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在人民警察报的「小星星」文学副刊发表(稿费两元三角)的划时代的伟大诗作,很好的解说了丝绸之路的南北两条路线的问题。
北线,从长安开始,经河西走廊到敦煌,过从玉门关,穿过沙漠到哈密,沿着塔克拉玛干北面的绿洲城市吐鲁番(高昌),焉耆、库车、阿克苏等,然后到喀什。
南线,从玉门关出来,沿着大漠南边的绿洲经米兰、尼雅、克里雅、和田(于阗)等等到喀什。
汇合后继续向西,翻过帕米尔高原(葱岭),穿过哈萨克斯坦、阿富汗、伊朗、伊拉克,最后达到地中海沿岸——很遗憾不是爱琴海,借以此哀悼国栋死去的爱情——的罗马(大秦)。
其实原来还有一条中路,并且是中路最早,张骞第一次出使取道天山南麓,走的就是中路。中路先到罗布泊,再沿着涸海北岸到楼兰,然后再北上到喀什,不过因为楼兰的废弃,中路也早已不复存在了。
这次的科学考察,走得就是中路。
科考队有十五个人,其中两个是向导;带了二十七峰骆驼,几乎一半用来背仪器和给养;一台大功率电台,这是联系外界的新式武器。可就算这样,过戈壁滩还是在拿命赌博,历年来因为科考牺牲在沙漠里的也是大有人在。
茫茫戈壁,空中没有一只飞鸟,地下不见一点绿色。
当年汉武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讨伐大宛,过罗布泊时损失惨重,到了大宛后惨败而归,抵达敦煌时十个人里只剩了一个。但当时罗布泊还是有水的,如今连水都没有了,凶险程度更胜以前。
加上正值寒冬,一到晚上滴水成冰,也就是中午时候稍微好些。当然也没有路,没有驼队蹄印,向导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和地形学才能,带领着考察队沿着胡杨枯枝和死去的兽骨缓慢前行。
大部分时间赶路都在晚上,白天风沙大,有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太阳也晒得人发昏。而且据向导说,晚上更容易认路,除了有星象可看,沙漠里的月亮明亮,甚至可以照着读书写字。最主要的是钱大胡子是夜行生物,天天鼓吹着运动产生热量,可以避免冻死。
如此走了几天这样走了几天,豹子后悔了,一边吃干粮一边抱怨。
夏明若在脸上蒙了块纱布,躺在帐篷对他说:「轻松的方法也有,你现在往外走,不出三天,就能永登西方极乐。」
豹子骂他:「讨厌。」
夏明若撩起面纱冲他笑,豹子立刻丢了干粮扑到他面前,磕头哀求说明若哥哥,求求你现在收拾我吧,别等以后了,以后沙海茫茫,保不定哪天就被你整死。
「嗳,」夏明若宽宏大量地说:「知错就好,注意吸取教训。」
「喳。」豹子说:「哥哥您歇着,我先退下了。」
夏明若说:「等等我,我去找海洋。」
大叔正巧这时钻进帐篷:「还躺着呢,快起来,我要收帐篷了。」
夏明若望望他背后:「海洋没跟在你一块儿?」
「海洋在喂骆驼。」大叔坐下来喝口水。
夏明若跑出去,老远就听到有人嗷嗷喊,钱大胡子正抱着头躺倒的老骆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夏明若眨巴眨巴眼睛,裹紧军大衣,走到楚海洋身边,问:「又怎么了?」
楚海洋说:「随他去,哭完了就好了,还不是一峰骆驼病了,我们要扔他不肯呗。」
豹子也过来看热闹:「非扔不可啊?」
夏明若点头说:「有时候就得这样,留下来派不上用场还得浪费草料,别的骆驼也会受影响。」
钱大胡子是多重感情的人,当然不愿意,一时间闹得不可开交,谁劝都不听。过会儿大叔从帐篷里出来,贴耳说了两句,他立刻答应了:「扔就扔吧。」
夏明若喃喃:「什么呀……」
他跑去质问大叔:「你用什么妖法把我们钱大胡子给迷惑了?」
大叔说:「美貌呗。」
夏明若咔嚓一声又把枪上了膛,大叔竖起兰花指向楚海洋方向逃窜,边逃边职责:「坏孩子!坏孩子!」
楚海洋笑着把草料袋扔给他:「活该。」
大叔接过来继续喂骆驼:「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月光照在崎岖不平的戈壁上,他给那头病倒的老骆驼多喂了些水,拍拍它的背,让它走。据说年老的骆驼和马一样,也能认得路。
「走吧,」他说:「回家去。」
老骆驼仿佛听懂了一般,摇摇晃晃站起来,钱大胡子看见了,便牵着缰绳送了一程。
而后考察队拔营前行,驼铃声声,翻越过一个又一个沙丘。其间夏明若一直在叫唤屁股疼腿疼,说自己看到骆驼鞍就想哭,最后发明了一种横向趴骑法,据说这个姿势比较潇洒,以前人家打死了狼啊,野狗啊,都这么挂着。
但两三个小时后,驼队便停下了。
因为月亮下去了,而前方有一大片雅丹地貌,黑暗中通过很容易迷路,说不定会在这由狂风和水流造成的土堆迷宫中打转直到天明。
于是再次搭起帐篷休息,收拾停顿,夏明若照例钻进楚海洋的大睡袋。
楚海洋说:「出去。」
夏明若不肯:「一个人太冷了。」
大叔羡慕地直砸嘴巴:「生在福中不知福吧,我脚指头都快冻掉了还没人陪我睡呢。」
豹子立刻献殷勤说:「师傅,我陪你睡。」
大叔说:「滚。」
「……」(宇文豹面壁)
夏明若哀求说:「最后一天,最后一天。」
楚海洋推他:「出去出去。」
「为什么呀,」夏明若说:「我这人睡觉可老实了。」
楚海洋想了想,吹熄了蜡烛,把那人裹进怀里低声道:「人太多了……」
夏明若说:「啊?」
楚海洋说:「不方便……」
夏明若说:「你说什么呢?」
楚海洋捏了他一把:「少废话,睡觉!」
「哦,」夏明若把头也蒙进睡袋,好一阵鼓捣。
楚海洋说:「别脱毛衣,会感冒的。」
「不是,」夏明若蜷着身子打开手电,在身上摸索着。楚海洋低头看他,却发现他满嘴是血,着实吓了一跳。
「没事儿,」夏明若悄声说:「就是气候太干,刚才一笑,嘴唇裂开了……咦咦?出发前我爹明明让我带了盒蛤蜊油,怎么找不到了?」
「我包里有,」楚海洋伸手拉过包:「先用手帕擦擦。」
夏明若捂着嘴笑:「我的血还挺新鲜的。」
