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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手记》盗墓类耽美小说,考古过程跌宕起伏,险象环生的同时又趣事不断

  楚海洋没话说了,老头却突然回神:「对、对!我要去给北京发电报,得派技师来!」

  「要去!要去!」他急忙忙穿上鞋子,楚海洋拦住他:「别,您呆着。我去。」

  「您去了北京还不定派什么人来呢。」夏明若笑道:「八成是个姓技的。」

  老家伙想了想,拒不承认,扭着老腰回去休息了,史卫东抖动着八字眉跟上。

  当天晚上考古队摆开筵席痛饮庆功酒,碰着搪瓷缸嘶吼壮志未酬誓不休,嚼得树皮,吃得草根,来日方长显身手,我等甘洒热血写春秋。

  大叔尤其喝高了,跳到桌子上大唱黄色歌曲,什么哥啊,妹啊,一想泪花流啊。老头也不清不楚,又鼓掌又跺脚说好!好!真性情!

  北京效率就是高,第三天便听说技师们已经在往洛阳的路上了。

  众人欢呼誉跃,埋头苦干日夜不休,连墓室的地砖全都块块掀开清理,于是意外找到一只隐藏坑,里面是一块石刻板,板上有猫鬼图案。老头研究半天,说可能是造墓时就埋下了,如果他的推测正确,那只能说明坟墓营造名心怀鬼胎,且与墓主有仇。

  这期间夏明若突然偏离正常轨道,说要教刘狗剩算术,结果发现这个小朋友离「笨蛋」还有一段遥远的距离,问过乡小学的老师才知道他正在第三次攻读一年级。

  对此夏明若表示了极大的感动,拍着小朋友的肩,指着夕阳说居里夫人埋首实验,邓稼先两弹元勋,林则徐虎门销烟(这有什么关系?),狗剩,你已经和他们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真理就在前方,胜利也在前方!

  刘狗剩眼里闪动着晶莹的泪花,仰望着人生导师那被蚊子叮得面目全非的小脸蛋,发誓从今往后,上天入地,刀山火海,永远追随。

  楚海洋劝他悬崖勒马:「怎么谁都不跟,偏要跟着他?」

  刘狗剩好奇了:「为什么不能跟?」

  「你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楚海洋一边修电表一边说:「我们上小学时,武斗风气还挺浓,老有人在书包里装砖头。只是人家装一块,夏明若要装两块,拍了一块还在一块,号称备用武器,那叫一个阴损。」

  「最无耻的是,」楚海洋扑哧笑了:「这人念到高小时结仇太多,,只能在帽子里垫铁皮,结果每天都被磨得哭。」

  「瞎说!」夏明若说:「谁哭了!?」

  「差点都被磨秃了还说没哭?」楚海洋大笑:「忘恩负义!天天帮你上药水的是谁啊?我说,现在怎么不垫了?垫呀!垫了老头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不巧老头正好出现,他慢慢从楚海洋身后露出脸来,慢慢眼珠子斜向上,一字一顿:「秃、瓢。」

  楚海洋跳将起来,一手抱住夏明若,一手拉过刘狗剩,拖儿带女地逃走了。

  第五天傍晚,技师终于出现在村口,考古队以及全体村民鼓着掌隆重迎接。

  技师团队一共十来个人,主要负责从墓室启运男尸,有几个则负责初步处理尸体,其中有个从公安系统借来的年轻法医,非常醒目,名字叫做林少湖。

  夏明若一听他的名字便问:「你从云南回来了?」

  那法医正整理着器械,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按说这人长得也不错,就是线条太硬,眼神太利,站在那里便不怒而威。

  夏明若愣是被吓退了一步:「我坦白,我交代!我幼儿园时里通外国!投寄反革命匿名信给小学班主任,还悍然袭击过工宣队造反先锋王大妇……」

  「你刚才说什么?」林少湖问他。

  夏明若又退了一步:「云、我、我说云南。」

  林少湖的表情仍然冷峻,眼睛里却渐渐放出光来:「你认识程静钧?」

  夏明若点了点头。

  那人突然笑了,这一笑仿佛阳光消融坚冰:「程大少爷是不是依旧不务正业程大少爷是不是还是不务正业?」

  夏明若很想庄严地说不,他正追随着伟大的共产主义战士白求恩同志的脚步为祖国边疆的卫生事业贡献着光和热他正追随着伟大的共产主义战士白求恩同志的脚步为祖国边疆的卫生事业做贡献,可一想到那人稀里糊涂的用药方法,又立刻叛变,承认还是林少湖看人透彻。

  可惜林少湖一笑完了就板回脸:「我现在去看看尸体。」

  夏明若老老实实答应:「哎。」

  那人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突然回头:「他好不好?」

  「啊?」夏明若怔了怔:「好,好得很,太好了。」

  林少湖又走了,夏明若回头教育刘狗剩说:「你看,警察叔叔,多威风!」

  刘狗剩深以为然,从此后在幻想当居里夫人之外又添一目标。

  因为害怕尸体腐烂,每天都得从各处调来大量的冰块,技师们则不停地为男尸注射防腐剂,几天下来,楚海洋也成了防腐专家。

  但启运尸体是一项复杂工作,且由于天气炎热,运输成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原本的计划是运到洛阳后再作处理,现在看来已经不可取。好在附近乡里有个老二线工厂,愿意全力支持国家的考古事业,便把地下冰窖借给了他们。

  考古队大费周章,终于将石棺连同男尸一起送进了临时工作室。大伙儿如释重负,想着终于能够睡个好觉了。

  夏明若就在工厂车间里搭了个铺,后半夜失眠,琢磨着大叔和豹子应该睡着了,便爬起来去看技师们工作,结果发现楚海洋和老头也在,又怕被他们念叨,偷偷再往回走,半路上遇见林少湖。

