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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手记》盗墓类耽美小说,考古过程跌宕起伏,险象环生的同时又趣事不断

  「为什么?」豹子问。

  楚海洋与大叔仰头各看各的:「明若(三外甥)解释。」

  夏明若喜滋滋说好,我说!

  豹子却猛退三大步说:「别,谢谢,算大哥求你,你千万别开口。」

  「行,那我说吧。」大叔摸索一阵,掏出只油纸包,打开,把剩余的几粒劣质糖果分给他们。

  夏明若剥开糖纸:「请问你把食物藏在哪儿?」

  大叔关切地问:「怎么?不喜欢桔子味的,不喜欢就还给舅舅。」

  「雪中送炭啊,」夏明若把糖块迅速扔进嘴里,揉揉眼睛地说:「我刚才就有点低血糖症兆。」

  楚海洋一把挽住夏明若的胳膊。

  夏明若说:「啊?」

  楚海洋也不看他:「我说怎么抖得这么厉害,我以为你冷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我还以为是冷的。」

  「不是。」夏明若摆摆手:「准确来说是饿的。」

  「舅舅你那儿还有吃的吗?」楚海洋问大叔:「拿来给明若。」

  大叔摇头,豹子却开始翻裤兜,也是个油纸包:「我还剩两块外国糖,我们街道上那个白俄老太太给的,就是有点化了。」

  「谢谢,你们先坚持一会儿。」楚海洋接过来,转身塞给夏明若:「巧克力。你把视线对着我,保持一会儿,如果眼前发黑,立刻对我讲。」

  「没事。还行。」夏明若呵呵笑,楚海洋却不肯放手了:「我们休息几分钟,那人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

  「同意,」大叔说:「我正好抽根烟,哦,对了,老豹,我来跟你讲。」

  豹子知道这人来头不小,便作洗耳恭听状。

  「打个比方,」大叔说:「比如你闯进一户人家想偷东西,结果发现有人先来过了,满室珍宝席卷一空,就剩下一只骨灰盒子。你拿不拿那只盒子?」

  夏明若说:「我拿。」

  「你们两个不在讨论范围内,」大叔说:「搞考古的都是这个德行,三光政策,恨不得把地皮都啃掉一层。上回你们发掘长沙汉墓,连棺材里的蛆都一只不落全收走了。」

  豹子迟疑说:「如果值钱的话……」

  「值钱,很值钱,」大叔吸口烟:「但如果我告诉你主人是生怪病死的呢?」

  「这!」豹子说:「过不过人啊?不吉利!」

  「我要是再告诉你先前那个偷东西的也死于这种怪病呢?」

  「……」

  「不太敢了吧?」大叔说:「但你那兄弟就拿了。」

  「什么?」豹子跳起来:「那罐子?!骨灰?!」

  「还不如骨灰,」楚海洋说:「是骨头,娘娘的遗骨在里面。这个意思你明白了吗?」

  豹子认真地说:「不明白。」

  「唉!」夏明若喘了会儿捶地:「看来科普还得靠夏明若!」

  「老豹,」夏明若说:「刚才舅舅提到怪病,我直接说传染病吧,有些烈性传染病,连病人用过的东西都要销毀掩埋,何况病死者本身。病人去世了,烧成灰,阻断传染,但还保留着尸骨的就不一定了。尤其是某些未知病症。」

  「你是说娘娘有传染病?」豹子说。

  「不一定,可能是中蛊,可能是中毒,或者被奇怪的东西寄生。」楚海洋说:「但她死于这个,并且在死后很久还具有传染性。」

  「你怎么知道?」

  「扑哧,」楚海洋笑了声说:「我怎么知道?我也是五分钟前才想通,我还知道这种疾病的症状是长白毛。我估计是菌丝,总之生命力顽强,遇到一定条件就再生。」

  「不可能!」豹子还不信:「都是骨头了还!」

  「嗯……」楚海洋想了想说:「唐代有本书叫《博异杂识》,志怪色彩很强,一般只能当小说看看,我现在怀疑其中的一个故事就是写得娘娘坟。『明翠山中大冢。有僵人在地一千年,建武中,二贼乃结凶徒十辈,发冢,皆金玉器物。得一玉棺,棺前有银樽满,凶徒竞饮之,甘芳如人间上樽之味,凶徒出冢,皮肉皆化为白灰。』建武是汉光武帝的年号,明翠山可能是拥翠山的古称。舅舅你看呢?」

  大叔点头:「有道理。」

  「我是推测,你经验比较丰富,我和明若还是缺少实践。」

  楚海洋低头问夏明若:「好点没有?」

  夏明若慢慢站起来:「走吧。」

  楚海洋说我背你吧。

  「不用,」夏明若说:「……呆会游泳的时候拉我一把。」

  楚海洋却拉着夏明若爬出洞,摸索着站稳后,把他面对面捆在自己胸口:「抱紧了,别松手。」

  大叔也爬出来:「这样不行,影响行动,你把他移到背上。」

  楚海洋边扎绳子边说:「后面我怕他撞到头。夏明若天生不老实,其实他眼睛看不见了。」

  「遗传病,不耐饿。」夏明若挺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现在我有点站立性眩晕,但一口气还是在的。」

  「别说话!」楚海洋斥道,「舌头都大了!老实点!」

  「明白……」夏明若闭上限,过会儿终于虚弱地浅浅吁口气。

  大叔凑近了看看,问:「晕过去了?」

  「早该晕了,都撑到现在了。」楚海洋问:「我们几个还行吧?」

  「我壮的很,」豹子说:「只是咱们追得上老杆吗?」

  「试试看,抱着宝贝的都走不快。」大叔说。

  水位果然没有上涨,以楚海洋的精确测量来看。反而下降了三到五公分。这个高度楚海洋正好没顶,其他人就更辛苦些。

  大叔沉到水下,拍拍石棺,意思是兄弟,我们先走了。

  豹子问他:「里面罐子里的是娘娘,那这个是谁?」

  大叔说:「可惜啊!这位就是汉代时候,与我们一条战壕里的同志,生前也抱着那青玉骨罐喜不自禁来着。」

  豹子头上冒了星点冷汗。

  楚海洋笑着问:「我们要是不说你就拿了吧?」

  夏明若气若游丝说:「……我拿了……」

  楚海洋低头说:「你晕你的,哪来这么多废话。」

  水流平缓,在近墓门处有小小的漩涡,楚海洋脚底下打了个滑也就过去了。大叔吹熄蜡烛,腾出手来,凭着感觉摸索前游,楚海洋带着夏明若紧随其后,豹子断尾。

  为了保持联系,大叔哼哼唧唧嘴没停过:「阿诗玛在哪里~~阿黑哥没有了阿诗玛~~阿诗玛在哪里~~哟哟哟~~阿诗玛在哪里~~~~」

  后面两人说:「舅舅……」

  「大爷!大爷!别唱了!」

  「阿诗玛,」大叔兀自深情,结果不经意时突然汇入了地下河,「嗷」一声就被冲得没影了。

  楚海洋扣住墓道口的湿滑巨石,大喊:「舅舅!!」

  湍急的水流把他俩冲得如江上浮萍,瀑布水声隆隆,楚海洋咬牙:「明若!」

  夏明若动了动。

  楚海洋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仅三秒钟:「我们走。」

  他放开手,顺着激流向前漂去。

  他抱着夏明若,在暗河中打转前行,约摸一刻多钟,忽然光线刺目。楚海洋条件反射地闭上眼,就觉得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等适应了一看,竟然在渔网里。