「去你的,像个刚吃了人的妖怪似的,吓死我了,」楚海洋在包里找到蛤蜊油,也缩进睡袋:「脸呢?」
「喏,」夏明若嘟起嘴迎上去。
楚海洋见送上门来了赶忙抓紧时间亲一下。
亲一下舔舔,说:「是新鲜的」,又笑嘻嘻扑过来。
夏明若往里躲:「干嘛干嘛?又被你咬开了。」
楚海洋吧手电关掉,压低嗓门威胁:「一看你就是上课没好好听,我告诉你,人的唾液含有能使伤口迅速愈合的成分,快,让我帮你愈合愈合。」
夏明若挣扎说:「耍流氓……」
大叔说:「咳!!」
楚海洋说:「……刚刚那次不算,重新愈合。」
大叔拍地说:「咳!!!」
两人立刻不动了。
「咳咳咳……」大叔翻个身,继续装睡。
楚海洋搂紧夏明若,与他咬耳朵:「你看吧,我就说人太多嘛。」
夏明若揍他一拳。
楚海洋嘿嘿笑,喊道:「老黄?老黄?」
老黄从帐篷一角的包袱堆里抬起头来,黑暗里就看到两只眼睛,一黄一绿小灯泡似的。
「老黄你去陪舅舅睡。」楚海洋说:「舅舅冷舅舅怕冷。」
老黄迟疑着,迟疑着,最后大叔一挺身坐起来:「还等什么?快来呀!」
老黄喵呜一声钻进他的睡袋。
豹子终于崩溃了,他扑到大叔跟前问:「师父,我和猫你选哪个?」
他师父说:「猫。」
「我和骆驼你选哪个?」
「骆驼。」
「嗷嗷!那我和哈密瓜呢?」
「当然是哈密瓜,」他师父呵斥:「快给我睡觉!再啰嗦我劈了你!」
豹子哭着说呜呜我还不如死了好,一会儿又不死心又问:「我和沙枣呢?」
他的喋喋不休啊,他纠缠不止,其他人堵起耳朵努力睡着了。
明天,后天……
过了这片雅丹群,楼兰就不远了。
早上起来温度是零下四十度,队员们一个个自顾自哆嗦着小身子,唯有钱大胡子老实,含冷。他的拇指早年被冻坏了,气温一低就不能弯曲。
冷归冷,大汉他压根儿不在乎,从睁开眼睛其就活蹦乱跳地唱歌,说看重一个姑娘,美得像天上的月亮,迎娶姑娘她带了五十头羊,结果娶了姑娘的娘……唱完了每日一歌,他宣布纪律:今天依然不许洗脸,不许刮胡子,不许刷牙,厨子做饭之外也不许洗手,谁要是受了伤,那 就舔舔。
于是大家都很羡慕老黄,猫洗脸它不用水啊。
整理好吃早餐,几十年不变的羊肉拌饭。
天气冷,饭一出锅上面就迅速凝结起一层白乎乎的羊油,夏明若每啃一口都要挣扎半天,大胡子鼓励他:「要坚强,想想革命先烈……」
夏明若于是钻进他的大帐篷,木然地嚼着,脑袋里想着董存瑞。
过会儿大叔掀开帘子送来一只铜盆,盆里是尚未燃尽的木炭:「做饭剩下的,让它上你们这儿发挥发挥余热。」
大胡子挺高兴:「太好了,我刚刚还想这破手指今天怎么绘制路线呢!」
大叔问:「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胡子张开十指在火盆边上烘着:「等气温再升个几度……我说那个夏明若啊,你一顿早饭吃了四十五分钟了啊。」
夏明若蜷缩在帐篷角落里,此时回头,完全是一副立刻能吐出来的神情。
钱胡子看了一愣:「呦,你继续,我不和你说话了。」
大叔毫不客气地笑起来,夏明若一脸恼火地继续嚼着。
大叔夸奖:「多好的孩子……」
夏明若冷冷说:「我叉死你。」
大叔如今打扮得与西域向导一般无二:裹皮袄,戴皮帽,脚蹬长靴。他摸摸自己颇具特色的小胡子,仰着脖子呱呱笑,夏明若则再也不搭理他。
钱胡子活动手指,觉得差不多了,便开始收拾东西。收着收着掏出一卷纸,皱眉看了一阵,恍然想起来,赶忙交给夏明若:「差点忘了,别弄丢了。」
夏明若接过来:「什么?」
「敦煌所的同志们在榆林秘洞里发现的,可能是北朝的东西,现在消息还没有公布,」胡子说:「原物是一个卷轴,正在修补,这是他们的临摹件。我们看了都认为是曲谱,你带回家让你爸看看。」
「行。」夏明若接过来。
「给你爸看?」大叔插着要问:「你爸搞音乐的?」
「不是,」夏明若说:「我爸修收音机的。」
「啊?」大叔指着夏明若,转头向胡子:「啊?」
胡子笑着说:「朋友,道在民间啊。知道那架战国编钟吗?」
大叔问:「湖北那个?叫什么曾……曾侯乙墓吧?」
「没错。」胡子说:「其实十年前也挖出过一架,年代比曾侯乙墓里的还要早,当然规模小,损毁重,部件完全散落,而且中途运输出了差错,其中四只钟叫人偷了,等发现时已经运到了外蒙古。」
当时正在闹文革,事情太不光彩,当权派便要捂着,这件国宝便被藏在了某大学历史系的仓库里。六九年历史系的教师基本上都被打倒了,死的死,残的残,入狱的入狱,进牛棚的进牛棚。钱胡子由于凶悍爱打架,谁也奈何不了他,于是因祸得福,光荣地踏上了扫厕所掏粪池的岗位。
有一天开完了批斗会,两革命小将聊天说漏了嘴,钱大胡子便揣着一把柴刀夜闯历史系。结果看大门的正好是李长生老头,师徒俩便一拍即合,狼狈为奸,白天各干各的,晚上偷偷摸摸修补文物。但编钟毕竟是一件乐器,修补易,恢复铜钟原有排列难啊,并且这古代乐器还特殊,按敲击部位不同,一只钟能发出两个音。可这两人别说听音了,可能连简谱都不识,正烦恼间,遇见了闲人夏修白,当时还叫夏东彪。
半夜里他们把仓库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夏东彪将铜钟蒙进棉被,贴着耳朵拿小锤挨个轻敲了几百遍,宫商角鰴羽,总算定了顺序,可惜中间少了四只啊。
「你爸不简单。」钱大胡子说。
夏明若说:「那是那是,也讹了你们不少钱吧?」
钱大胡子拍大腿:「不说我都忘了!不但骗了我们三十斤粮票,还想骗我的姑娘去当儿媳妇!我告诉你夏明若,」胡子义愤填膺:「我姑娘可不能给你!」
夏明若拱手说多谢师尊,你家姑娘酷似李逵,力能扛鼎,人称代战公主。夏明若从小体弱多病,恐怕不是对手,家父自不量力,高攀了,高攀了。
大胡子点头:「知道就好。」
他说:「我五五年上北京读书,老师关心少数民族学生,带我们去看戏,我第一次看见你爸,那时他才是四五岁吧?你家老爷子在台上演什么……」
「鲁肃。」夏明若说。
「对,鲁肃,」钱大胡子说:”你爸就背着个手,站在幕布侧帘后面看,我哪里听得懂什么昆戏京戏,光顾着看他了,心想哎呀,这个人怎么这么漂亮啊……就是后来落魄了吧?”