  「哎,叔叔,」夏明若靠在墙上笑着问他:「你怎么认识程静钧的?」

  林少湖说:「从小就认识了,上海滩上谁不知道程家。」

  「邻居?」

  「算吧,我是驻军子弟,两人住得挺近,就记得他们家的大门从来不开,偶而一回开了,我跑去看,才深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资本家。」林少湖回忆说:「我还记得他爸爸妈妈,两人经常出现在白俄开的西餐社,穿着十分考究,但诗人还是很客气的。」

  「程静钧呢?」

  「大少爷,」林少湖又笑起来:「什么都不懂,不食人间烟火,我们当时有个形容叫『金丝鸟』,所以……」

  他顿了顿:「所以后来他被人拉去跪玻璃渣,还是很可怜的……」

  「不讲了,」林少湖说:「陈年旧事,不跟小孩子讲。」

  夏明若问:「你放他走的吧,从学校的囚室里?」

  林少湖抹掉头发上的水:「我也送他上了火车,以为他不会活着回来了。」

  「喀!」夏明若大笑:「活得可滋润了!」

  林少湖走进树影里,微弱的星光下看不见他的表情:「嗯。」

  他静默了半晌,大概在点烟,黑暗中亮起一点火星。

  「七五年我参加侦破培训班,有记者来采访,我和我的战友们便登了报,他大概看见了,就给我写了封信,这封信辗转到我手上时,时间已经整整过去了半年,信上没署名,而且就写了两个字:『少湖?』,可我第一眼就知道是谁写的。」

  林少湖说:「我这个人对字迹很敏感,尤其像这种小时候练过字的。」

  他深深吸口气,声音有些抖动:「见笑了……你不知道我捧着这封信哭了多长时间,就觉得过去十几年真的没什么,在天山上踩着齐腰深的雪伐木头没什么,被关进斗室没日没夜写交代材料也没什么,重要的是程静钧还活着,他还能给我写信!」

  他真的哽咽了:「你说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

  「叔叔,」夏明若善意地笑了:「喂,叔叔,别哭了,小孩子面前。」

  「胡说八道,谁哭了!」林少湖狠狠抽一下鼻子:「别出去说!」

  「我哪有那么坏!」夏明若笑道。

  「走了,不跟你胡扯,」林少湖要往地窖走,又威胁:「别出去说啊!否则我饶不了你!」

  夏明若赌咒:「向毛主席发誓。」

  林少湖要进屋,夏明若又喊住他:「叔叔,整整十五年呢……」

  林少湖回头笑了:「你学历史的,应该知道古来的道理,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既然过去了,便不值得纠缠可惜,十五年,不算什么!」

  他转过身,腰杆挺得笔直,大踏步走去。

  夏明若微笑着跟上他,钻进地窖。

  第十三章

  地窖里有颗脑袋反光很厉害,老头与楚海洋肩挨肩,几乎贴在古尸身上,夏明若喊他们,两人充耳不闻。

  夏明若便也贴上去看:「眼珠突出,腐烂初期。」

  楚海洋命令之:「戴口罩。」

  夏明若便取块纱布往.鼻上一蒙:「研究什么?」

  「还能有什么,」老头说:「盔甲呗。」

  男尸身上穿着一整套金甲。

  当然不是真用黄金打造的,而是在铁甲上镀了一层金,古代贵族乐得干这事,没人愿意真穿一身黄金盔甲。一件全身式铁甲的平均重量是六十斤,要是换成黄金,穿着主人根本站不起来。

  就制式来说,这种盔甲又叫做明光铠,前胸、后背有两块圆护。所谓「明光」,就是将这两块圆护打磨地特别光亮就是把这两块圆护打磨地特别光亮,就如镜子一般,上了战场,阳光一照,闪闪发光,威风凛凛。旧小说里常常提到「某某某拍马而上,只见他,一顶红缨冲天冠,前后兽头护心镜」,其实就是说这人穿着明光铠。

  还有墓中棺椁后站着的两具陶俑,据老头观察是将军俑,身上也做出仿佛穿着明光铠的样子。

  现在古尸身上铠甲因为接触了空气,不复开棺时的明亮夺目,但去除氧化层并不是复杂的问题,复杂的是,如何完整地将盔甲剥离尸体。李老先生也曾经从尸体上剥离过衣物,棉麻丝织金银网玉衣,每一种方法都不一样,但盔甲却还是第一次。

  经过一千余年的金属锈侵蚀,编连甲片的组带已经变质硬化,如果是一片片揭离甲片,组带就要被破坏;而想将盔甲整体脱下,在不能破坏古尸的前提下又显得十分困难。

  「少湖同志,你说怎么办呢?」老先生想咨询一下其它学科专家的看法。

  林少湖托着下巴,严肃地说:「用硝镪水把盔甲溶掉。」

  「……」

  夏明若抱着老头的肩安慰:「您要理解他,在他看来,这些都是镀金的铁皮而已……老师,别哭了啊,乖……」

  楚海洋用镊子轻轻夹起一段组带,在灯下反复看:「细麻绳……三股的,比较坚实耐磨……我看还是选第一种吧,揭离时就把甲片编号,修复时再重新编缀。」

  「噫!真麻烦。」夏明若说。

  「两害相权取其轻嘛。」楚海洋说。

  老头想了想,同意了。当晚众人回去休息,第二天上午开始剥离工作。由于大部分考古队员——包括周队长一一都被抽调去处理新出土的文物了,尸体随身佩戴的金石玉器以及一把玉柄长剑也被一起运走,所以反倒是这边显得人手不足,好在老头没有门第观念,把火叔和豹子也带进了工作队。

