见自己在一间林间小屋里,他能闻出周围浓郁的松木芳香,在他头顶的木板后,传来河水哗哗流动的巨大声音。
有几个人吆喝着进来,把他架了起来。他们要杀了他,但是有人就在那时提议要找找乐子。于是他们解开了他的手,就在那小屋里撕扯起他来,他因为反抗遭到了痛殴。
大概是嫌那些人殴打嘶骂的声音太大了,进来两个人喝住了他们。
那俩个人中有一个Danny见过,是那伙人的头–就是他帮尼奥害死了自己的父亲,他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到过;另外一个穿着整齐的西装,跟周围有些格格不入,Danny以前从未见过。
那些人于是把他捆好丢下又出去了。
隔着木板他听见外面有人在商量和争吵。
”别碰那小子!也别他妈的在这儿犯你那臭毛病!”他听见那头儿说,然后传来几下重重的击打声,那个带头闹事的家伙显然尝到了些惩罚。
而另一个一直在说话的人–Danny听出那人的声音异常沙哑,那声音是他在被绑的这些天里都不曾听到过的,于是Danny猜测,那就是他以前从没见过的、穿着灰西装那个人。
那个人不断强调着理由,坚持要杀了他。
争吵一番后,外面渐渐安静了下来。
很快,门又被打开,那伙人再次进来了。
那几个家伙把他抓了起来,刚把塞在他嘴里的东西取出来,Danny就对着那伙人背后那带头儿的骂了出来。
”要杀就杀!” Danny叫了起来,一边叫一边哭了出来,”你已经杀了我妈,杀了我爸,还剩下我一个孤儿……你他妈的让我活着,我迟早杀了你,还有……”
那一瞬间,他意外地看见那个人愣了一下,但是他还没有骂完,又被人堵上了嘴,那些人上来扛起了他。
”别碰他!”那个人突然上来止住了那几个人,”这件事我做主了!”那人转头瞪着门边那只灰西装,”有什么后果都他妈的我来负责!”
于是,那伙人又把他丢在了房间里。随后几天,除了丢进食物,再没有管他。
三天后,那伙人的头儿再次进来了。
”你想杀了我吗?”Danny听见那人说,
”想!”他毫不犹豫地说,忿恨地瞪向那个人。
那人解开了他。
Danny弯曲膝盖立刻跳了起来。
”如果你能打赢我,就有机会杀了我!”那个人说。
那个人就是火狐。
——
足有两年多的时间,Danny跟着火狐走过了很多地方。
这两年多,他每天把全部时间都花在练枪练拳上,清晨跟火狐比试,晚上就跟自己的枪睡在一起,但是两年来,他从没赢过那个人。
不久之后,Danny有了第一次真正的”开枪”。
他们把他赶进了一间封闭的二层建筑,他身上唯一的东西是自己的枪。那房子里有三个人,一看见他就开了枪。Danny于是还击,他们很快对射了起来,十几分钟后,建筑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走上去查看尸体时,惊讶的发现那三个人都是警察。
–那建筑的门就在那一刻在他身后打开了。
那以后,Danny参与了几次混乱的场面–出发时,他完全不知道他们要去哪、要干什么,有人带着他,他带着他的枪,坐在封闭的汽车里,周围全是火狐那伙人。
他们要做的事情,最后多以爆炸和混战收场,有时发生激烈的枪击和对射,死了很多人,但是Danny每次都活了下来–虽然,他的对手,很多时候,都是穿着制服的警察。
Danny知道自己没有地方去了。
他想过逃跑,但那样他可能就再没有机会报仇了。
更糟的是,他已经杀了很多警察,除了跟这些匪徒在一起,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让他容身了。
Danny的枪法越来越纯熟,杀的人也越来越多。
他们开始给他任务。
”给你个机会,你可以找个机会跑掉。”火狐看着他说。
但是那人说得并不准确,最初,每次执行任务,并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一伙人,总有人专门看着他,他没法把他们都杀了。
Danny也清楚,逃跑并不容易,他有几次机会亲眼见过多少年前那伙人中的叛徒被他们重新抓回来绞杀。
然而比那更糟糕的是,当有一天那个人背对着他和他的枪,他终于有机会能杀了那个人时–Danny发觉,他已经没有那么强烈的愿望,要杀死那个人了。
那个人至少救过他三次,不算木屋里的那个晚上。
那个人几乎是三年来唯一跟他讲过话的人。
那人每天用跟他父亲一样的姿势擦枪,跟他父亲一样喜欢吃羊排加土豆、穿一个牌子的外套和登山服;像他11岁以前,妈妈在世的时候一样,在他生病的时候强迫他吃阿司匹林。
Danny于是安慰自己说,他依然要杀了那个人,但是他要面对面比枪的时候杀了那个人,像个堂堂正正的枪手那样。
而他的枪,他知道,还不够快。
大约半年前,Danny开始有了单独行动的机会。
尼奥的案子开庭前,那个穿灰西装的人再次出现了–依然穿着同样平和的灰色系衣服,佩着精致的袖扣。