夏明若说:「岂止是落魄,差点抹脖子,幸好有一位工人阶级的女儿出现了我们院儿里上了年纪的都说是傻姑救佳人。」
这些事夏修白可从来不对人提,夏明若印象中他老爹也就哭过一次,那是六五年夏天,得知名若的爷爷没了。其实老爷子进了「干校」后没熬多久就去了,而始作恶者竟然瞒了家属整整7年。
骨灰找回来后,夏修白大哭了一场,哭完了满世界找酒喝,用筷子敲碗唱秋江一望泪潸潸,唱到后来哽咽不能言。夏明若感慨说:「幸好有我娘在啊,我爱我娘,我娘撑起一片天。」
楚海洋正好进帐,笑着说:「这话说得好,以后你妈生气可不许上我家躲着,你爸也不许来。」
夏明若说:「啐!敢欺负我爹,小心我娘削你。」
钱大胡子问:「海洋,都准备好了吧?」
楚海洋点了点头,又摇头:「骆驼状况不太好,老师你过来看看。」
众人便跟着他出去,还没接近驼队便觉得动物们十分反常,躁动的很。楚海洋走向一头驼冰块的骆驼,它的铁掌昨天掉了,脚底被坚硬而锋利的盐碱块割得鲜血淋漓,十分可怜。
「作孽哟。」大胡子心疼了。
楚海洋说:「从玉门关算起今天是第十三天,骆驼还没有喝过水,一路上也找不到草料,只喂了少量豆饼……」
胡子埋着头不说话,大叔很咳一声,拍拍骆驼:「听我的,这头身上的行李卸下一半来给另外几头分摊,时间不能耽搁,赶快收拾动身。」
胡子苦着脸叹气。
大叔说:「别给我磨蹭!楼兰故城东边有座烽火台,烽火台再向东六十步有水脉,有水脉,就有牧草,懂了么?」
夏明若问:「你怎么知道?」
大叔斜着眼睛:「哼哼!」
夏明若打个响指:「听舅舅的准没错,老师,快走。」
这时听到远处几个科考队员呼呼喝喝,胡子心里烦,猛踢一脚沙子,转身便骂:「又怎么了!?」
那边喊:「钱老师,你快看天上!!」
胡子抬头一看:「哎呀!这太阳怎么……?!」
……红呼呼的。
就像一只巨大的红气球,高高挂在头顶上。
众人看得傻了,好长时间谁都没说话,就在那静默的十几分钟里,红光暴涨,沙漠竟被映射的如一片无垠学海。
夏明若扯扯大叔,大叔摇头:「我也不知道……」
胡子连连后退:「不对劲,不对劲……」
「是不对劲,」楚海洋把温度表给他看:「这简直是夏天。」
而牲口们开始真正地狂躁,无论谁都拉不住鞍头。它们坐立不安地踢蹬,打转,最后极有默契地围成一圈,匍匐着,呦呦哀鸣着,再也不愿起来。
夏明若甩掉面纱,在自己胸口重重锤了两下,见别人看他,便解释:「我喘不过气来。」
楚海洋帮他吧领口解开,夏明若皱眉说:「我就像胸口正压着块石头。」
楚海洋安慰他:「放心,不是你一个人,我也觉得气闷。」
夏明若顺便把军大衣扒下来:「这是怎么了?」
大叔茫然四顾,突然看见一早出去寻路的两个向导翻过沙丘,跌跌爬爬没命地向营地奔来,他楞住了,转身一把擒住夏明若的手腕。
夏明若瞪大眼睛,发现他竟满头冷汗。
「穿回去!不能脱!」大叔低吼。
夏明若:「啊?」
大叔放开嗓子吼起来:「弟兄们!黑风暴—-!黑风暴要来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立刻有人喊起来:「不可能!这是冬天!!四五月份才是风季!」
大胡子跳起来:「放你个屁得不可能!风都来了还不可能!」他急促说道:「罗布人有个传说叫「寒鬼风」,说是五十年刮一次,刮一次地上五十年不长生灵,他妈的原来不是哄娃娃!不会就让我们碰上了吧!?」
他将骆驼身上的重要物资卸下来往帐篷里堆,又冲着傻愣愣的队员们嚷:「快呀!!!」
众人这才醒悟,立刻分散跑去加固帐篷,一时间营地里鸡飞狗跳,你撞我我踩你,鞋都跑掉了,喧闹声不绝。
夏明若被楚海洋扔进帐篷,楚海洋说:「你别出来!」
夏明若一胳膊肘把他推开,要往外钻。
楚海洋生气了:「你别惹祸!我要去住房风堤,没空管你!」
夏明若惊慌地说:「谁惹祸了!?我的猫不见了!」
他急忙忙冲出帐篷,四下里喊:「豹子!豹子!……名若!你看见我徒弟没?」
「没看见!」夏明若急得汗都出来了:「还有我的猫呀!我的猫呐?!」
第十六章
夏明若原地滴溜溜转了两圈,扣上皮帽转身就跑。楚海洋一把扯住他:「去哪儿?别信,你乖觉点儿!」
「行,」夏明若立刻摆了个标准投降姿势,席地而坐:「哥们儿是从小乖觉到大的,你说东,我绝不敢往西。」
转变太快,楚海洋满心起疑,可起疑也没办法,嗷嗷叫的钱大胡子连推带搡要把他弄走,他只能不住回头:「你呆着!别动啊!呆着!!」他呼唤大叔:「舅舅—-!舅舅—-!你看着他!」
夏明若连连点头说:「我呆着我呆着,难道我还骗你不成?真是,连我都信不过」,结果等人一走远他就跑了,跑得还太急,不小心栽了个大跟头,吃了满嘴的沙。大叔赶到拉他起来,见其唾得正起劲便有些幸灾乐祸,关切地问:「好吃么?」
「呸呸呸呸!呸!」夏明若抹嘴:「香,一股骆驼味。」
大叔大笑,扶着他说:「走,咱俩加快速度,起风之前还能回来。」
夏明若倒站住了:「咱们去哪儿?」
「四处转转,东西丢了还能傻坐着?」大叔说:「没事,据我经验,现在离真正的黑风暴还有一阵子。”他指着最近的沙丘说:「到顶上去,昨天我告诉豹子说是个古墓,你知道的嘛,豹子向来连睁眼瞎话都信。」
「不谋而合啊,」夏明若了裹紧军大衣紧跟他:「我也觉得老黄就在这个地方,好歹养了十年的猫了,行为模式我一清二楚。」
其实行为模式这种东西很难说,比如此时的营地中,老黄从炊事员古力姆的挎包里往外钻。
古力姆拎着老黄的后脖子,憋足了力气在它脑瓜上连弹指功:「阿,阿囊死给!猫(第二声)~~的么找死~~我佛(说)两根胡萝卜子(这)~~~~~么重!?原来都四你的缘故!!」
老黄波澜不惊地忍受着,因为它是一只做大事的猫。
至于豹子,更是哪儿耶没去,只不过和睡袋一起被沙子埋了。十几分钟后他们重新团结回楚海洋周围,后者才惊觉大叔与夏明若已经不知去向。