  如果把揭离盔甲比作手术,那主刀的便是大叔和楚海洋,老头总指导,夏明若等人打下手,其余入则在甲片反面写编号,然后将其装进木箱,托运往北京。

  甲片揭离后便是衣物,主要是丝绸制品,层次繁复。楚海洋只能先喷蒸馏水湿润后,再一点一点地慢慢揭开,揭下一片,夏若明便在其正反面涂上透明的有机玻璃溶液,以隔离空气。

  这种溶液肯定不是最优选择,丝绸的形状颜色虽然会得以保存,但也会因此变硬。只是文革所造成的各方面停滞使得我国文物保护技术落后,随着科技发展,有机玻璃溶液终将会被取代。

  过了几天林少湖捏着手术刀,心情愉快说:「终于轮到我了。」

  他往地窖里一钻就二十个小时没出来,助手换了一批又一批,老头又穷紧张了,派夏明若去看。

  夏明若推开厚重的大门,见那人在头顶上悬了一盏小灯,正面无表情地掏着古尸的肚子。

  夏明若默默地退出去,然后把豹子架进来一起看热闹。两秒钟后豹子扑在门上吐了,脸色瓦蓝翠绿的。

  夏明若惋惜地望着他,林少湖掀开古尸肚皮上烂布一般的肌肉层,说:「脾胃不和,胎气上升,出现呕吐,五周时始,十六周止。」

  豹子转过身来,林少湖举着手术刀问:「不吐了?」

  豹子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想看的话就可以出去,」林少湖说:「如果想看,那就把门关好,不许走动,除非我同意,否则不许发出任何声旨。」

  豹子抬脚要走,夏明若眼疾手快把门踢上,扒上他的肩与之耳语:「我是为你好,胆子太小怎么当手艺人?」

  豹子抬头一想对啊,他瞪着夏明若,只见其人一脸关心坦然。

  「谢谢!」豹子握住夏明若的手,动情地说。

  「都是工人阶级,要互帮互助要互相帮助。」夏明若说。

  「安静,」林少湖仍然埋着头,用刀指指角落:「人家在这儿呆了一天都没说过话。」

  角落里低矮处有两个反光点,一黄一绿。

  夏明若眯眼看了看,喊:「老黄。」

  老黄回答:「喵。」

  林少湖慢慢抬起眼睛,夏明若立刻严肃地侍立一旁,豹子捡起老黄,躲到夏明若身后,大气不敢出。

  林少湖对夏明若说:「你观察他的手臂。」

  夏明若便戴上手套,在深棕色的尸体上按了按:「还有一点儿弹性呢。」

  「奇迹吧?」林少湖微笑着说:「千年下朽,对于研究古人的人种、体态特征和病理简直是天赐的宝贝,可惜不在我的研究范围内。」

  夏明若问:「为什么不腐烂?」

  「因为做过防腐,」林少湖示意看尸体的大腿:「这一片,还有这一片,很明显吧?这是膏血斑痕,我推测可能经过皮肤穿刺,以便把血液洗干净,同样的痕迹在他的手臂上也有。」

  夏明若不住点头,豹子捂着嘴看房顶。

  「然后,和棺液也有点关系,李老先生刚刚告诉我棺液可能是因为墓中水蒸气渗入而形成的。」林少湖说:「条件所限,我只是初步化验了一下,棺液里氯化钠的含量很高,巩的含量也很高,还有一些化学成分我查不出来了,估计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丹药溶化在里头,古人常常会做这种事。」

  夏明若对豹子说:「听明白了吗?意思就是这个人被腌过了。」

  豹子喉头耸动说:「你不要再讲了……」

  这时候楚海洋推门进来:「咦?明若你又瞎蹿。少湖老师,东西找来了。」

  「啊,谢谢。」林少湖从他手中接过一枝银簪。

  「狗剩偷来的,他奶奶的宝贝嫁妆,文革时差点被当四旧破掉。」楚海洋笑着说:「你看怎样?」

  「那我得快点儿用,以免有人挨打。」林少湖说着便取了只试管来,管里有一些褐色溶液。

  林少湖把银簪扔进了试管。

  夏明若瞬间明白了:「有毒?!」

  「哎,」林少湖把试管举高,凝视着:「没有实验室,有古老的智慧……嗬……嗬!看见没有?」

  三个人连忙围过去,林少湖将簪子取出,只见原本明亮的银饰,一端却微微发了暗。

  「硫化银,」林少湖说:「古代砒霜提炼不纯,常常含有硫,硫一旦遇到银,就会产生化学反应,硫化银就是黑色的。」

  他摇头笑笑,将银簪清理干净还给楚海洋:「职业病,我从他胃里刮下一了点东西,没想到猜中了。」

  「我去喊老师!」夏明若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被人以粗暴方式从床上拽起来的老头撞进了门:「毒死的?!」