  他与正在挣扎的大叔面面相觑。豹子嗥叫着扑了进来。

  豹子说:「亲妈呀!亲爹啊!啊啊啊啊!!」

  楚海洋说:「别动别动,把网撑破了我们都得被冲到山底下去!」

  大叔挂在网上四下里乱吼:「这谁干的啊?这谁干的啊?还有没有点道德啊?!毛主席华主席是怎么教育你们的啊?!」

  夏明若醒了。仰天哈哈笑,撇了头看见乱石滩上蹲着一个人。他扯扯楚海洋,楚海洋再扯扯大叔,三人痴愣愣地看着那人。

  那彝族老汉在石头上磕磕烟斗,笑嘻嘻地望着他们。

  「马锅头……」楚海洋喃喃。

  马锅头咳嗽一声,给楚海洋倒酒。

  楚海洋一口气干掉,静静地望着他。谁知这老头像没看见一般,把酒给他们一个一个倒过去。轮到豹子,豹子头一低,把脸撇在一边。

  五个人在溪边的大青石上坐下,马锅头架起火堆烤粑粑,湿柴在火里冒着青烟。

  夏明若摇头。把洒还给他:「我算了,胃痛。」

  马锅头问:「哪里?」

  夏明若在身上比划:「胃!胃!痛!」

  马蜗头恍然大悟,在搭兜里掏出只烤红薯递给他。

  夏明若说:「谢谢大爷。」

  马锅头拍拍他的肩。说了句彝话。夏明若捅捅楚海洋,楚海洋摇头,大叔灌了一水酒说:「岭定史,他说他叫岭定史。」

  大叔仰头又问了几句,马锅头一一回答,表情颇为和善。

  彝族有自己的文字,也有自己的语言,且语法十分复杂,外人一般不太能掌握。

  大叔解释:「他解放前是彝族土司,大人物。」

  「哦……」楚海洋和夏明若肃然起敬:「岭大爷。」

  马锅头笑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矜持与自得:「五二年,北京,见过毛主席,握过手……喏,吃。」

  「谢谢,」楚海洋突然发现豹子躲得老远,便问:「老豹,你不饿?」

  楚海洋把手里的粑耙扔给他,「装!」

  豹子接住,一言不发埋头就吃。

  楚海洋哈哈哈直笑,指着豹子问马锅头:「这小子被您收拾过吧?」

  马锅头点头说哎,刚绑起来打过,让他逃了。

  豹子闻言又缩了缩。

  夏明若笑嘻嘻往后一躺。眯着眼睛看小陈从树林子里冒出来,便立刻翻个白眼,装晕。

  「明若!」楚海洋被他吓了一跳,小陈鬼哭狼嚎地冲到面前:「你们两个没良心的!没良心的!就把我一个人扔在棺材洞里!我的娘!那是晚上啊是晚上啊!又捆住手!又捆住脚!我想逃但是那个逃不掉啊啊呜呜!!满洞里都是吃人的鬼啊哎哟我的老娘啊~~~」

  「嗯,嗯,我理解,我理解,」楚海洋听的十分认真,眼神温和,脸上满是同情,但一转头就没了。

  夏明若继续闭目养神,小陈抹眼泪:「吓吓吓死我了……呜呜……吓死我了……」

  楚海洋把头转回去:「我理解,我理解……」

  大叔慢慢地啜着酒:「老莫苏,你跟了我们多久?」

  马锅头并不隐瞒:「他,」他指指豹子:「坏人,从县城。」

  「小伙子。考古的,」他指指楚海洋和夏明若:「在半路上。」

  「你,」马锅头奖着摇了摇头:「你是谁?」

  「咳……」大叔微笑喝酒:「我是小伙子们的舅舅。」

  「哦,」马锅头吧嗒吧嗒抽烟,也笑。

  马锅头的儿子领着一群青年背着楚海洋和夏明若的装备,分开丛生的藤蔓走了出来。楚海洋挥挥手,马锅头的儿子远远冲他一笑,举了举蟠螭刀。

  「谢谢~!」楚海洋喊话。

  马锅头儿子笑得憨厚:「好刀!」

  小陈终于哭诉完毕,过会儿好了伤疤忘了痛,摸着蟠螭刀嘿嘿傻乐。

  夏明若于是悠悠转醒,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啃红薯。

  马锅头慢悠悠和儿子说话。他儿子答应着,大叔却搁下了喝酒的相碗,站起来,朝马锅头拱了拱手。

  马锅头一愣,大叔又行了个彝族礼,扭头朝溪边密林里走去。

  夏明若问:「舅舅!去哪儿啊?」

  「上厕所!」大叔朗声答道。

  楚海洋与夏明若对视一眼。扑哧笑了,目送其背影消失后低头整理背包。

  过会儿小陈纳闷:「怎么还不回来啊?这泡尿可真长的。」

  夏明若说:「尿不长,关键是厕所比较远。」

  「什么厕所?」小陈失笑:「荒山野岭的还厕所呢?!」

  豹子这时才明白过来,也跳到马锅头面前比划一番拔脚就要走,马锅头一虎脸,几个牛犊子般的青年立刻冲上来把他五花大绑了。

  豹子嚎起来:「怎么不抓他啊!你们怎么不抓那个舅舅啊?!」

  楚海洋连忙给他使眼色,豹子顺着他的视线看,便发现大石头边上还有个搭兜,鼓鼓囊囊的,粗布面破了个小洞,洞里透出青玉的肃杀颜色。

  豹子生生把话吞了下去,脸色煞白。

  马锅头却耐心地解释了,他指指正盘旋在天上的一只鹰,又指指水里还不如小指粗的鱼,最后摇头:抓不住的,不抓。

  他打个呼哨,一群人动身,沿着小溪前行。夏明若和楚海洋被夹在中间,夏明若问:「岭大爷,带我们去哪儿啊?」

  马锅头说:「寨子,就在山后面。」

  夏明若脚步有些蹒跚:「我不能去寨子里,我身上有伤,得去医院。」

  马锅头点头表示他知道,连连说:「有伤才要去、要去!」

  小陈一拍脑袋:「哦!对了!小夏同志你得去,我们这两七寨唯一一个赤脚医生就住在他们寨子里呢!前些天一直出诊,这两天该回来了。」

  楚海洋一听十分高兴,连忙拉着夏明若赶到队伍前面,紧跟着开路的小伙子疾行。一行人进寨时,寨里人家房顶上的炊烟还未散,只是瘦子去了哪里,他怎么样了,没人问,也没人敢问。

  于是瘦子消失了。就像他唱的那首歌一样。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了。

  楚海洋和夏明若跟着小陈去找医生,那赤脚医生果然在家,正一边烧火一边看书,也不知看什么,整张脸都快贴上去了。

  「医生同志!」小陈喊他:「医生!」

  医生茫然地抬起头来,认了半天:「哦,原来是乡里的小陈原来是小陈啊,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你烧火。」小陈把夏明若推上前:「你快给他看看吧,也不知怎么了,满身是伤。」

  「嗯?」医生合上书,把夏明若拉到阳光底下察看。一看吓一跳:「哎呦!小同志!你这是被牛拖了吧!」

  夏明若兑:「正是啊!同志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经常被牛拖啊!」赤脚医生长叹一声,连忙取药箱铺开家当:「先消一下毒,好好好。不痛不痛……酒精么总是有点刺痛的……好。碘酒不过敏吧?」