相比古荒大漠,这样的沙丘小得可怜,高度也不值得一提,可真要凭着人的脚力往上爬,又是要命地艰难。尤其是大风呼啸黄沙流动,夏明若平衡感不好,几乎是一步一跌,大叔只能解下腰间的麻绳,把两人系在一起。二十分钟后两人到达坡顶,张望着近在咫尺的雅丹群。
大叔指着百米外的峡口说:「昨天晚上本来想在那儿扎营,但向导们坚决不同意,因为两面沙崖太陡,而且也不是必经之路。名若你是没来过沙漠,其实风沙比什么汽车坦克都要厉害,真是压死人不含糊,你看咱们脚下,刚踩的沙坑,小半米深,可眨眼就被磨平了。」
夏明若仍然在唾沙子:「呸……哎呦,嗓子都痛……好歹出发前我还花了半个晚上吧《土壤学》和《沙漠研究》看了……」
「咿!纸上谈兵!罗布沙漠啊,那冬天就是和塔克拉玛干不一样,和内蒙那边的也不同,风特别大,」大叔摆摆手:「行了,回去吧,看样子扑空了。」
夏明若弯腰不停咳嗽,怀里的手电掉了。
话说这人全身上下也就这只手电值钱,光束集中,且照程极远。原本属于学校里德尔问老师,往上可以追溯到抗战胜利后苏联红军控制东北时期。他捡起手电来无意间拧亮,峡口附近便有东西一闪而过—-也就是那么零点几秒,却叫两个人都看见了。
「反光?」夏明若不确定地问大叔。
「拿来。」大叔接过手电,再细细一瞧,又什么都没有。
两人各自愣了一阵,随后不约而同地往峡口方向冲。大叔边跑还边有意见:「想不到你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
夏明若冤枉死了:「舅!我栓在你身上呢!!」
「哦!哦!」大叔赶忙停下,夏明若一时刹不住撞在他后背上,两人稀里哗啦一口气滚到了沙丘底。再爬起来,夏明若灌了满鼻腔的血,他使劲地捂着,鲜血便沿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黄沙上,结成一个个暗色团块。
大叔托着他的下巴让他仰头:「年纪轻轻,倒病怏怏的!」
夏明若最不爱听这话,瓮声瓮气地反驳,大叔用脏得结了板的衣袖替他擦血,左右开弓动作颇为粗鲁:「我说乖乖,舅舅可比不得海洋舅舅可不是海洋,忍着些忍着点。」
夏明若被他擦得满脸生痛,嗷嗷叫着说行了行了,心领了。
大叔便空出手来解绳子:「你先回去,我马上就来。」
夏明若含糊地拒绝,表示沙漠广袤,掩藏有大量的古代人类活动遗迹,散落文物之多,相当惊人,碰见不捡,那叫瓜娃子。
大叔说:「我还真没骂错你。」
夏明若催促他快走,一会儿又问:「这血怎么止不了啊?」
大叔指指鼻子说:「因为里面有沙,被沙子磨着哪有不出血的道理。」
夏明若咕哝偏巧我就是鼻粘膜最脆弱,算了,不想它就得了呗,舅舅快走。
说也奇怪,一下沙丘,就有股横风推着他们跑,两个人是连滚带爬跌跌撞撞,互相搀扶着好容易才到了峡谷口,要不是穿得厚重,早就报销去半条命。一路上大叔都亮着手电,那宝贝仿佛轻易不肯露出真面目,反光点时隐时现,近到跟前,又看不见了。
大叔将手电咬在嘴里,抽出靴子里的匕首沙里迅速地插着,夏明若也顾不得什么血了,观察得极为专心致志。大叔缓慢地向前移动,突然刀尖隐约传来「叮」一声,似乎碰见什么硬东西。
大叔扔了匕首就往下挖,只挖了不到十公分,无比郑重地举出了一只白酒瓶子。
酒瓶子上标签仍在,正面:大救星二锅头,63°,北京?通县,国营大柳树乡小黄庄东方红酒厂;反面:主席语录,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大叔心潮澎湃:「奇迹呀夏明若小同志!我们竟然在罗布沙漠的腹地找到了一只白酒瓶子,还是空的!」
夏明若也很动情:「这是来自家乡的酒啊!我仿佛听见了我爹那无比亲切的声音:『明若啊,今天逃课吧,咱爷俩出去玩吧』!」
两人激动地将酒瓶子砸得粉碎,站起来要往回走,夏明若却发现了不对劲:「舅舅,那是什么?」
大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只见一股黄烟从瀚海般的沙丘后蓦地升起,旋入天际,夏明若说:「大漠孤烟直。」
大叔的脸瞬间褪了色:「你还有心情背诗!那是风!黑风暴——!!!」
只在夏明若瞪大眼睛的一当儿,那股烟蓬的散开,如冲天巨龙卷起万吨沙石雷霆般地杀来,刹那间天昏地暗,浊涛滚滚,狂沙如幕,夏明若根本手足无措,大叔拉起他便跑。
也只跑出几步,天边的黑浪便翻了过来,如一口大锅扣住了人。浪头携着尖厉的呼啸,带着寒气,夹裹着卵石沙粒以及一切它所能扫荡之物,鬼哭狼嚎,排山倒海,从夏明若和大叔头上滚过,把两人猛然推倒,压趴,将子弹般嗖嗖飞行的沙粒劈头盖脸地打在他们身上。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大叔的脸上痛得就像鞭子在抽,他摸到夏明若的胳膊,立刻把他拽过来,打开手电一照,发现这小子倒他妈的手脚快,满脑袋蒙得严严实实。
「明若!」大叔对着他的耳朵喊:「站起来!跑——!!!」
夏明若勉强支起身子又跌倒:「往回跑??!!」
「不——!」大叔喊:「顺着风跑!逆着风是要死人的!」
大叔咬牙拉他起来,奋力迈开脚步:「跑————!!」
夏明若眼睛完全不能睁开,他觉得似乎正踩着波浪上,甚至控制不了自身,这一波一波的狂狼抛着他往上翻,推着他往前冲,然后把他扔进流沙中埋葬。
几乎是绝望之际,大叔却喊一声「天助我也」,夏明若被他拉着掉进了一个大坑,扑簌簌直摔到底,人都摔懵了,下得大叔给他掐了半天人中。
夏明若扯掉面罩,还有些木呆呆的,他感觉风小了许多,便问:「这是哪儿?」