  「啊,」林少湖说:「有可能。」

  「怎么解释?」老头问。

  「因为他脖子上还有刀口。」林少湖说:「毒性没发作时,因失血过多而死也有可能。」

  老头找了张凳子一屁股坐下,因为地窖储冰,所以人人都裹了件厂里借来的大棉袄,看起来笨拙可爱。

  「死于非命?」老头喃喃自语,然后才对林少湖说:「还有什么情况,你一并告诉我。」

  林少湖就翻着他的记录本一条一条往下念:「有动脉硬化症;脊椎不好,有增生;胆囊涨大,里面有十三粒结石,腹中有饶虫卵、鞭虫卵……」

  豹子冲出门外,余音袅袅:「啊啊啊啊啊不要再说了——!!不要!不要——!!!」

  「以上。」林少湖平静地合上记录本。

  老头沉默着,半晌方开口:「这个人不是杨昭。」

  杨昭是元德太子的名字。

  说起隋,一般人都知道两个皇帝:文帝,炀帝。其实隋代满打满算有五个皇帝,杨广后还有他的孙子恭帝杨侑,杨侑后还有杨浩,杨浩后还有皇泰帝杨侗,当然后几个都是傀儡,都是身不由己的小孩子。

  杨昭就是恭帝杨侑的父亲,大业二年(606年),死在了太子行宫里,比自己的父亲隋炀帝杨广还要早十二年。

  林少湖问:「杨昭去世时多大?」

  「很年轻。」

  「那肯定不是了。」林少湖说:「我看了一下这个人的牙,他的年龄在四十五岁以上。」

  那他是谁?

  「不知道,」老头況:「而且,不一定姓杨啊,毕竟我们有一样东西没找到。」

  「什么?」林少湖问。

  「墓志。」老头说:「掘地三尺,至今不见踪影。」

  此话出来,众人一阵沉默。

  林少湖摘掉手套,脱掉大褂,夹起工具箱:「李教授。」他把记录本交到老头手上:「到此我的工作已经全部结束,我先行一步。」

  「啊?」老头问:「去哪儿?一起走嘛,我们明天就开始和河南省方面交接工作,三天后也启程回去了。」

  林少湖没有回答,夏明若倒笑起来。林少湖命:「不许说。」

  夏明若笑眯眯:「我不说。」

  老头好奇不已:「打什么哑谜呢?去哪儿?」

  楚海洋连忙捂起夏明若的嘴,林少湖走过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海洋,北京见。」

  楚海洋说:「一路顺风。」

  「那是当然。」林少湖向老头鞠了个躬,掀开地窖的隔热帘走了出去。

  老头望着直发呆,问学生们:「大半夜的,他去哪儿?」

  数日后,重庆。

  「嘉陵江、长江、解放碑,」林少湖止步,回头:「别躲了,你们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大叔与豹子从电线杆后讪讪出来,大叔抽打豹子,埋怨说没事长这么大的头做什么,你看一下子就露了,他告诉林少湖:「哪里哪里,顺路而已。」

  林少湖说:「我要去歌乐山。」

  「巧了,」大叔说:「我们正好也要去。」

  「我突然想过江。」

  「哎呀真是无巧不成书,」大叔说:「我们也要过江。」

  「看看时间……还是先吃饭吧。」

  「哎呀少湖知音也,我们也要吃饭。」大叔说。

  林少湖挑起眉毛:「我看出来了,你们没钱吃饭了。」

  豹子赌气说:「本来有钱,结果全被他抢去买了个破罐罐!」

  「你懂什么?!」大叔怜爱地抚摸着怀中那只酱菜缸,然后对林少湖谄笑:「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反正什么都是辣的。

  林少湖从第一口就开始呛咳,咳了五分钟还没能咽下去。

  「经不起考验!」大叔抢过他的碗:「拿来给我!」

  码头上浓雾弥漫,小食摊子就摆在江滩上,来来往往得挑夫棒棒,赤膊光脚,精瘦而健壮,他们扎着麻绳,提着扁担,沿着湿滑的石阶下来,向老板买上一碗酸辣粉,呼噜噜灌下去。发一头大汗,酣畅得很。

  大叔坐在一条三脚板凳上依样画葫芦,自我感觉豪爽极了:豹子直喷粗气对林少湖张开嘴。问在不在?舌头还在不在?林少湖斜斜看他一眼,豹子打个激灵,躲到大叔身后。

  小食摊老板说:「雾散了,快开船咯。」

  林少湖迎着江雾,看见隐隐绰绰得山城,感慨说水墨画般。

  大叔说:「你看是泼墨山,当年我看,可是生死场。」

  林少湖问:「你来过?」

  「抗战,」大叔说:「南京沦陷后,师父带着我从水路逃到重庆,结果一来就赶上大轰炸。但时也是夏天,我们坐着一只小舢板,在江中心团团打转,就是靠不了岸,头顶上日本人得飞机隆隆作响,船舱里淹着混沌的江水,老弱妇孺,哭成一团,这份绝望与生不如死,你们总算是不用体会了。」

  「唉!」大叔长叹:「过去了!毛主席说:俱往矣!」

  「我说,」林少湖审视着他,然后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叔啪一个敬礼:「报告警察同志,我是夏明若的舅舅。」

  「报告夏明若的舅舅,我是忤作,不是捕快。」林少湖是何等人物,早八百年心里就有数,便笑着说:「你们到底是要去哪儿?」

  「和你去一个地方,云南。」大叔举起他的酱菜缸:「我的徒弟笨得很啊,看不出这是元代的东西。云南深山里也有这么一个东西,叫我 朝思暮想。」

  「太子墓里就没有吗?」

  「有,」大叔说:「但我不能拿。还有,那是太子墓。」

  「我看了报纸,据说是亲王墓。」

  大叔摇头笑:「这帮考古的!这肯定是李老头子说的,他那老学究不会说这么没谱的话。」

  林少湖凝视他:「你知道是谁?」

  「我知道。」大叔说。

  「是谁?」

  大叔说:「去看墓志。」

  「没有挖到墓志。」

  「哦!」大叔猛拍脑袋:「想起来了!墓志被我藏起来了。」

  「啊?!」

  大叔一脸淫笑:「就在我挖的那个横洞里,一块一尺来方的青石板。」

  「你这个人……」林少湖喃喃。

  浓雾初散,丝丝阳光透下,雄壮的川江号子响起来,大叔仍然抱着酱缸:「少湖,相识一场,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少湖点头。