从火狐跟那人的对话里,Danny再次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Anton。
他听到那人提议在尼奥案子开庭前,杀了那个跟他父亲熟悉、跟他自己也熟悉的警察。
Danny的心立刻悬了起来,但随即他听到火狐说会另想办法,火狐说自己手下有人在警察里有个关系很不错的卧底,他可以从别的方面想想办法。
火狐跟那穿灰西装的人又争论了起来。
那穿灰西装的人,无疑十分重要,因为最终他们还是派了人埋伏在Anton家附近,但是让Danny感到庆幸的是,那一天,Anton没有回家。
那个案子终究没能开庭–第二天,全世界都知道了尼奥被劫持的事情。
——
再后来,就是大西洋城,有个警察说出了Anton他们要去刺探的消息。
那时,Anton已经到了岛上,进了那练习场。
火狐正是在那时得到的消息。
”火狐答应过我那次不会杀你。”Danny说道,”而我也知道他的手下–就是当初在那木屋外挨过打的那个人,他是火狐的一个亲信–我想那天在练习场,你可能见过他,他当时留着一个光头–那次他也似乎有意放过你。”
”就是他把那个警察引荐给火狐。我想他跟那个警察的关系很不一般。我猜他那时候刚刚如愿以偿。”Danny冷笑了一声挖苦道。
”那天,火狐去了吗?”Anton插进来问道。
”去了。我没有露面,但是我看见他跟他的助手和那个混血最后走了进去。”
Anton眼前闪电般闪过一个场面–那天,Rene在台上忽然向台下招了招手,于是有那么一瞬间,全场都”唰”地转头向大门那边看去,那一刻,在那人群的背后,紧闭的大门边,立着三个人–就是那三个人!
Anton还记得台上那光头当时那有点胆怯的眼色,那三个人的身份果然非比寻常,想必Rene在台上早已看得更清楚!
是哪一个呢?那三个人里,一个是那混血肖恩,他们后来打过一次交道;另外两个人,有一个人上了台–“你打倒了我一个队长”–他记得那人对Rene说。那人的拳脚很厉害,是他吗?还是他旁边那个,一言未发的?
”火狐手底下有很多人,他自己很少露面,”这时Anton听见Danny继续说下去,”有一个人帮他一起训练那些人,那人很厉害,拳脚很好,教过我,也教过肖恩。”
这么说,火狐就是中间那个人,那个自始至终一言未发的人!Anton恍然大悟。
他听见肖恩这个名字时,再次一愣,但是这会儿他还不想打断Danny。
”–就是那混血。”Danny飞快接上说,”但是尼奥的事情,似乎更像他们的私事,他们没有让那些人掺和。尼奥似乎对这俩个人格外重要,关系也特别。”Danny最后说。
”那天,大西洋城那边有好几个帮派的人都在,火狐最后让我跟他们一起去追你们,也就是有意让我放你一马,或者还想看看别的事情。我当然也得做做样子,所以我当时对着另一个警察、你那个朋友开了一枪。”Danny说。
——
再后来,唐纳利家族的Michael一案开庭。
那个穿灰西装的人再次出现了。
于是没过几天,火狐让他去做掉那个污点证人。
”但是那另一个家伙还是私自派了一个人杀你。”–Danny回忆起那天法院后巷的情景–“我是到了当时才发现的,只来得及阻止他开第二枪。”
那天早晨,一切都按预定计划进行,Danny在预定时间打出了那一枪,正中证人头部,但是几乎同时,他听到了第二声加了消声器的枪声,瞄准器一晃,他惊讶地在人群里看到了中弹的Anton,紧接着就瞥见旁边,跟他斜侧角度的墙壁上,一扇窗户后亮光一闪。妈的!那是瞄准器的反光!Danny毫不犹豫探身窗外,果断地把子弹打进了那个位置,刚好来得及阻止那人,让那人的第二发子弹打进了法院的墙壁上。
–那就是那天法院后巷里的那连续四枪。
”我不知道火狐在你们那儿的卧底是谁,”Danny说,”但是我很想提醒你小心些。”
”于是,后来,那天下午,我赶到你家里,就是想办法提醒你,有人想杀你。但是刚到楼下,就被你发现了,我只好逃走了。”Danny继续说下去。
”再后来,我第二次去你家的时候,遇到了那个戴面具的杀手。”
”我以为他也是来杀你的,我们打了一架,那人很厉害,我远远不是他的对手。但刚好你们回来了,恩,我看见你依然跟你那个一起去过大西洋城的朋友在一起,”Danny向山谷外偏了一下头,意思是指山谷里刚才离开那人,”于是我知道你们关系一定很好,所以那人在大西洋城也会奋力帮你的忙,打伤过他,我很抱歉。”Danny有点难过的说,”恩,我跟他在后院打了个照面,我再次逃走了。”
”我不知道那戴面具家伙的来头,但我知道那是火狐他们一伙的敌人。”Danny继续说自己知道的全部事情,”自从那几个面具杀手的消息一出现,火狐就很紧张;而他那个穿灰西装的朋友似乎更紧张,为了这件事来过几次,提心吊胆地安排自己人对付他们。但他们似乎并不是为自己紧张,好像认为那些人是有目的而来,他们对那个更紧张。”
Anton的心里一震,顿时彻悟:是的,那灰西装每次带着任务来,以前交给尼奥,现在由火狐再交给Danny。很明显的,灰西装不会是Boss,有个真正的Boss就藏在他的背后!