大叔说:「我也不知道。刚才那阵风把我们吹进了雅丹群,雅丹地带沟壑纵横,跟迷宫似的,咱们现在大概在哪个深沟里吧……哎哟我也管不了了!真是谢天谢地!」
夏明若仰头,借着手电光看见风暴仍在咆哮,与高高的沙崖贴肩而过。
「真像是死过一回似的。」夏明若喃喃:「上回在云南娘娘墓里遇见涨水,现在想起来真是小意思。」
大叔摆手说:「往后你就知道了,其实都是小意思。人生百年总有一死,躺在棺材里,那叫大意思。」
夏明若说舅舅你思想反动了啊,不经常进行政治学习吧。
舅舅说我倒是想,就是没人肯教啊。
「行了,别废话。」他说:「抓紧时间休息,你也不腿软,我这把老身子骨早就撑不住了。」
夏明若也不是什么安分人,东张西望突然又喊起来:「那是什么?」
大叔看也不看躺下,撸去满头的沙:「风呗。」
「不是,」夏明若拼命摇他,急急说:「你快看!海市啊!」
「啥?!」
夏明若说:「海市蜃楼!」
大叔翻身坐起来,看了一会儿便压着夏明若的头让他匍匐在地。
「那不叫海市,」他轻声说:「那叫过阴兵。」
「你开眼了。」大叔喃喃:「我还是解放前在贵州山区看见过一次,没想到又遇上了。」
风暴像疲倦了般渐渐停止,只扬起微小的沙尘缓缓飘撒在空中,能见度虽低,但仍能看见沙尘后面有一支全副武装、影影绰绰的军队正经过悬崖的豁口,距离夏明若他们还不足三十米,甚至听得见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脚步声,以及偶尔的骆驼鼻息声。
夏明若伏在地面上细密地喘着,突然鼓足一口气匍匐前进,大叔立刻拉住他的后领把他拖回来。夏明若说:「干嘛?」
大叔压着嗓门说:「知道你胆子大,但现在可不能靠近。」
夏明若问:「靠近了就会消失?」
「那倒也说不定……」大叔挠挠头,突然双手合十神神叨叨说阿弥陀佛百无禁忌紫微星君破煞急急如律令!破,破,破!
夏明若决定不理他。
《××自然科学》上曾刊登过一篇豆腐块文章,解释的就是民间所谓「过阴兵」现象,主要论点是「全息影像」,有些人迹罕至的山沟因为自身环境而形成了特殊的电磁场,某种条件下——大多是雷暴闪电等极端天气——电磁场会记录下生物电信息并储存;一旦相同的外界条件再次出现,电磁场便会将其所记录的信息发射出去。
这种解释大概是相当接近实情的一个,但同样经不起仔细推敲。文章传阅时,物理系表示理论上是讲得通,但撇开声音不谈,记录影像——立体捕捉再立体投射到无所凭依的空气中——是件多么复杂的事,这个由山崖上含微量硅与铁的岩石而形成的磁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到了历史系这边,更是要问个为什么。因为在他们掌握的资料中,许多「过阴兵」现象就发生在平原的农村,或是天耕上,或是小桥头,甚至是居民家旁的巷子口,并且在夏秋季节,月明星稀微风轻拂的晚上。
所以尽管研究者一直在努力剔除这件事的迷信色彩,民间仍在传言「冤魂索命」,说什么前头开路无常鬼,后边押队夜游神,越传越玄乎。
夏明若此时还没空想这个,他只是被好奇心所驱使,纯粹想去看看。
大叔自然拦着:「别别,咱们好手好脚地回去,否则海洋可比阴兵吓人多了。」
夏明若都不耐烦了:「你知道的嘛,这就是全息……」
「全息影像,」大叔说:「你给豹子科普的时候我也学了一点儿,但问题是这如果是影像,那四八年和我一起冲撞了阴兵的小伙子为什么到今天还没有回来?」
夏明若扭头:「呃?」
「为什么?」大叔冲他撅起小胡髭,装模作样要生气。
夏明若转身坐了起来,想了想,又双膝跪地爬走了,大叔无可奈何再扯他回来:「你小子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反手利落地将夏明若「砰」一声劈倒,踩在地下,嘴里又嘀嘀咕咕:您老人家天上有灵思想放红光照遍亚非拉……海洋啊,你快来吧,这姓夏的孩子可真难带啊……
远方立刻响起了楚海洋嘶哑的呼喊:「明若!夏明若!!哪儿呐?人呐?!人呐?!」
大叔发了一会儿呆,颇为感触:「还是主席灵啊……」
回应他的是千奇百怪的风声,天边的巨浪又聚集涌起,仿佛一天黄黑水再次泼将而来,冲得斗大的卵石乒乒乓乓地撞击滚动。
楚海洋终于赶在狂风前头找到了夏明若和大叔,他脏得像团泥,而且气急败坏。他揪着大叔的衣领子拼命摇晃:「舅舅!你你你你你你!!」又把夏明若提起来摇晃:「别信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夏明若惨叫连连:「啊——啊——」
楚海洋连忙停手:「怎么了?弄痛了?」
夏明若继续惨叫:「哎呀——没啦————」
「什、什么没了……」大叔无力地垂下头:「你把阴兵喊没了……」
「嗯?阴兵?什么?」楚海洋仰头想了半天,猛地一拍手:「哦!那个阴兵!那不是我,那是风的缘故。」
夏明若跪坐着抹眼泪,委屈极了:「海洋,我再也不理你了……」
楚海洋吼道:「都说了不是我了!」
他气鼓鼓地将夏明若架起来,又腾出一只手来替他捂着鼻子:「起风前到处乱窜,不要命了!?不说我还以为你刚从战场上下来!」
夏明若破布一般耷拉着脑袋,楚海洋凑到他面前:「真不理我了?就为了几个幻影?」
夏明若颇为怨恨地斜他一眼,楚海洋转身问大叔:「阴兵怎么样?」
大叔叽里呱啦上下比划,说什么骑着高头大骆驼啦,头上戴着小白帽子啦,身上哪儿挂了刀,哪儿又裹皮毛啦,楚海洋连连点头说哦……嗯……那是突厥的装束。
他对夏明若说:「少爷,我都解释给你听了,是突厥,敦煌壁面上也有,回去时候陪你看个够行不行?能消气了么?」
夏明若指着大叔咬牙切齿,无声地骂:编,给我编,哪能看得这么清楚?你帮谁呢?你在给海洋台阶下呢。
大叔甩着乱糟糟的头发望天:「哼!」