  「墓志的事等十年再说,」大叔说:「等我死了。」

  「什么?」

  「行不行嘛?」大叔抱缸做可爱状。

  林少湖说:「你亏心事做多了吧?」

  大叔叹口气:「挖来挖去,挖了自家的祖坟,你说亏不亏心?」

  林少湖刚想说话,大叔摆摆手:「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我家那个祖上,正好事反动标兵,革命对象,是一定要被钉死再耻辱柱上的。咱们祖国呀,可能真是走了弯路,几千年前的孔子,照样被拉出来批烂批臭。现在我那祖上翻案还太早,还是可能会连累那些做学问的人。」

  林少湖满脸疑惑:「翻案?」

  「不明白没关系,以后就知道了。」大叔说:「我们和那些考古的,区别在于我们也看史书,但从来不太信。要知道隋史是唐人写的,唐书是后晋人编的,宋史是元代人写的,元史则出自明代人的手笔,一代写一代,有些东西就不能写得太真,比如说我偷了你的东西,然后把你杀了,但这件事非得告诉我得儿子,我会怎么说?」

  林少湖大笑:「那你会先把我说成是贼祖宗。」

  「没错,」大叔肯定:「走吧,上船。」

  林少湖拦住他:「你姓杨?」

  大叔摇头笑了笑,凑到他耳边说:「我师父姓李,师叔姓社,我姓宇文。」

  林少湖说:「不可能。」

  大叔扳起脸:「有啥不可能!我告诉你,史书上说被灭族得不一定就真灭了,就比如慕容宗室当年被刘裕连根拔除,杀得婴孩不留,但慕容氏确确实实仍然存在!」

  林少湖笑着问:「在哪里?」

  大叔理直气壮地说:「都是辽东鲜卑,我当然知道!慕容氏肤色白皙,生性骁勇,男人长得极为俊秀,我告诉你,他们改姓夏了!」

  林少湖刚从水壶李喝了口水,这时喷出来:「我知道了,宇文兄,走吧走吧,上船赶路……」

  宇文骥蹲在船尾甲板上吹江风,他的徒弟闲晃了一圈,回来蹲在他身边。

  宇文骥问:「他信啦?」

  宇文豹说:「信个屁!您老跟夏明若就是天生一对!您怎么不更编邪乎点儿?」

  「混帐!」大叔教育他:「你小子就没有夏明若灵活!我能说实话吗?我能说我一铲头正好打在墓志上结果把墓志打成八大块吗?那哥们再讲义气,也是个公安!」

  豹子说:「切!」

  大叔嘟喃:「反正那人姓宇文我可没骗他……」

  林少湖突然走上甲板,站在大叔他们身后,把两人吓了一跳。

  「宇文先生,」林少湖举着一根小臂粗的针筒:「请给我一点血样好吗?」

  「啊?」

  「我对你们的血统很感兴趣,」林少湖十分诚恳:「处于医学研究的目的,请配合。」

  他不由分说卷起大叔的衣袖,强行扎了针就跑,大叔哀叫一声倒在栏杆上,脸色蜡黄蜡黄的。

  「师父!」豹子大喊。

  「豹、豹子……。」大叔虚弱地说:「下了船就给我买竹竿,还有,告诉北京的慕容明若,说……太……太狠了,让他保、保护自己的珍贵血液要紧保护好自己的珍贵血液!」

  北京的慕容明若打了个打喷嚏,继续埋头填写学生登记表,填到家庭成分,熟练地写上:「工人。」

  他爹说:「放心吧,咱们家上数八十代贫农,下数八十代还是无产阶级,跟地特反坏右军阀一点关系都没有。」

  夏明若放下笔观察他爹:「爸呀,你怎么脸色不好?」

  夏爸爸摸脸,叹气。

  「怎么了?」

  夏爸说:「唉,感情问题……」

  夏明若再椅子上僵了半天:「……妈终于不要你啦?」

  「你跟谁?」

  「跟妈呀,你又养不活我。」

  「唉,儿子也靠不住,你还不如跟海洋呢……啊啊呸!!!」夏爸爸拍桌:「谁说你妈不要我?!」

  「那谁不要你?」

  「呜呜——」夏爸爸捂脸:「王国栋……」

  「啥?!」这回轮到夏明若拍桌子了:「王国栋看上你了?!」

  「是呀……」夏爸爸幽幽地望着远方:「给我写情诗:月亮啊,在夜里,紧紧地,紧紧拥抱你,爱情啊,在夜里,多么地,多么地凄迷……」

  夏明若从椅子上滑下来,往门口移去,夏爸爸拉住他的衣衫领子:「……你别想去背给海洋听。」

  夏明若抽搐着,脸嘴都笑豁了。

  夏爸爸搂住他:「儿子,报应啊,呜呜呜呜……」

  第十四章

  前文说到夏爸爸是个眉清目秀的骗子,个性狡猾,每年都要带坏一批刚进厂的小青年,这个骗子本名叫做夏修白。

  正常吗?不正常!

  又是修正主义,又是白专道路,简直是视革命大好形势于无物,罪大恶极!

  于是夏修白被全街道揪斗,然后由我国最高实权暴力机关——居民委员押解至派出所改名,在那儿遇到了正被铐在凳退上的初中生王国栋(注:参与某校「百万雄狮」于「工农前线」两派武斗,用板砖拍人)。

  居委会主任大婶手舞足蹈,唱道老了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要是革命你就站出来,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夏修白你革不革命?你他妈革命不革命!?