  「不过敏。」

  「过敏也没有办法,我只有碘酒。」他拔开瓶塞,轻柔地把药水涂在夏明若的伤口上:「小同志啊,我教你被牛拖后自救三要法,那就是呼救,呼救,再呼救,总会有人来救你的。」

  夏明若歪着头看他。

  这个赤脚医生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七八岁,斯文白净,脸上总是带着笑,一开口便知道是上海人。

  楚海洋怕夏明若乱动,便架着他的胳膊,问:「医生同志,您贵姓?」

  「程,」赤脚医生柔声回答:「叫小程就好。」

  「程医生……」夏明若刚想开口,赤脚医生却抬起头来:「好了!过几天愈合时会痒,不要用手去抓,否则就长不好了。」

  「哦,」夏明若对楚海洋炫耀:「我是一个紫人!」

  楚海洋向赤脚医生道谢,却总听到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扭头一看,小陈肚子叫唤。

  「留下来吃饭吧。」赤脚医生说。

  楚海洋正要客气,医生摆摆手:「没有关系,我一个人弄些粗茶淡饭的,不嫌弃就一起吃好了。」

  楚海洋有些为难,毕竟马锅头还等着呢,但小陈却已经坐桌子边上去了,夏明若也不太想动,一脸祈求地望着他。

  楚海洋只好答应,却看到一群人抬着豹子大呼小叫冲进來。

  「怎么了?!」

  豹子脸上涕汨横流,连话都不太会说了,就一个劲嚎叫说:「背一一!背一一!」

  赤脚医生赶忙掀开他的衣服,往背七一看,楚海洋和夏明若倒吸口凉气:背上竟长满了白毛。

  医生倒异常冷静,转身让人把豹子抬进屋,趴在竹床上,又拿了些白色药膏给他一点点涂上,最后拍拍手说:「好了,明天就不痒了。」

  豹子哭说:「我不是痒啊~~~我是~~~我是~~~」

  「不痒不更好?」医生说:「你睡一睡,不睡病肯定不好。」

  豹子吸鼻子:「睡了就好了?」

  医生点头:「一觉醒来保证奸。」

  豹子含泪闭上眼,医生把众人赶出屋子,然后对夏明若他们一笑:「吃饭吧。」

  饭桌上夏明若问他:「你给豹子用了什么药?」

  「肤轻松药膏,」医生喝口汤。

  「能治好么?」

  「不能也没有办法,」赤脚医生说:「我只有这个。」

  夏明若头上一滴冷汗。

  楚海洋环顾四周,土坯墙上贴着医用宣传画,旁边挂一件蓑衣,一只斗笠,拐杖靠在角落里;屋里家具不多,书却一摞一摞的,小矮凳上有只很旧的收音机,几百封信被随意地堆在桌角,信封上用的工工整整楷体写着:「云南省云县,红星公社,程静钧收。」

  医生指着书解释:「文革时县里中学烧书,我抢了一些回来。」

  他把收音机抱在怀里,微微一笑说:「父亲的遗物。」

  夏明若终于问出了口:「你为什么不回去?」

  七六、七七年,知青已经开始陆续回槭。到了七八年,某省再次出现了迫害知青致死的惨剧,导致大规模的知青卧轨与千里赴告血状,终于促使全国知青回城统筹就业政策的出台。

  如今七九年都过去了一半,莫非这个赤脚医生还没有收到回城通知?

  「因为我不是知青,」医生笑了:「我是逃出来的。」

  他站起来。高声招呼说:「岭老先生!你怎么来了!」

  马锅头远远应了一声,带着笑意走来,手里拿着占卜用的羊骨、草秆,还有……鸡蛋?

  第七章

  马锅头步履闲散,医生站起来让座,马锅头摆摆手;不用不用,你吃你的。

  他踱到床前去看豹子,豹子直挺挺地躺着,听见声音便睁开一缝眼,见到是他。吓得立刻闭上。

  老头挺狡猾地笑笑,搬张小凳守在床头,却看到里床破毯子里像是有东西在动,他便仰手去揭,一揭不要紧,夏明若悲从来。

  「老黄!!」他连饭碗都扔了:「你怎么跑到别的男人床上去了?!」

  老黄抓肝挠心辩解说:「喵喵喵!喵喵喵!」

  夏明若扶着头说:「你別说了,你什么都别说了……我知道,你的心已经不在我这儿了,我留不住你……」

  老黄瞪大猫眼:「喵一一!」

  夏明若蹙眉,咬唇,吸鼻子,「我没事……我想通了……好好跟着程医生,要懂事,两口子过日子,平时互相谦让一点儿,都退一步……」

  楚海洋拍桌:「我打不死你们!」

  夏明若与老黄抱头鼠窜。

  「你们的猫啊?」赤脚医生收拾碗筷说:「都跟了我两天了。就在乡政府的食堂,我说了句要回拥翠山,它便一路跟来了。」

  「没吓着你吧,这是只猫精。」楚海洋问:「长期以来,老夏家坚持培养了很多上级别的妖怪。」

  「有毅力。」医生表扬。夏明若顿时神采飞扬。

  正说话呢,豹子却突然哼哼起来,医生连忙去看他,他哀嚎:「我背背背背上!背上!背上啊啊啊!」

  医生紧张起来:「怎么了?痛了?痒了?还是有火烧感?!」

  豹子说:「长毛。」

  「……」医生说:「废话。」

  「哥们!哥们!」豹子一把拉住他:「你管我一下吧!你给我瞧瞧这到底是什么毛病吧!我怕死了!你再看看这彝族老头!两只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我不死也要被他看死了!」

  「行行行,」医生糊弄着。这时又冲进个人来,满脸大汗珠子,呜哩哇啦一阵彝话,医生大惊失色说:「真的?!」

  那人跺地跳脚。

  「快去!快去!」医生急急忙忙拿药箱:「小陈你也帮忙!」

  豹子支起半边身子说:「啊?!你不管我啦!」

  「出大事了,」医生翻柜子找药品:「布宕家的牛难产!」

  豹子眼泪都下来了:「牛难产你就不管我啦?」

  医生庄严地说:「一尸两命啊!……小陈!走!」

  「哎!」小陈答应着,走几步又回头解释说:「这也是我们两乡十七寨唯一的兽医。」

  「看得出来。」楚海洋点头。

  夏明若与老黄又如胶似漆转回来了,站在马锅头身后。马锅头开始一下一下扔卜卦的羊肩骨,每扔一次都沉思半天,脸上毫无表情。

  豹子越看越惊,不住地那眼睛瞄夏明若,谁知那一人一猫均毫无同情心。一副你死了咱俩挖坑的架势。

  「咳咳咳……」马锅头抽烟呛着了:「翻过来。」

  豹子指着自己:「?」

  乌锅头点头。

  豹子翻过来就给他跪下了:「老爷子!老爷子!我知道这事是我缺德!那罐子里您家的祖宗娘娘,我们这些没天良的想偷她的宝贝!但我也有句实话,毛主席作证!那罐子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你老人家是明眼人,求您老人家饶我一命!」

  马锅头脸一沉,豹子立马肚皮向上地躺平。楚海洋和夏明若好奇地围着,马锅头示意他们帮忙压住豹子的手脚。

  马锅头说:「莫睁开眼。」

  「嗯?」

  「莫睁开。睁开了,你就死了。」马锅头站起来,缓缓卷起袖子,将手里的鸡蛋一一看样子是熟的一一在床沿上轻轻敲破剥了壳。

  楚海洋和夏明若对视,然后专注地望着他。

  他将鸡蛋包在手心中。再将手放在豹子肚皮上,一边打圈移动,一边念念有词。豹子紧张至极。额头上汗珠大如黄豆,在脖子上汇成小溪。

  「怕什么?又不痛,又不痒。」老头慢慢说道,手劲也小大,约摸揉了一刻多钟,突然收了手。

  豹子一怔就想起身。

  「莫睁眼!」马锅头厉声呵斥。

  豹子立刻又绷直了。

  马锅头却笑了,对着楚海洋他们摊开手掌,掌心里还是那只鸡蛋,只是蛋白上密密麻麻全是虫眼!