楚海洋拍打着衣服上的沙粒,谁知刚拍干净,又是一阵狂风挟裹着沙子兜头浇下来,他苦笑两声:「走,回营地。」
「那可不行,」大叔说:「回营地可是逆风,力气稍微小一点就顶不住。咱们向导说这风暴里还藏着黑龙,万一被它卷跑了那可就找不回来了。」
「有龙卷风也没办法,刚才向导说了,」楚海洋蹲在他身边,仍然不甘心又徒劳地拍着:「这场风至少要刮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后天就黑了,如果不回营地就全都要被冻死在外头。这也是我为什么着急出来找你们的缘故,谁晓得你们躲在这儿看聊斋呢。」
大叔说:「你不信阴兵呐?」
楚海洋懒洋洋说:「信……,我哪儿还有一大叠资料呢,说是什么抗战时期的东北,某庄老百姓天天晚上听见关羽领军大战鬼子兵,可热闹了……别信!又去哪儿?」
夏明若体力透支,又流了点血,早就不成威胁,他一瘸一拐走了几步,强忍着嗓子里火辣辣的痛感说:「你们两个,这回一定得相信我作为科学工作者的直觉。」
楚海洋说:「我看这阵风快过去了,明若,咱们得趁此间隙快走。」
大叔也觉得天色比刚才亮堂上许多,不由心中一喜:「好极了太好了!快走。」
夏明若摆手说等等,随后竟然朝着雅丹深处走去。他在刚刚阴兵经过的豁口停下张望,又走了十几米,狂风把他的军大衣吹得猎猎直响,终于他微笑着回头,张开双臂:「同志们,我立功了。」
楚海洋跑过去想把他拉离风口,却也诧异于眼前的景象:「这是……」
「红柳!」紧随而来的大叔欢呼:「是红柳!这下面有水!我们的骆驼有救了!」
稀疏的红柳丛林蔓延到视线所能及的范围之外,沙暴的无情肆虐让其倒伏,但灌木们仍然艰难而生机勃勃地活着。
「回营地!带骆驼!」楚海洋的喜悦溢于言表,毕竟无论是对骆驼还是对人,此时的水源都弥足珍贵。
夏明若跟在他身后,不断小人得志地强调:「我立功了,我立功了。」
楚海洋掰过他的脑袋来狠狠亲一口:「没错!你立功了!今天晚上的一顿揍免了!」
夏明若觉得奖励力度太弱,刚想表示不满,楚海洋却拉起他发足狂奔,大叔紧随其后,三人刚刚跳进科考队用盐壳突击筑起的防风堤,新一阵黑风暴便卷土重来。
缩在帐篷里的队员们差点把这两人掐死,钱大胡子红着眼眶对夏明若说,你要是有事了我怎么对你爸爸交待,夏修白非把我削平了不可,他又不是没这个胆……
夏明若气喘未定,一手搂着老黄,一手搂着钱大胡子不停安慰,最后才想起来红柳丛这件事。向导茫然无知地摇头表示从来没有到那片雅丹群里去过,因为科考队正在经过雅丹群的最边缘,通常是选择绕道而不是横穿迷宫。但沙漠植物的发现还是让众人高兴不已,事实上骆驼的情况很令人担心,有一两头几乎是虚弱极了,他们丰富的脂肪在漫长的旅途中被消耗殆尽,正变得骨瘦如柴。
豹子提议庆祝一下,说着便喜滋滋地从包袱里拿出了一大瓶大救星二锅头。
夏明若和大叔几乎是同时嗥叫,紧接着合力将豹子扔出帐篷外,让其正面接受沙暴摧残并且不许任何人搭救。
夏明若的鼻血终于止住了,但饱受虐待的鼻子已经毫无知觉,就像长在别人脸上似的。楚海洋把他藏在角落里用湿布轻轻地擦。夏明若闭着眼睛说:「你在违反用水规则。」
楚海洋嗤了一声:「那你就血迹斑斑地一直到喀什吧……来,漱漱口。」
夏明若没舍得把水吐掉,直接咽下去了,突然又吐出舌头问:「你到底用什么在给我擦?」
「大救星二锅头。」夏海洋说:「六十三度,高粱特酿,正好消毒。」
「咿~~~~!」夏明若说。
楚海洋抬眼笑:「你不是号称『夏二斤』吗?」
夏明若咕咚一声往后倒去:「夏二斤是我爹……『夏二滴』才是我……」
楚海洋满意地拍了拍夏明若的脸,然后微笑着抱紧了二锅头:「宝贝啊,以后全靠你了。」
傍晚时分,黑风暴终于停了,沙漠显得寂静而温柔,天空飘落下几颗零星的雪珠,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度。夏明若裹着一整张狼皮簌簌发抖,每一个经过的人都要在他头上扭两下:「小狼崽子。」
钱大胡子靠紧一匹虚弱的母骆驼,怜悯地轻拍着它嶙峋的脊背,决定冒着严寒拔营前进。
第十七章
寒冷就像锥子,但仰头就能得到安慰,因为那儿有西域的明月。考古学人,就是常常在这样的月光下,穿越了沙海、密林、雪山、戈壁……长路漫漫而步幅弥坚,艰难重重而不改初衷。
驼铃悠悠,钱大胡子骑在骆驼上左摇右晃,突然唱起吐鲁番情歌来:
葡萄架下的姑娘,你不要,不要再歌唱;你的心儿要跳出了胸膛,你就像夜莺带走了它,把它栓在了你的辫梢上……
他唱完问夏明若:「好听吗?」
夏明若抽着鼻子说好听极了,您再来一个。队伍里有人接茬:「胡子!来一个——!胡子!来一个——!」
钱大胡子立刻来劲了,掏出手鼓砰砰砰一阵拍:「那来个通俗点的!《冰山上的来客》!」
「噢——!」队员们欢呼着。
手鼓响起来,钱大胡子那浑厚低沉的嗓音在夜色中回荡。曲终了,胡子对夏明若喊:「阿米儿!冲!」
夏明若哈哈大笑,两腿一夹骆驼肚子便冲到了队伍最前面,小手一挥豪迈地吆喝:「前头就是峡谷!同志们——!跟我来!」
队员们紧随着起哄:「噢噢噢!指导员——!快跟上跟上!」
「小心!」楚海洋一边笑一边喊:「明若你别摔着!小心沙崖!别把老黄举起来!危险!」
「哎~你说那孩子,」大叔追上来:「难不成真是妖怪变的?你都没见他中午时候流多了少血嘴唇都是白的。」
「这我也说不清,」楚海洋说:「我印象中他爸就带点儿妖气。」
「别说了,」大叔打了个冷战:「我这人胆最小了,就怕这些妖啊怪啊的,看见个把僵尸还半天呢。」
楚海洋说:「你见过僵尸?」
「见过好几个,」大叔与楚海洋并排前进:「江西一个,湖北一个……可惜舅舅我胆子小啊,又是黑灯瞎火的,所以摸完东西就逃了,都没敢好好看。」