而尼奥,想到这里,Anton心里再次一沉,想到刚才Danny说被”劫持”–“劫持”?他为什么会用这个字眼?
那么唐纳利那案子跟科林斯这边又有什么关系呢?要他们出面去杀掉那证人?这背后有什么交易或者妥协吗?
”后来我知道也是那家伙一直坚持要杀你。”Danny说,指那总是穿着考究灰西装的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火狐喊他’先知’–当然,那是他们开玩笑的说法。”
”那个警察……”Danny犹豫了一下说,”是谁……我不知道。你自己小心吧。”
”他……已经死了。”Anton沉重地叹了口气。
”那么……Anton……”Anton面前,那男孩忧伤地看着他,”我们再见吧!”
什么?!
”Danny!”Anton一下子惊觉,”你去哪?!你还要回到他们那儿去?!不,不要回去!!!”他连连喊出来,急忙伸手去拉那孩子。
”Anton!”但是那男孩儿一下子跳开了,飞快地拔出了枪,指向Anton,动作异常迅速。
Anton一下愣住了。
”Anton,别他妈的拦着我!我没有地方可去!”
”Danny,我带你自首!”Anton大声说。
那男孩看着他,微微地摇着头,手里的枪在微微颤抖,表情无比悲哀。
”你是被逼迫的,Danny!”Anton急忙继续说下去,”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Danny,你才是19岁,可以重新读书……”
”对,我才19岁……”那男孩看着他,摇摇头,一瞬间,那张年轻的脸上掠过老人般苍老的神情。
”你干嘛不试试?Danny?不要回去,我会跟Young一样–“Anton试图伸手去抓过那枪。
”不要跟我提他!”但是那男孩骤然一声尖叫打断了他,猛地一晃枪管,躲开了他,眼里涌出了泪水。
”死警察!”男孩像个匪徒那样骂了出来,再次抬高了枪对着他。Anton知道他以前一定没那么叫过,他只是想对自己说他是个匪徒。
”–他已经死了!”男孩哭了起来!泪水从脸上滑了下来,手里的枪剧烈地颤抖。
”Danny!”Anton痛惜地喊!
Danny再次举稳了手里的手枪,”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了……”他颤抖着,声音低得近乎喃喃自语,”一切都回不去了……”
”Danny,相信我,我保证你可以重新开始!”
”转过去!”Danny大喝一声打断了他。
”我说过,我今天是来杀你的!”那男孩用枪指着他叫了起来,”我今天要杀了你!像杀了他们一样!”
一瞬间Anton在他眼睛里看见了冷酷的杀机,他的心痛惜地沉了下去。
”转过去!听见没有!!!”男孩再次狂暴地叫了起来。
Anton看着他,许久。
”那么……你杀了我好了……”终于,Anton沉重地说,伤心无比。
他转过了身。
山谷里沉寂了片刻,随后,”当”地一声枪响,震耳欲聋。
一片被惊起的山雀振翅冲向天空。
Anton急忙转身,那男孩儿已经倒在了地上,血从下颚边一直流了一身。
第 110 章
Rene听见枪声第一个焦急地跑了上来,看着地上的场面。
Anton跪在男孩旁边,抬起了头,看着他。
山谷里,风再次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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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署门前。
像过了一个世纪一样久,Rene看看时间,才刚刚七点多钟–从四点半俩人疯子似的开车从Rene家出来,到现在,还没到三个小时。
他们刚才只在山脚下一家小诊所简单看了一下,就赶回了警署。
Rene和Anton身上各有几处子弹擦伤,不太严重。相对严重的还算Rene的手,医生把陷在里面的刺拔了出来。他的手上再次被裹上了纱布,只不过,这次是双手。
Susan身上被石块擦破的地方上了点药,孩子意外的没有事。
他们就在警署门前告别。
Susan录过了口供。
Anton还要留在那儿跟几个警察处理Danny的事情。
Rene于是和几个送出来的警察在台阶上告别,预备送Susan回家。
一阵晨风再次吹过,突如其来的凉意提醒Rene已经是初秋了。
他看看身前Susan单薄的睡衣,小心地把手里的外套轻轻披到Susan身上。
然而,就在那一刻,他前面,那金发女人忽然极其凶悍地一抖肩膀,把他的手猛地弹开了,紧跟着Susan”呼”地飞快转过了头。
那剧烈的反应,吓了Rene一大跳。
他吃惊地看着眼前,女人那双秀丽的眼睛,一瞥之间忽然喷射出了无比巨大的愤怒、无法遏制的憎恨,那激烈的目光刀一般狠狠地掷在他脸上。
Rene一下子愣住了。
他轻轻缩回了手。
半晌他看了下周围,轻声喊过伊恩。
晨风中,Susan在伊恩身边缓缓地走下台阶,向路边一辆警车走去。
Rene转着头,呆呆地看着。
那一刻,他知道:那个女人什么都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