  连夏明若这种傻大胆都被吓退了一步。

  马锅头把鸡蛋扔进屋子中间的火灶里,只听轻轻一声闷响,火里腾起一蓬白灰。

  好了,马锅头笑眯眯对夏明若做口型。豹子却不知道好了,仍然挺着尸。

  楚海洋沉吟着开口:「岭大爷……」

  岭大爷说:「嘘一一」出去说。

  察子里鸡犬相闻。乡民们的屋子都是依着山势而建,抬眼望去,绿树掩映中,山坡上的茅草屋顶连成了片。正好是下午时分,青壮年劳力大多都在田头,只有上了年纪的彝族老妇佝偻着翻晒牛干巴,还有光着屁股的娃娃追逐着嬉笑打闹。

  「小阿黑!」夏明若抓住一个抱起来:「你怎么这么黑你为什么这么黑?」

  那小小朋友眨着乌溜溜的眼睛打量变态哥哥。

  正义使者楚海洋说:「不许猥亵男童。」说着便要拿手来接,夏明若笑着躲,楚海洋说:「你把孩子给我,别把药水蹭没了。」

  夏明若这才醒悟过来把孩子放下。这孩子看起来还小满三岁,歪歪扭扭几步后便摔了。夏明若便去扶他,却不小心碰倒了人家屋后的一根木桩。

  木桩是楔型,上面用黑炭寥寥几笔勾勒出狰狞的兽面。

  夏明若一愣,吐了吐舌头,楚海洋眼疾手快将木桩插回原处,又在夏明若头脑袋上拍了一下。夏明若捂着头看马锅头,只见那老人毫无察觉扔在前方不紧不慢地走,这才缩着脖子跟上去。

  这一路走了好远,出了寨子又是两三里,直到一条大河边。这条河是澜沧江的支流。水流宽阔平缓,两岸全是茂密的丛林,山风清冽,扑面而来。

  马锅头并未止步,原来他儿子正站在河滩上,手里捧着的,不就是那只青玉骨罐。

  老人接过罐子,对儿子说,走吧。

  他儿子对楚海洋和夏明若笑笑。拎起农具,沿着林间小径渐渐走远。

  老人长叹口气蹲下,在脚边摊开一块干净白布,然后竟将枯柴一般的手直接伸入青玉罐,拣出一根灰白的骨头,放在清澈的河水中慢慢刷洗起来。

  夏明若屏息静气地望着,楚海洋耳语:「洗骨。」

  洗骨是很多少数民族的风俗。各个民族操作起来有所不同。

  以史书上有记录的苗族支系六额子苗为例,往往是人死后两年内,家人亲属祭墓。掘墓开棺,把骨头取出来洗刷。干净后用白布裹着再下葬。三年后再次取出如前番一般清洗。具体这种洗骨的仪式要重复多少遍,有书说是三次,有书说是七次,到现在还没有定论。但是如果家人生病了,他们便会认定这是祖先的骨殖不净所造成,于是再次取骨刷洗。「洗骨苗」这个称呼就是这么来的。

  彝族与苗族一样来历神秘,支系众多,有的称「阿细」,有的称「纳苏」,有的称「撒尼」。还有「他留」、「花腰」等等,老锅头这一系,根据发音猜测应该叫「濮苏」。

  马锅头十分专心,每一根刷洗完毕,都小心翼翼放在白布上,再去拿下一根。

  楚海洋不好开口,马锅头倒主动说了:「洗了三千年,还要洗下去。」

  楚海洋望着他。

  马锅头举起一根长骨说:「都在里头,洗不掉,不能烧。」

  楚海洋点了点头,这是说某种毒一一蛊的可能性比较大——深藏在这些骨殖的内部,导致骨殖数千年不碎不烂。水洗等许多方法都不能将其驱逐,唯有用火烧,但火烧祖先的尸骨又是这些人绝对做不到的。

  有个词叫「附骨之蛆」,如今就在眼前,楚海洋才能体会其可怕。

  夏明若说:「豹子并没有碰娘娘的遗骨罐。」

  马锅头抬头说:「洞里不止娘娘。」

  两人立刻明白了:洞里还有殉人,而豹子下洞的第一脚,便是踩在了殉骨上。附骨之蛆,既然娘娘有,殉人怎么可能没有。

  可是既然一起下的墓室,为什么仅仅是豹子中了招?

  马锅头洗骨完毕,将骨殖用白布扎好仍然放回青玉骨罐中,向楚海洋做个回去的手势。楚海洋拉起夏明若默默跟着,心里都知道今天看见的,可能就是濮苏一族的绝密。

  马锅头倒健谈起来,尤其是等回到了自己家,便饶有兴趣的问东问西:「你们的科学院在哪里?」

  「在北京。」楚海洋笑着回答。

  「哦~」马锅头恍然大悟:「毛主席派来的!」

  楚海洋含糊着说:「嗯,嗯。」

  「毛主席他老人家好吗?」

  楚海洋连咯噔都不打:「好,精神着呢。」

  「嗬!」马锅头爽朗大笑:「好!精神好!毛主席的人好!」

  「岭大爷,」夏明若笑着问:「你为啥觉得我俩好?」

  马锅头憋了半天表达不出,只报出个人名:「李长生!」

  「啊?!」夏明若张大了嘴下巴要脱臼。

  李长生是谁?李长生不就是那个吃螺蛳吃坏了想来来不了的拉肚子老头!

  楚海洋一拍脑袋说:「哦!我跟他提过!」

  夏明若问:「提到咱家老头?」

  「路上,」楚海洋说:「他问我们为什么要来,我告诉他是来考古的;他就问谁让我们来考古的,我就说,是我们老师,叫李长生:他又问李长生长什么样,我说矮胖胖的,没什么头发。」

  「对,就是他。」马锅头在屋里翻了一圈,竟拿了张旧照片来。

  照片早已泛黄,边角都被老鼠啃烂了,看日期,一九三九年五月。照片上有并排的五六名男子,马锅头站在中间。夏明若一个个看过去,不住地哽咽了。

  「海洋,你看命运竟然会对一个男人残忍到这个地步,」他抹去眼角的泪水:「恩师他,居然从二十岁就开始谢顶了。」

  年轻的李老先生以他一贯的表情站在最右边,挺胸凸肚,正气凛然。

  「我踩了兽夹,李长生救了我,给我打了一针。」马锅头说。

  楚海洋点点头,想必是伤口感染,李老先生给注射了一剂抗生素。

  「三九年,三九年他在云南做什么?」夏明若问。

  「西南联大,」楚海洋回答:「忘记了?他是清华的,三七年北平沦陷后学校就大转移了。」

  他对马锅头笑道:「您老运气不错,我们李老师倒不算什么,其他几人可都是考古学界泰山北斗的人物。」

  马锅头似懂非懂地抽起烟来。

  姓程的赤脚医生这时一身狼狈地蹩了进来:「一场恶战啊!考古的同志。你们有肥皂么?」

  「有,」夏明若站起来:「走,去你家。」

  姓程的赤脚医生湿漉漉地爬上岸,问夏明若:「我身上还有没有味道?」

  夏明若说:「还有稍许牛味。」

  「呃~~」医生又转身往河里跳。

  夏明若大笑说:「这么爱干净做医生干什么?你来这儿多久了?」

  「这条河的彝语名字翻译过来便是桃花江……」医生眯着眼睛介绍说:「六六年我还是一个心思纤细的文艺少年。结果就被名字骗了。」

  「又因为好吃懒做,七〇年被岭老先生用柴刀逼着去县上的卫生学校上了一个月课,回来就成了赤脚医生。」医生说:「但是在山里有一个好处,清静,可以做想做的事,我敢保证全云南的手抄本有三分之一是从我这儿流出去的。」