  夏修白也跟着抽筋:我革命!我革命!当机立断改名「夏东彪」,取义马主席万岁!林副主席万岁!

  折腾完了夏东彪就回家了,顺便也把住在一个大院里的王国栋保出来。

  过了几年林彪坠机了,夏东彪赶忙改名「夏东恩」,骥热爱毛主席、周总理。

  结果人家又兴风作浪整周总理,眼瞅着又要挨批,夏东恩又改名「夏东青」,表明誓死捍卫毛主席,誓死捍卫江青同志。

  合着连江青也倒台了,于是夏修白还是叫夏修白。

  这么两面三刀你还不能说他,一说他就给你哭一说他就哭给你看。

  泪眼婆娑,扑在桌子上抽抽搭搭说啐!我家老头子师从沈锡卿,九岁登台,十八岁给梅先生配戏,人称昆腔麒麟童,上海滩玉兰、芳华、雪声哪家剧团、哪个名角不喊一声师父?死之前你们说他黑帮大毒草,死以后倒说他是人民艺术家,谁两面三刀?到底是谁两面三刀?

  这时夏明若必定帮他配戏,爷儿俩咿咿呀呀那叫一个精彩。

  至于王国栋,今年二十八岁,颇为魁梧,片警,区十佳青年诗人,代表做《让我的情诗插满你的坟头》,内有名句:

  我要燃烧!

  啊,

  灼伤!

  我要冲撞!

  啊,

  疯狂!

  我挣扎的冰的摇摆的光与暗的灵魂!

  带着铁锈,

  和

  忧郁的

  苍白!

  血迹斑斑地、

  斑斑地、

  来到

  你的坟前。

  ……

  一物降一物,就像老黄降耗子,王国栋偏偏降了夏修白,持续暗恋十三年,前些日子则以协助抓流氓为名接近。最近天气愈加炎热,暗恋的症状也愈加严重,一日不见,茶饭不思,让夏先生一想到要被情诗插坟的将来,脸就有点儿绿。

  傍晚王国栋下了班,冲个凉,又颠儿颠儿往夏家来。

  正巧历史系和数学系篮球赛,修白兄便被夏明若拉着看楚海洋打球去了,夏妈上夜班,只留老黄看门。

  老黄立于墙角,凛然地看王国栋一眼,继续蹲守耗子。

  王国栋还挺高兴:「黄!回来啦?有空上我们家蹲几天,最近我们家也闹耗子,我们家耗子大味美,富汗维生素和矿物质。」

  老黄低头思索,然后跟在他屁股后面走了。

  结果他也美回家,就把老黄往自行车龙头上一推,直奔学校看比赛,一路上都在嘀咕老黄啊,知音啊,春雷一声动,诗歌的黎明已经到来 了云云。

  ……

  但他把老黄带去了却没带它回来。

  十天后一只虎斑大猫流浪在沈阳街头,有好心人根据猫脖子上的铭牌(写着「吾乃常山胡同赵子龙也」)千里迢迢送猫上北京,两家晚报追踪报道,狠狠宣传了一把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社会主义大家庭充满了友爱!

  可问题是夏家不知道猫丢了。

  正乘这凉呢。热情正义的女实习记者们就冲进来了,满大院的老少爷们赶紧回家穿衣衫,三分钟后夏家父子白衣胜雪衣袂飘飘出来,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一唱三叹:感谢祖国感谢党,感谢社会,感谢你啊——好心人!

  名为送猫,实则借机上北京旅游的小学生说出了练习已久的「不用谢!是雷锋叔叔教我这么做的!我的名字叫做红领巾!」后,心满意足地走了。

  两人这才转身要教训老黄,结果发现它经历过如此艰难险阻竟然又胖了,不愧是一只妖猫。

  目睹此情此景王国栋又诗意大发。当晚纠缠夏修白不止(注:夏妈又上夜班去了)。

  夏明若则抱着猫上楚海洋家串门。

  楚海洋正坐在帐子里整理洛阳古墓发掘资料,夏明若把老黄一扔,也往蚊帐里钻:「都是要寄给老周队长的?」

  「恩,」楚海洋埋着头:「发掘报告河南反面撰写,最后由老头过目把关。」

  「哦……」夏明若眨巴着眼睛凑上去,楚海洋伸长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夏明若摸脸大笑:「又是蚊子?」

  「嗯。」楚海洋继续低头写字。

  夏明若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问话说:「最近好几天斗没有老头消息,去哪儿了?」

  楚海洋说:「在历史所,天天舌战群儒。」

  战的就是墓主身份问题。

  因为墓志被某盗墓贼意外毁坏而且无耻窝藏,墓主的身份便成了争议忠心。老头不得不同时面对来自太子派,亲王派,驸马派,保皇派(即认为墓中埋葬的就是隋炀帝)的挑战。

  而老头本身的观点又是那么的含糊不清。

  目前他只认为,第一这是个武将。

  第二他地位特殊。此人衣着精美,隆重下葬,棺椁两旁侍立着千秋万岁与将军佣,且使用了石棺椁。

  由于「凶礼不记」的传统,隋、唐两代的文献中都没有记载什么品阶的官员可是使用石葬具,考古界根据历年资料分析,两代的石椁棺均仅用于皇室成员和功绩卓著的勋臣。

  老头则倾向与勋臣说。

  还因为目中壁画也绘有列戟。前些年,陕西发掘了唐代功臣,镇国大将军、薛国公阿史那忠墓,墓里也发现了列戟,一共是十二戟;而本墓中竟然有十八戟,可见此人是何等的富贵通天。