楚海洋边听边笑:「说吧,僵尸什么样?」
大叔摸摸下巴上的胡渣:「李老爷子告诉我,其实我们所谓的僵尸就是你们口里的干尸,千年不烂的那种。我给你说个我看得最清楚的,哪一年来着?」他挠头:「记不清了,反正就是那几年,镇压反革命、三反五反你知道吧?」
楚海洋说:「怎么可能不知道。」
楚海洋说:「怎么可能不知道。」
「死了不少人啊,也冤死了不少,这个不谈了这个就不说了。」大叔摆手:「就谈某村斗死了一个地主就说某村斗死了一个地主。这老东西是罪有应得,曾逼死过佃户家的姑娘,姑娘才十七岁,再有两个月就嫁人了。」
老地主死了也没办法,村里人就随便找个地方要把他埋了。但当时是夏天,怕尸体发臭,村民们便在葬坑里撒了好些石灰,要知道石灰是吸水的,所以没过多久,老地主便成了一具干尸。
但村民不知道,过了几年,阳春天气,公社开河。当时可没条件用炸弹,开河全靠人力,流落此地的宇文骥大叔也被拉进了挖土方的队伍,与他同组的社员有三个,其中有个壮汉叫老雷。
老雷矮墩墩,全身腱子肉,是个干活的好手。
有一天放工,人们各自散了,大叔和老雷也准备上生产队长家吃晚饭去,老雷却说要到河里洗洗脚。大叔说:「行,我等你。」
老雷便弯腰卷裤管,顺便把手里的洋镐往地下一插,结果老地主就从地里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与老雷脸对着脸。
「挺好的汉子,就这么被吓死了,可惜啦!」大叔长叹:「那洋锹正好插在了僵尸脚上。」
楚海洋问:「后来呢?」
大叔说后来不知道,后来我就走了。
陈年旧事让两人都静默了一会儿,眼见夏明若他们已经进入的雅丹深处,连忙扬鞭追赶。
「到了!红柳!」大伙儿争先跳下骆驼,扎好营地,然后贴着植物的根部开挖,掀开了两米多深的沙子就看见了冻土层,再往下掘,不到一米,沙土中便渗出了水。众人欢呼起来,钱大胡子迫不及待地舔了一口,到嘴里便吐了:「呸!盐卤水似的!」
「也就是骆驼能喝点儿,人就忍着吧。」
「要不拿试剂中和一下?」
正七嘴八舌地说着,楚海洋回头望了骆驼一眼,这一眼发现了蹊跷:「哎?我们有多少只骆驼?」
炊事员古力姆说:「二斯六啊!」
楚海洋又细细数一遍,连比带划说:「额上有白色瘢痂的那头呢?古力姆!就是替你背炊具的、你叫它肉孜的老骆驼!去哪儿了?」
古力姆愣头愣脑:「啊?」
「你还『啊?』」楚海洋好气又好笑,提高嗓音问:「肉孜是谁骑的?」
「没人骑,那老家伙都快累死了,这几天一直栓在队伍的最后面,连器材都没给背。」有队员回答。
轮值到照顾牲口的豹子第一个急起来,翻身就上了自己的坐骑;「我、我去找。」
还是夏明若眼睛尖,指着地面说;「有蹄印,往这条沟的更深处去了。」
「一起去,」楚海洋也跳上骆驼,弯腰再拉夏明若上来:「抱紧了,不许挠我痒痒。」
夏明若把老黄交给古力姆,笑嘻嘻说:「切,谁稀罕。」
钱大胡子颇为担忧,吩咐他们;「骆驼没了就算了.人得尽快回来啊,水带了吗?罗盘呢?带支猎枪。」
「您放心吧,两个小时之内找不着我们就原路返回。」楚海洋一扯缰绳,对豹子点点头:「走!」
骆驼一路小跑,很快就将营地甩在后头。沙面上的蹄印在月光下分外清晰,三人循迹而走,不知不觉竟出了雅丹群,开阔地并没有延展多久,另一片雅丹又出现在眼前,豹子十分泄气:「回去吗?今天是上弦,再过一阵子月亮就下去了。」
「蹄印也不大看得见了,」楚海洋有些犹豫,转身他又呵夏明若痒痒:「叫你别挠你还挠,哪天剁了你的手。」
夏明若被他弄得前后仰:「丧心病狂……」他笑着,突然愣了愣,指着骆驼脚下问:「那是什么?」
楚海洋顺着他的手指看,也愣了。「……芦苇?」他极不确认地说。
「没错,是芦苇,枯死的芦苇。」夏明若从骆驼上滚下来,急匆匆四处张望,大喊说:「我们这几个笨蛋!这是条河!红铆、芦苇、还有刚才看见的撑柳,我们一直在沿着干涸的河床走!海洋,你看那边!」
楚海洋眯起眼睛远眺:「冲积河岸。」
「豹子,我们继续前进我们继续往前走。」他将夏明若抱在胸前,一手拉缰绳,一手扣住那人的腰。夏明若说:「你可不许挠我啊。」
楚海洋催促着胯下骆驼前进,哼哼冷笑说挠不死你。
豹子问:「那牲口还在前面?」
「嗯,」楚海洋说:「骆驼是有灵性的东西,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前方必定有比刚才更丰富的水源。」
大约只走了一公里,沟壑愈加密集,地面蜿蜒崎岖,甚至出现了干涸的小水湾。三人纵鞭急行,掠过碎礁、盐块和大片的芦苇,看见了月光下晶莹剔透的冰湖。
楚海洋猛然想起了什么,猛然勒紧缰绳:「豹子!下骆驼!」
豹子正疾驰得高兴:「什么——?你说什么——?」
楚海洋拉着夏明若滚下地,两人都摔得不轻,却立刻跳起来奋力喊道:「下骆驼——!」
豹子问:「到底说啥——?」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豹子突然一个倒栽葱砸在了冰面上,头顶心着地,差点就见了阎王。摔他的不是别人,就是他身下的那头骆驼。
另外两人飞奔而来,夏明若拉起豹子,发觉鼻子里就剩一丝凉气了,着实吓得不轻:楚海洋想也不想,抡起巴掌劈头盖脸打下去.豹子一个激灵,醒了。
「我为什么脸疼?」他趴在地下问。
楚海洋咳嗽一声就去牵骆驼。
豹子问:「我摔啦?」
「嗯,」夏明若说:「刚才让你下来你不听。骆驼渴了快半个月了,见到水还不跟疯了似的,它往前一冲一跪,不摔死你就算好的了。」
「可这水也喝不成啊。」
「芦苇上有冰碴子,你当它不会舔?」夏明若笑道:「行了起来吧,我们回营地去.明天带人来凿冰。」