  「还是个作家。」夏明若问:「写什么的?党特?少女之心?」

  医生淫笑了,夏明若退一步笑道:「停,不许讲!」

  桃花江上水雾揉和着树香弥漫,两岸青山夹江对峙,上游有大树,江面上便有人放排。放排人大多是年轻的彝族青年,黝黑矮壮,也不穿衣服,赤条条在腰间围一块兜档布。

  医生见状大笑:「也不怕被姑娘看见,!」

  那群人冲医生挥着手,到了水流湍急的拐弯处,便嗬嗬嘿嘿喊起号子来。

  医生上岸,长舒口气说:「我就爱这片山川风物。走!去岭老爷子家要饭去!」

  夏明若赞道:「好气魄!」

  「男人么。」程医生边走边说:「我家里成分不好,爸爸是上海滩上的小开,一天到晚西装白皮鞋的。六六年武斗,我十四岁,家也抄了,房子也成了弄堂瓶盖厂了,自己则被关在学校私设的囚室里,后来晓得父母亲都没有了,真是心如死灰了无牵挂,半夜便里逃出来,偷偷爬上了运煤的火车。」

  「一个人啊?」

  「朋友把窗子砸碎了放我走的,后来听说被整的很厉害。」医生说:「我这条命算是他的。可惜十五年了呀,连长相都不太记得了。」

  两个人走走聊聊,进了寨子,却听到好大一阵喧哗,像是有个高嗓门的女人在急促地嚷着什么。

  两人赶忙去看,结果却看到了豹子与一名彝族农妇扭打正酣。

  夏明若喊:「你做什么?!」

  豹子被人揪着头发疼得直喘气:「小夏!小夏!你快来救救我!这婆娘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突然就跳出来打人!」

  夏明若快走几步又停住:「豹子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豹子挨了两个耳刮子惨叫:「拿的什么?拿了根木棒棒呗!」

  夏明若对农妇说:「打死他!」

  农妇心想还用你说,举起了柴刀就冲上来。

  楚海洋正在陪马锅头说话,听见了声音便出来,一看这情形不拦也不行了。谁知农村妇女天长日久干粗活的,力气极大。不但楚海洋拉不住,加上个医生也没能拉住。

  倒是农妇见一时半会砍不死豹子,便狠狠啐一口,把柴刀往腰上一插,向寨子外走去。

  豹子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医生却说:「不好了,上地里喊她家男人去了。濮苏彝族民风彪悍,到现在打冤家砍头的风俗还没有完全革除,这种情况怕是要动私刑的。豹子同志你快点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豹子还愣着。楚海洋把他手里的楔形木桩接过来。叹口气说:「听不懂么?收拾行李快走。」

  豹子说:「这……」

  楚海洋望着马锅头的屋子,自始至终老人都没有露面,只有咳嗽声隐约传来。

  楚海洋推一把豹子:「这是岭大爷放你走呢。快去,到医生家把我们的包裹也顺带拿上,在寨子东面江边等着,我们和他道个别就来。」

  豹子仍然不明白,歪着头走了,其余三人在他身后同时做了个无语问青天的动作。

  这个人,大病初愈,不在医生家乖乖躺着,非要出来遛达。

  一遛达踩了一脚泥,顺手就拔了块木牌去刮。一刮不要紧,刮出只母老虎卷着罡风呼啸而来。

  豹子想那块木牌:长长的,尖尖的,上面有乱七八糟的鬼画符,没什么呀。

  他在江边等了几分钟,就看到夏明若他们跑来了,后面还跟着那个医生。

  医生说:「我反正要去乡里开会,不如一起走吧。」

  他打个呼哨,江上有人听见了,便撑着木排靠过来,医生抓住竹篙一跃而上:「这样最快了,顺流而下,天黑前就能到乡里,只是走回来要两天。」

  老黄凄厉地惨叫起来。

  医生问:「怎么了?」

  「怕水。」夏明若回答。

  「猫精也怕水?」

  「因为它不是单纯的猫精,」楚海洋说:「它也属于五毒的范畴。」

  「好曲折的身世。」医生赞叹。

  豹子一个人蹲在排筏前端。这时终于回过头来问:「是不是那木棒棒有问题?」

  楚海洋点头:「嗯。」

  「有什么问题?」

  医生替楚海洋回答:「那木牌是一个标志,提醒旁人下面有尸体。那家的老太太前月刚去世,现在就埋在下面呢。」

  豹子吓得往后一跌:「你、你是说我拿了人家的墓碑刮泥?!」

  「差不多,」医生笑了,「所以她要打你。」

  「那、那那!」豹子不甘心:「这家人凭什么就把死人埋在屋后头!我们外面人又不知道!」

  「不是一家这么埋,也不是长久埋。是埋了等她烂。」医生说。

  「还真是拾骨葬?」楚海洋问。

  「你们的专有名词我不太懂,」医生说:「我观察来,一般是家人过世后,不论男女,都埋在屋后背阴地方,每天拿滾水浇三次,等到完全腐烂了,就把骨头拣出来一一肉不要了一一洗干净后用白布包着,拿到族长家里去做一番仪式,然后装进瓦罐子埋到山里去。」

  「山里哪里?」

  医生凑近了,压低声音:「其实这种事情外人是不能参与的,但六八年寨子里老族长去世,出殡时我偷偷跟着了,是一个大山洞。族长的尸骨是用棺材盛着的,小伙子们用粗麻绳系着腰挂在山崖上,慢慢把棺材悬下来放进洞里。」

  夏明若拍着老黄说哦~~原来是那个洞,难怪,难怪。

  「那我再问你一件事。」夏明若说:「关于豹子身上的白毛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也觉得挺奇怪。」医生支着头说:「明明是濮苏彝族的遗传病,他怎么就患上了?」

  「啥?!」另两人同时站起来,木排很是晃了一晃,医生紧张说:「别乱动,要翻的!」

  「遗传病?」

  医生点头:「嗯,濮苏寨子的成年人,其实背后都长有簇状白毛,有多有少而已,所以他们一般不光膀子,而且也不与外界通婚,所以种族退化萎缩得厉害。六六年我来的时候寨子里有一百十户人家,现在只剩八十一户了。七五年疾病普查时我还为这个打过报告。不过一直没有回音。唉~到底什么毛病呢?」

  另两人心里想程同志啊,这不是毛病啊。

  「明若来,」楚海洋勾住夏明若的脖子拉他到一边:「把你爸捏造的养蛊理论再对我说一遍。」

  「混账!」夏明若怒目而视:「家父治学严谨,每一字一句。均经严格考证!」

  「行,」楚海洋说:「你将他严格考证后捏造的理论对我说一遍。」

  「家父是这样捏造的,」夏明若凑到他跟前:「蛊虫可以通过母婴传播……嗽~~!不会吧!」

  「你说呢?」楚海洋反问。

  「不管会不会,我先去吓了人再说。」夏明若奸笑着往木筏前方走去,不一会儿豹子的嚎叫夹杂着老黄的惨声,凄厉地回荡在平静的江面上。

  水流转了个弯,桃花江两岸的青山连绵,山峦间遍布梯田,在夕阳下亮晃晃如明镜一般。再走三四里就是拥翠乡,靠了岸豹子却死活不肯下来,夏明若越劝他越不肯,于是只好就此分别,楚海洋和夏明若跟着医生去乡政府投宿。