  当此人还是个罪臣但是此人还是个罪臣,毕竟用猫鬼压墓是及其歹毒的咒术……

  林林种种的猜测困扰着众人,而营造此墓者的态度则湮没在历史迷雾后,也许真要等到宇文大叔良心发现,把墓志掘出来,一切才云开雾散了吧。

  时间在争论中过去了几个月,神秋时候却传来了令人担心的消息:夏明若的老师失踪了。

  夏明若的老师姓钱,叫钱可汗,也是李老头的学生,所以严格按辈分夏明若其实是老头的徒孙,楚海洋的师侄。

  这个钱可汗老师并不是纯种的汉人,长着一脸络腮毛胡子,十分高大,个性也很有颠北方边疆民族的特色,勇猛彪捍,有时视规矩于无物(要不怎么于夏明若一拍即合)。

  他参加了一只前往古丝绸之路的科考队,十月底出发,一路考察了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到了玉门关时他却与几名科学院的同事一起说要四处看看,说好了一天之内回来,结果却从此失去了联系,算到今天,已经三天了。

  甘肃反面专门派搜索队四处寻找,但消息传到北京后谁都坐不住了。夏明若主动提出要去,他去了楚海洋自然也要跟着,于是经过草草准备,来自北京的搜索队一行十人也登上了去往兰州的飞机。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西域。

  《大唐西域记》里有彼方:沙则流漫,聚散随风,人行无迹,遂多迷路。四远茫茫,莫知所指,是以往来者需以遗骸以记之。乏水草,多热风。风起则人畜昏迷……

  《法显传》说彼方:多有恶鬼,热风,遇则皆死,全无一者。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则莫知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识耳……

  玄奘与法显均是出家人,不打诳语,可见西域凶险;不毛之地,雪山戈壁。

  但西域又是何等壮阔与美丽。

  西域有明月出天山,有大漠孤烟直,有饮马傍交河,有春风玉门关;西域有箜篌、琵琶、胡笳、羯鼓,有胡旋、胡腾、柘枝、绿腰,有葡萄、石榴、蜜瓜、沙枣;有美酒,有佳人,有天马,还有我三军将士!

  去年战,桑干源,

  今年战,葱河道。

  洗兵条支海上波,放马天山雪中草。

  万里长征战,三军尽衰老

  ……

  就好像一台连本大戏,九州海内既要有人唱「檀唇胭脂腻」,也要有人唱「戎马纷纷,尘烟一望昏」。

  夏明若也是满心苍凉而去的,甚至有点千里奔丧的意思,不仅仅为了钱可汗老师,也是为了他自己。

  那苏联产的军用小飞机颠啊簸啊,遇见了气流啊雷暴啊,夏明若恨不得连胆汁都能吐出来。楚海洋拿湿毛巾替他敷着头,夏明若闭着眼睛,喃喃说要交代后事:「……就跟我爹埋在一起,自有王国栋帮我们看坟……」

  楚海洋也不搭腔,帮他把毛毯裹紧。

  「海洋……」夏明若喊他。

  「嗯?」

  「钱老师……没什么希望了吧?」

  「别胡说,」楚海洋说:「这么多人找着呢。」

  「你别哄我了,」夏明若扯下毛巾,脸色苍白:「今天都第四天了。老钱上课时老拿我打比方,说我没水灾沙漠里只能活一天。想我夏明若,号称不死之身,也只能活一天,何况老钱乎?」

  他长叹口气,把头搁在楚海洋肩上:「怎么办啊……」

  「没事,」楚海洋安慰他:「他命硬着呢,你别瞎想,给你两秒钟,速闭眼睡觉马上闭眼睡觉。」

  夏明若说:「我要吐……」

  他刚捂着嘴站起来,就听见驾驶室里骚动,过会儿一名空军战士掀帘子出来,嘴里说:「谁的猫啊?谁的猫啊?」

  夏明若立刻钻座位下面去了,楚海洋埋头看地图。

  「谁的啊?」小战士嗓门还挺大,他拎着老黄等了一会儿:「没人认啊?没人认我拴起来啦!我真拴起来啦!」

  底下还是寂静一片。

  「嘿!奇了怪了!难道是凭空出来的?」小战士说:「那我拴厕所里了啊!」

  夏明若低骂:「缺德!」

  小战士说:「也不知谁这么缺德放只猫出来,逮都逮不住,你看看我这脸上被挠的!我再强调一遍啊知识分子同志们,这可是飞机,不是拖拉机,纪律!注意纪律!」

  夏明若等着他回了驾驶室,偷偷溜进厕所解救老黄,表扬说:「挠得好,够贞烈。挠的就是这号人,动手动脚的,把黄兄你当什么了。」

  老黄被整得蔫了吧唧的,往背包里一窝就睡着了,夏明若一开始还有心思闹它,越往后人却越沉默,到了兰州下了飞机,简直是眼泪汪汪了。

  结果人家说:找到了,哦也!在敦煌。

  问是怎么找到的,人家说,敦煌文物所的工作人员早上进莫高窟临摹壁画,发现失踪人员们裹着军大衣在十六国时期的725窟里头躺着呢。

  问怎么会回敦煌去的?