豹子晃晃悠悠站起来:「哎哟……跟了你们真是十条命都不够送!喏喏喏!」他指着冰湖对岸的远方:「夏少爷,你别告诉我那土墩是一个城啊。」
夏明若看都不看:「我说它是城它就是城。」
豹子气呼呼举拳吓唬他。
夏明若嘻嘻笑着躲闪,打闹之间真看见了那只土墩,立刻隐去了笑容:「豹子,你刚才说那是什么?」
豹子仍在玩笑中:「不是我,是你说的,你说那是一座城。」
夏明若静静地站着,楚海洋喊他:「明若!走了!」
他点头爬上骆驼,一路若有所思,连豹子胡乱吹牛都不理。到了营地,别人都睡下了,他却抱着一本古代地域地图集拼命地翻,楚海洋逼觉三次都未果。
最后一次,楚海洋生气了,夏明若却突然扑到他身上:「海洋……」他睁大了晶亮的眼睛:「我可能看见赤奢城了。」
就像一把散落的珍珠,西域大漠中藏有不同年代的数量惊人的古城,有的已经被发现,有的仍在无垠沙海间沉睡。
夏明若钻进大帐篷,将地图摊开给钱胡子看。
「这一幅是宋代绘制的西域全图,依照的是《汉书?西域志》,」他取来一直铅笔,用笔尖指着:「这一片是蒲昌海,就是罗布泊,当时还是好大一片水面;这里是塔里木河,河往西南,经过流沙和白龙堆,就是危须,危须向西南是山国,山国向西南是鄯善,也就是楼兰。」
钱大胡子举高煤油灯,靠得很近,烟气腾起很是熏眼睛。
「这图比例尺完全不对,位置也很含糊,」夏明若说:「如今水域消失了,塔里木河也早改了道,唯有白龙堆——就是雅丹——还在,但总之我们就在这一片不会有错吧?」
钱大胡子点头:「不会有错,继续。」
夏明若说:「说完了。」
「啥?」
夏明若强调:「我可能看见赤奢城了。」
「等等等等,让我理一下思绪,」钱大胡子敲着脑瓜子:「也就是说刚刚那条红柳沟有可能就是……」
「曾经的赤奢水,」楚海洋接口:「如今早已干涸成几个小水潭了。」
「有证据吗?」
「双塔,」夏明若竖起两根手指:「非常清晰。」
大胡子死死盯着他的脸,夏明若郑重地点点头。大胡子深吸一口气,突然平地里一蹦三尺高,嗷嗷嗷冲出帐篷在沙地里滚了两圈,跑回来拉着夏明若,两只眼睛锃锃发绿光:「现在!!!现在就去看!!!」
夏明若抬抬眼皮说:「您就歇着吧,您不歇我还要歇呢,我可是从早上七八点一刻不停忙到现在了。」
钱大胡子说:「咦咦咦!你这个小家伙!难不成我还比你闲啦?……」
夏明若拍拍楚海洋:「走,回去睡觉。」
楚海洋跟着他,扭头要笑不笑地对大胡子做关切状:「早点歇啊。」
大胡子吼叫着用废纸团砸人:「臭小子!!」楚海洋笑嘻嘻地闪开。
大叔被闹醒了,迷迷瞪瞪从睡袋里探出头来,一副过来人口吻:「唉!孩子大啦,不由人啦。」
大胡子点头说就是就是,熄了灯问:「你怎么又跑这边帐篷里来啦?上回不是嫌我和豹子呼噜声跟响雷似的嘛?」
大叔翻个身,嘟哝:「我才不回那边呢……那边有只猫,掉毛,还老往人怀里钻……」
天还没亮,钱大胡子就钻出帐篷,一手夹着皮帽,一手夹着大衣,风风火火地掀帐篷帘子挨个叫队员们起床:「打屁股啦!打屁股啦!」他蓬头乱发,褐中带黄的虬毛胡子爬了满脸。
众人心不甘情不愿,磨磨蹭蹭爬到沙地上打呵欠,好在天气不错,风速大概相当于平原上的七级。吃早饭时,通报了今天的行程,知识分子们内部全票通过。
大叔拍着大腿呼天抢地:「你们这些人呐——!走走又停停啊——!见了岔道就要拐啊——!啥年月才能到楼兰呐——!」
队员们用盐卤水痛痛快快地洗了把脸,如今至少都能看出是个人来了;吃饱喝足的骆驼也精神奕奕地扬着头,热心善良的维族小伙古力姆把炊具挂在肉孜骆驼身上,一边高兴地哼歌,一边用拐了八道弯的普通话安慰大叔。
大叔说:「说维语,听得懂。」
古力姆如蒙大赦,连忙好一通叽哩哇啦,意思是没办法啦,自己也跟过好多科考队了,每批都是一个样,见了新鲜东西就不要命!
大叔指着自己鼻子也说:「那我老人家可是要命的呀!!」
「算啦,算啦!」古力姆推着他上骆驼。
夏明若的骆驼一马当先,老黄在它脑袋上正襟危坐,二者迎风招展,彼此心有灵犀。钱大胡子紧随他们,又拍鞍子又踢镫子:「快快快!走呀!同志们走呀!」
大叔叹口大气:「瞧把你们急的。」
北风卷起了细沙,在红柳尖上飞舞,楚海洋骑在骆驼上,对着地图研究来研究去,大叔问:「怎么?还看出花来啦还能看出花来啊?」
「……嗯,」楚海洋咬着铅笔:「如果猜测没错的话.那真是大发现了,我就怕明若看错了,可得替他兜着点。」
「你们胡子不是同意了嘛?」
「嗐!」楚海洋笑着摆摆手:「那两人一脉相承,说穿了就是人来疯。」
豹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斜着身子看楚海洋手上的地图:「咱们要去的地方图上没有啊。」
楚海洋说:「这是我们科学院六零年绘制的地图当然没有。」
「哦,」豹子问:「那城叫……?」
楚海洋说:「赤奢。」
豹子问:「啥叫赤奢?」
楚海洋仰头想了想说:「其实就是红城的意思。大沙漠中有很多古城以颜色命名,比如赫连夏的都城叫白城,西夏的都城叫黑城——这两个不是一家,前后差了一千多年——再比如青城。现在青城还在,就是呼和浩特。」
「哦,红城。」豹子貌似明白了。
「三十年代的时候发现了这个赤奢水边的城池,因为古籍上无法查到,所以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它的来历,于是干脆以水为名。但由于国事危急,始终都没能组织考古队实地考察,结果就耽搁了。」
「一直耽搁到今天?」大叔问。
「嗯,」楚海洋说:「据说建国初新疆还专门找了一次,结果没找着。」
「为什么?」
「因为它会移动。」楚海洋说。 更多免费同志电影、腐剧、耽美文,微信搜索关注公众号:男郎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