  夜幕降临,草丛里的蛐蛐轻轻叫,所谓的乡也不过是个稍大的村庄。

  三个人慢慢地走着。楚海洋低声与夏明若说话:「我们假设,附骨之蛆,只在他一个民族支系里传承,外人也必需接触骨殖才能被传染,如果人是活的,肌肉皮肤还在。就不会影响到旁人对不对?」

  夏明若点头。

  「那同样是接触了骨殖,为什么我们俩没出现豹子那种状况?」

  夏明若撇头想了想:「难道是我被老黄咬过?」

  「……这么说来我也被它咬过,」楚海洋说:「但是……喂!明若!」

  夏明若已经抱着老黄呼天抢地去了:「老黄~~~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只是一只普通猫啊啊啊啊~~~毛主席啊~~~我苦命的老黄啊啊啊~~~~~」

  道德明显有点偏差的医生竟然还劝:「唉,人各有命啊,小夏同志你想开些……」

  夏明若一看太好了有人鼓舞。表演更加投入。

  终于有天籁般的声音阻止了这一切,电线杆上的高音大喇叭响了起来。先是一段激趁的进行曲,而后是乡广播站播音员不知所云的本地普通话:说是承包到产啦,小麦产了多少斤,土豆产了多少斤;还有越南鬼子的一次进攻又被我们解放军打退了,人民解放军万岁!

  再然后还要报点本地新闻:

  「程静钧!」播音员扯着嗓子喊:「程静钧!林少湖同志今天给你打电话!说!写了几百封信都不回!你没有良心!又说!你再不回去他就来云南!死也要把你拉回去……」

  医生捂着脸在前面逃,夏明若跟在后面追。医生贴着墙根溜进了乡政府大院,夏明若也跟进去,这一下便看到了熟人。

  「孙老师!」

  孙明来拍着桌子站起来吼道:「夏明若!」

  楚海洋正好进来,再躲已经来不及了。

  「你们两个小同志啊!」孙明来叹口气:「做事情这么急,等我一两天又何妨呢?」

  两个人低着头不说话。

  这时大喇叭又响了起来:「楚海洋同志!有你一封北京的电报!快点到广播站来拿!」

  楚海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去了,回来手里的确拿着封电报,可惜上面只有一个字:「回」!

  李长生说:「回!」

  发电报,一个字七分钱,两个字一毛四,老头精打细算决定前因后果一概不讲,将一个字的效能发挥到最大化。

  于是第二天楚海洋和夏明若便莫名其妙地回了。

  医生站在江边送他们。

  夏明若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医生含糊说:「再等等。」

  夏明若说:「林少湖要来了。」

  医生终于暴走了:「去他妈的林少湖!」

  夏明若发足狂奔,然后扶着楚海洋的手跳上木筏,绝浪而去。

  第八章

  北京,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

  当然李长生没这么好命,老头在筒子楼里挥汗如雨,脑袋上还缠着纱布。

  夏明若问:「怎么了?」

  小史偷偷摸摸说:「你别告诉别人,老头找人打架,结果不小心自己撞了。」

  「嚯!精彩!」夏明若说:「有输赢么?」

  「自然是老头赢了,」小史说:「当年他带领工作组在洛阳北瑶掘墓八百座。那毅力,跟豺狼一样。」

  夏明若要进门,却被小史拦住了:「别,还在气头上,别抓住你说教个没完。」

  夏明若吐吐舌头,小史问:「海洋他人呢?」

  「在他爸那儿。」

  楚海洋爸爸正在写遗书,写到「我愧对国家,愧对四化建设,我将给党和人民一个交代」时,老泪纵橫。

  楚海洋说:「爸。你哭什么?」

  「海洋……」文物学家抬起泪汪汪的眼睛:「你爸爸是民族的罪人啊!那蟠螭……」

  「蟠螭刀掉架子底下去了。我刚捡起来,」楚海洋说:「你们所的保管员也真是的,这么贵重的文物拿出来除绣都不放好。」

  他爸说:「啊?」

  「你别好好先生,」楚海洋继续:「该扣奖金扣奖金,以唤起他薄弱的责任心。」

  他爸说:「啊?」

  「那我有事先走了。」他爸眼睛一眨,楚海洋不见了。

  他爸捧着那封遗书:「……啊?」

  夏明若蹲在李老先生门外和小生聊天,就听到里面拍桌子掉茶缸:「胡闹!激进!左倾!对子孙后代不负责!一挖出来又是一个定陵!」

  夏明若问:「怎么回事?」

  小史说:「咳!元德太子墓!」

  夏明若仰头想了半天,小史提醒:「杨广的儿子。」

  「不可能。」夏明若说。

  「我知道,史书上没有。你别说关于这个墓的记载没有,就连元德太子本身《隋书》也是寥寥几笔便带过了。」小史说:「但最近有几个好事的硬说洛阳附近某村东边一个土包包就是元德太子墓,非要开挖,还写了内参送到上头去了,这几天正论战着呢。唉,哪儿都论战,《人民日报》论战。学校里几个系也闹得不可开交:青年与理想,这有什么好吵的,真是……」

  复明若打断他:「真是陵寝?」

  小史点头,「是,据说探铲打下去全是五花夯土,但老头非常反对发掘。」

  「一挖又是一个定陵!」老头又开始扔茶缸,反正是搪瓷的,砸不碎。

  定陵是明代万历皇帝的陵墓。

  发掘定陵则是中国考古史上的一次重大失误。

  五七年贸然发掘,挖到一半考古队员被拉去反右;好不容易到了清理随葬品阶段,考古队长又被「彻底的革命派」打倒,下放到农村改造,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由此导致上千件出土文物失去保护,大批丝绸、刺绣、木器霉烂。

  而最荒谬也是最令人痛心的,是万历皇帝的棺椁被一位愚蠢的芝麻绿豆大的一一办公室主任之类一一当权派以影响上级检查卫生,有碍观瞻为名,扔进了山沟里,就此再也没能找回来。而帝后的尸骨则在文革中毁于红卫兵的一场大火,于是明史中有关万历皇帝的许多谜团,再也无法解开。

  讲到定陵,李老先生十分激愤,夏明若站在他身后,轻轻抚着他的背为其顺气。

  「条件不成熟!」老头痛心疾首。

  就算政治条件成熱了,考古工作者的知识技能储备呢?文物保护条件怎样?修复水平又怎样?