  回答说:几个人闲逛时遇见了建设兵团的卡车队,和解放军比赛拉歌,结果脑子一发热,就跟着跑了。

  营救队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兰州也不呆了,背起铺盖跳上飞机就往敦煌赶。到县城换汽车,一路上荒原莽莽,夜海茫茫,头顶上几点寒星,四下里风刀刺骨,等卡车行入一片黑黢黢的峡谷,有人说:「快到了。」

  敦煌所已经得到了消息,正举着电筒油灯在路口迎接,钱可汗也位列其中。这高大壮汉激动得不能自已,张开双臂奔跑向前:「同志们!同志们!我的好朋友们!!」

  营救队也争先恐后地跳下车,齐刷刷脱下胶鞋,往那人头上狠命抽去。

  「钱大胡子!!你怎么不死在沙漠里头!?」

  「他妈的胡子!!你他妈的!!」

  「我抽死你丫挺的!我抽死你丫挺的!!!」

  「……!!」

  钱大胡子被打得满地乱窜,嗷嗷告饶说:「我错了!我错了!」

  夏明若说:「呸!」

  钱大胡子这才发现他,两眼湿润了:「夏明若!!」

  夏明若冷冷道:「主公。」

  钱大胡子说:「我好想你!」

  夏明若拍拍衣服上的灰:「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

  钱大胡子冲上来抱他,结果被楚海洋弹开,钱大胡子退了两步,顺势抱住了楚海洋:「海洋!!」

  楚海洋说:「钱老师,肉麻啊。」

  「喏!」钱大胡子很大一声哼:「你们汉人就是这个样子,矫情!」

  敦煌所的同志们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见了面就好。时间不早了,大家回去睡吧,明天早上还得追赶科考队呢。」

  敦煌文物所在莫高窟边上盖了几间宿舍,是工作人员的居住地。环境当然是简陋的,条件也十分艰苦,尤其是喝水问题。莫高窟的水是从宕泉河引来的,咸中带苦,入口极涩,据说刚开始喝时还得拉几天肚子。但睡在这种屋子里,还真能体会几分西域的艰辛、豪迈与苍凉。

  北京的人员挤在一间宿舍里睡通铺,众人心情大好,说说笑笑,商量定了营救队两天后返回北京。

  有人轻轻议论说钱大胡子是个好人,真汉子,硬骨头,文革时批斗游街,被造反派捆在审讯室三天三夜,还不让睡觉,却愣是没说过一句违心话。

  夏明若钻在楚海洋的被窝里,指着头笑眯眯地听,突然发现钱大胡子老往门外张望,便问他:「老师你看什么呢?」

  钱大胡子说:「我的向导,他们去月牙泉了,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

  「向导?」

  「哎,半路上遇见的本地人嘛,也是少数民族,两个人从来没有出过新疆,但普通话倒说得蛮好。」大胡子眼睛瞪大,笑起来:「好了!回来了!」

  他跑出去高声招呼:「喂!朋友!朋友!!」

  野地里有人答话:「哎!来了!」

  夏明若一听那声音,立刻从被窝里钻出来,站到大胡子身后。

  楚海洋觉得身边一空便也醒了,揉眼奇怪道:「明若?去哪儿?别冻着。」

  夏明若回头轻笑:「嘘——」

  「好朋友!」大胡子豪迈的笑:「快来!喝一口酒!」

  那两人渐渐走近,渐渐走近,走到不能再近,就在面前了,夏明若慢慢从大胡子背后露出脸来。

  那两人像被雷劈中一般转身逃去,夏明若举起猎枪,咔嚓一声上了膛,奋起直追。

  逃在前头那人边跑边喊:「相煎何太急!相煎何太急!」

  「呵呵呵呵!好嘛!」夏明若咬着牙:「我叫你少数民族!我叫你出没新疆!我叫你会说普通话!」

  那两人终于齐齐嚎叫:「海洋——————!海洋救命————————!!」

  楚海洋从屋里冲出来把夏明若一把抱住:「好了,别闹!别闹!」

  夏明若又怒又笑:「他妈的骗子!」

  大叔远远狡辩:「谁谁谁骗你啦?我本是陇西布衣,只可惜命运多舛,所以人海漂航啊所以人海漂泊啊!」

  夏明若又把枪举起来。

  楚海洋把他拖走,剥了衣服塞回被窝,一屁股坐上去压着,然后对屋外喊:「好了!进来吧!」

  楚海洋笑着问:「长见识了吧?」

  大叔点头,凑过来在夏明若头上狠狠敲一记:「还你的!」

  豹子也不甘落后,卷起袖子报仇,夏明若吃痛,蒙着头假哭起来。

  大胡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了?海洋?我的朋友们?怎么了?」

  「没事,」楚海洋摆手大笑:「遇见亲人了。老师,我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舅舅,以后一路上有它,可就热闹了。」

  第十五章

  提到西域,提到丝绸之路,就不得不提到张骞。

  张骞曾两次出使,一次在汉武帝建元三年(前一三八年),一次在汉武帝元鼎元年(前一一六年),史记上评价其为「凿空」,即前无古人,开辟之举。后来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第一次使用「丝绸之路」这个概念时,便将张骞通西域作为这条东西方交流要道的开端。

  当然张骞走得还是很辛苦的,中途曾被匈奴关了几十年。

  学界一般认为地理上的丝绸之路是从长安始,抵罗马终,为了好理解,我们用王国栋的名作《我是一匹骆驼》来说明:

  长安烟一般轻盈的宫廷缪斯啊,

  你把我变成一匹孤独的骆驼,

  面朝着荒漠,和慈悲的佛。

  边关的箭啊……

  射向我!射向我!

  射裂了我!

  我的魂在沙漠北面。

  我的魄在沙漠南面。

  何时才能见到你啊!

  缪斯?

  难道只有越过高原,

  抵达爱琴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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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经允许不得转载:51虹马 » 《考古手记》盗墓类耽美小说,考古过程跌宕起伏,险象环生的同时又趣事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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