  「学界一直在反思,这些皇陵后陵太子墓诸侯墓。别说现在不能动,三十年后也不一定能动。你以为考古发掘为什么有时是跟着盗墓贼跑盗一个发掘一个、有时被盗了还不能发掘?就是因为教训太惨痛!一旦挖了便连载体都永远地失去了!」

  老先生说:「有些人心心念念想立功,却不知道很可能在对子孙犯罪!」

  「我知道,我知道。」夏明若说。

  「你说说看这种人我打他算不算客气的?」老头吼:「我恨不得打他全家!」

  「我们理解。」小史说:「您小声点儿,公安要来了。」

  「不行!」老头站起来往外跑:「我得再去打他一顿!」

  小史说:「哎哎!您老等等!」

  夏明若摆手说:「没事,一会儿就会被拦回来了。穿一件破背心,前袒胸后露背的,人家只当他老流氓。」

  等到夏明若回到家,见了自己老爹,他爹还说呢:「你们教授和历史所门卫打架,以一当十,好生勇猛。」

  夏明若特别骄傲说那是当然。

  夏家爹爹虽然是个骗子但长得不像骗子,一口江南家乡话,四十岁了还肤色白皙眉清目秀。只是最近听说他与某苦于破案率的小片警同志狼狈为奸。一到天黑便出去设套抓人,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父子俩好久没见,一见便腻歪歪作肉麻当有趣状,过会儿夏明若说:「热,我去买根冰棍。」

  夏爹爹说:「早去早回啊,老黄、耗子(注:一只狗)它们还都要喂,我晚上还得去热心于公益呢。」

  夏明若回答一声晓得咧便跑到院子外头去了。

  这根冰棍买了六个小时。

  夏明若叼着冰棍上公园看人家老头下棋,回家路上又遇见几个刚下班的青工,那帮狐朋狗友呼啦围上来说:「小夏!大学生!难得一见!快快快喝一盅去!」

  夏明若便乐滋滋地跟着下馆子,几杯酒一灌就不太认得人了,到了九十点摇摇摆摆进家门,劈头就挨了夏家老妈一闷棍。

  夏明若抱头在地上滾来滾去,哎哟惨叫。

  夏老妈说:「看你长得弱不禁风,没想到头挺硬,打不死!」

  夏明若爬起来拼命跑,大喊:「爹!爹!救命啊爹!」

  夏老妈气势汹汹跟在他后面追:「你爸上夜班去了,看谁来救你!」

  夏明若慌不择路,一溜乱蹿,结果被堵在了厨房,只好围着煤炉跑:「妈!妈!妈饶命啊!」

  夏老妈说:「饶命?呸!老娘今天不打死你才怪!」

  夏明若嚎啕大哭,抱头蹲下:「妈啊~~妈~~~」

  楚海洋正好洗完澡出来,一听声音便赶过来了:「阿姨,怎么了?」

  夏老妈举起棍子像赶小鸡一般赶自己儿子:「去,葡萄架底下跪搓板去!从来就不好好学习,一天到晚跟人鬼混!你看看人家海洋!怎么不学着点!」

  夏明若一跪下去便酒劲冲脑,天旋地转,楚海洋趁着夏老妈进房点蚊香,拉着夏明若就逃。

  出了胡同走几步便是一小公园,旁边一盏小路灯,其余地方黑灯瞎火,树丛里躲着些偷偷摸摸谈恋爱的。

  夏明若被冷风一吹更糊涂了,楚海洋急了说:「这不是酒精中毒了吧?你倒是吐呀!」

  「不不不不,」夏明若大着舌头说:「没门不吐!」

  楚海洋把他抬到路灯底下一看:「不对你这脸都白了,快快,我陪你上那边公厕吐去。」

  夏明若说:「没门!没门!」

  楚海洋抱起他就走,谁知醉鬼力气大,没走两步就被绊倒了,两人一起摔进灌木丛,惊起一对无辜小男女。

  夏明若楼着楚海洋脖子亲一口说:「陈燕儿啊,你怎么长这么高啦?你看你都瘦了,我多心疼啊。」

  陈燕是谁?陈燕是胡同口的一大龄女青年,一身膘子肉,光小学就念了八年。

  楚海洋愣了半天,一股子不平之气直冲霄汉,掰过夏明若的脑袋也亲一口说:「芳芳啊,你又上哪儿去了?明若等你一起吃饭呢。」

  芳芳是陈燕他们家的狗。

  夏明若睁开迷蒙的眼睛,望望,又亲回去:「史卫东,暑假论文借我抄吧。」

  楚海洋受不了了,翻身就把那人压身底下,恶狠狠问:「我是谁啊?」

  夏明若半睡半醒喃喃:「史卫东呀……」

  楚海洋撑开他的眼皮:「我到底是谁呀?」

  夏明若拍开他的手:「……」

  楚海洋决定不放过他了,沿着脖子一点点往下挠痒痒:「我谁呀?我谁呀?」

  夏明若弓着身子咯咯咯笑,笑完了嘟囔:「海洋……别闹了。我困死了。」

  「行,困死了,那上我家睡去。」楚海洋扶他不起,只好半拖半抱着走。

  途中忽然有个小青年从身边飞奔而过,一个中年妇女在后头扯着嗓子大嘁:「抓流氓啊~~~」

  树丛中立刻有几条潜伏已久的矫健身影跳出来:「抓流氓!!站住!不许动!!」

  夏明若梦里浅笑:「……是我爸……还有几个便衣……」

  两人到家时发现小史正在家门口等着,楚海洋对他还有气,小史却迎上来,「唉呀!小夏!你怎么这副德性!」

  楚海洋冷冰冰说:「男人喝点酒又有什么关系?我喜欢。」

  「怎么没关系?!」小史说:「李老师让我来通知你们一声,明早去洛阳的火车!唉呀!小夏!你怎么这副德性啊!」

  老黄是一个颠覆了传统的存在。

  它的存在只是为了验证一个清醒而痛苦的命题:

  我孤独,因为我有思想。

  ……

  楚海洋凝视着它睿智的眼睛,问:「怎么又跟来啦?」

  老黄看着他,开始思考。

  老黄思考:一个体制内的、现代化的、榜样化的优秀小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要帅;要爱憎分明;要是特权阶层:必须富有,必须对拉平基尼系数毫无贡献,必须有内涵,一有空就思考海德格尔,还得会说突厥语……

  「老黄,」楚海洋说:「你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而且跑题了。」

  老黄打个呵欠,爬到上铺窝在夏明若怀里睡觉。

  夏明若以手覆额哝哝:「喝酒伤身啊酒喝多了,伤身啊……」

  楚海洋递杯水递给他:「你那小身板就珍惜点儿吧,还能多活两年呢。」

  夏明若惨白着脸不动,楚海洋爬上来摸摸他的额头:「发烧了?」

  「不可能,」夏明若翻个身,老黄躲避不及被压扁:「老头呢?」

  老头在车尾吹风,吹得心潮澎湃,冲回来给党写万言书。想起自己早年就读于中国最高学府,师从考古界泰山北斗,经历过抗战、内战、建国,但最年富力强、最应该出成果的十多年却完全被束缚住手脚,以至于垂垂老矣,不禁满眼是泪。

  夏明若说:「老师……」

  楚海洋把毛巾罩在老先生那颗光头上,结果被一把扯下:「调皮!」

  楚海洋笑着说:「什么成果?七七、七八届共二十一人,哪个不是你的成果?」

  老头狠狠擦了把脸,想了一会儿破涕为笑。

  楚海洋上前收拾他的纸笔:「您什么也别多想,发掘还未成定居,毕竟谁也没存坏心是不是?憋了这么多年,都想大干一场,见识文物而已。」

  「谁不喜欢宝贝哟!」老头长叹口气:「就是因为喜欢这些宝贝,我宁愿一辈子都见不着它们。」

  老头斜靠在床铺上,夏明若探出身子将窗户关小,些许凉风越过平原吹拂而来。

  老头说:「学生们啊,我记得陈伯达和周扬同志曾经委婉地提过意见,说考古没有阶级性,对历史、对过去,只讲究一个『信』字,当然 他们后来都被打倒了。但我想我们民族从弯路上回来后,便终将了解,不但是考古没有阶级性,任何一门自然或人文科学都应该服务于人类而不是阶级斗争哎呀我说那个小史啊!你买个饭怎么现在还不回来啊!」

  史卫东托着饭盒,提着水壶,站在开水炉子前虔诚地等着,不是等水,是等那个圆圆脸蛋的列车员。走过來,看一眼;走过去,再看一眼……红着脸羞涩一会儿,抬头时被突然出现的乘警吓退数步。

  小史贴在车窗上强调:「我没干嘛!」

  乘警面无表情:「量你也不敢。」

  小史说:「我回去了。」

  乘警说:「你跟我来一下。」

  小史埋着头跟到乘警值班室。十分温顺地填写出生年月与姓名,乘警说:「都写上,身高体重籍贯工作单位。」

  小史弱弱道:「写了。」

  「写了就好,到时候你犯了事,好找。」乘警抢过笔,眯眼凝视了小史一会儿,在体貌特征栏里填上:「八字眉」,然后把登记簿合上说你走吧,小史偷看一眼,发现那簿子封面上果然是「可疑人员记录」六个大字。

  「法西斯啊,赤裸裸的有罪推定……」小史喃喃自语,满腔愤愤,然后继续回开水炉子前偷窥列车员。

  李老先生则干啃着冷馒头:「小史怎么还不回来啊。」

  说是洛阳,其实是洛阳地区一个偏僻极了的地方。几个人下了火车,又坐了一天拖拉机一天驴车、这才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那个发现隋墓的山坳。山坳里有个自然村,叫经石村,就是凭着村里那块经文石,考古人员才打算在此寻找古代墓葬。

  老先生带着学生与驻守经石村的考占队会合。

  考古队十来个人,租住在村民的屋子里。队长四十来岁,远远地迎上来与老先生握手:「李老教授!你可来了!」

  老先生说:「队长同志,我……」

  队长说:「嗐!我何尝不知道您老的意思!」他一脸难色:「咱们进屋说!进屋说!」

  「啥?!」师徒四人同时跳起来:「被盗了?!」

  「各位冷静点听我讲完,」队长说:「这一带据村里老人说风水不错,我们勘察了一下也发现几座墓葬,村东三里就有一座清代的。我说被盗的就是这一座,离元德太子墓还有一段路呢。」

  「什么时候盗的?」李老先生问。

  「两三天前,这个墓规模不大,长3。5米,宽1。8米,」队长也有些无奈:「本地吃盗墓饭的也不少,真是防不胜防。我们决定明天就着 手清理这座墓,然后再发掘元德太子墓。」

  老先生坐不住了:「我去看看!」

  可他一站起来却突然眩晕差点摔倒:这人毕竟年纪在这儿,长途奔波后有些中暑症状。

  楚海洋把他扶到床土安顿好,老头不放心,直催促说:「快去看!快去!」

  楚海洋只好答应,吩咐小史照顾他,便拉着夏明若往外走。

  夏明若说:「你先走,我马上来。」

  楚海洋问:「你是自己走还是要我背?」

  夏明若只能一边蠕动一边不住回头看说海洋啊,你看农民的西瓜长得多好啊。我稍微有点口渴啊,哎哟那边还结着葡萄呢,小史!你我心里明白!好兄弟。别忘了啊,葡萄!葡萄!

  野地里有一片小小的松柏林。

  队长说:「林子里就是那座清晚掘墓葬,墓主据说是一名乡宦,曾经中过举人,这些树就是下葬时栽种的。」

  队长把他们带到盗洞边:「沿着墓边斜打下去,洞口开得很大,想必又是些个白天种地,晚上盗墓的。今天早上我们才发现,还没有来得及下去看。」

  楚海洋把裤脚卷起说:「我去看看。」

  他刚想把挎包挂在树权上,脚下却突然踩了个空,大块泥土扑簌簌塌陷,竟然也露出个洞口来。

  夏明若吃了一惊:「这个又是什么时候的?」

  队长也显然没料到这种情况,他怔了怔,便急急忙忙跑回村里喊人。

  楚海洋一脸狼狈地跨出来:「明若,这个洞口堵上的时间对不超过两天,你看这压下去的草,还绿着呢。」

  夏明若说:「缺德啊,三天盗人家两回,好歹还是个前清举子呢。」

  楚海洋皱着眉,捏了把泥土在手上搓了搓:「这就是行家干的活:椭圆形洞口,四壁较光滑,大小则可以容纳一名身材瘦小者进出。尤其是洞壁上工具的痕迹,他们的铲子和农民的锄头铁锹区别很大。」

  夏明若趴在黑黝黝的洞口看了一会儿,便咬着手电往下爬,楚海洋眼疾手快拎他上来,在他腰上系紧绳子:「你小心点儿,算了,还是我去吧。」

  夏明若呜呜两声表示拒绝,撑住洞壁,越爬越深,数分钟后听到他在地底下喊:「海洋~~皮尺~~~」

  楚海洋连忙把皮尺一端扔给他:「下面缺不缺氧下面缺氧吗?你快上来吧!」

  「我还行!」夏明若喊:「到底了~~~~十一米五~~~~~」

  「啊?!」楚海洋也跳进洞,往下爬:「就这么直的到底了?!下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这不会就是一个深井吧?农村里不是经常有嘛!」

  夏明若举着手电到处照:「哎哟!!」

  楚海洋猛一紧张:「怎么了?」

  「枴弯了!」夏明若喊:「这个洞拐着弯呢!!」

  他努力扒开地下洞口处堆积的泥土,往里爬了几米却觉得气上不来,于是只能退出。

  「气闷了?」楚海洋说:「别乱动!我拉你上来。」

  夏明若躺着好一阵喘,然后抹了一把沾在脸上的泥:「真奇怪,这洞根本就不通向举人墓。」

  这时考古队长也带着手下人马急匆匆赶到了。

  楚海洋问夏明若:「洞朝着哪边拐弯?」

  夏明若指个方向:「那边。」

  队长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东边……」楚海洋问:「元德太子墓在哪个方向?」

  队长愣了半天才敢说:「……东边,大约一百米外的菜地里。」

  他说完就往地上颓丧一坐:「不会吧……这就在眼皮底下的……」

  楚海洋叹口气说:「防不胜防呐!」

  夏明若问,「怎么了?」

  「翻天印,」楚海洋解释:「这个洞有九成的可能是盗洞,而用这种拐弯的盗洞来盗墓的手法,俗语就叫做『翻天印』。那个,队长大哥。」

  队长答应:「哎。」

  「太子墓周围有积炭吧?」

  「有,」队长垂头丧气:「不但有积炭,还有积石。」

  「所以要打翻天印,」楚海洋对夏明若解释:「古人经常在安置好棺椁后再在周围堆木炭,堆沙的、放石头的也有,目的就是为了防盗,因为堆了这些东西后盗墓人的铲子不容易打进去。」

  「只可惜防贼的永远没有贼聪明,盗墓的行家往往不从正面突破,而是像现在这样,远远地从旁边打洞。到了差不多时便横向打,最后再向上,打穿棺椁底部后将东西抽走。」楚海洋说:「这种情况我没见过,据说老师遇见过两次听说老师遇见过两次,一次在山西,再一次就是秦公二号大墓,都是表面看起来十分完好,发掘后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发掘后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而墓底有盗洞。」

  「我也只是听说过。」队长沉声说:「这次我们犯的错误实在是太严重了。」

  楚海洋拍拍他的肩:「别泄气啊大哥,都是猜测,咱们先回去向老人汇报一下情况,从长计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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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经允许不得转载:51虹马 » 《考古手记》盗墓类耽美小说,考古过程跌宕起伏,险象环生的同时又趣事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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