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头会议的气氛沉闷。老先生不吱声,谁也不敢说话,偏偏老头仿佛神游天外,于是一群人只能呆坐在田埂上咬草根。
夏明若坐在小史身边,先问:「甜不甜?」
小史摇头,不甜。
夏明若轻轻叹息说:「不甜就好,我眼睁睁看你把一只蚂蚱吃下去了,挺营养的,荤菜。……别吐了,吐了多可惜!……暴殄天物啊史卫东,工农红军不会原谅你的。」
「咳,」沮丧的考古队长终了开口:「钻探时确定过墓深,大约十一米下就是生土层。这个盗墓贼计算得十分精确……」
「两个人,」老先生打断他,竖起两根手指:「盗墓者有两个。」
老先生转向夏明若与小史:「墓大一分,危险就增加一分,所以盗大墓的,单独行动的极少。盗墓也需要协作,常常是一个挖洞一个提土,一个盗取一个望风,尤其是这种会打翻天印的老手,比你我都谨慎,外面没有接应绝对不会轻易下洞。明白了?」
两人傻乎乎点头。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楚海洋问。
「依照惯例,发掘已经成为定局了,」老先生问:「周队长,你们现在一共几个人?」
「十四个,」队长说,「十男四女,但可以召集村里的农民。」
「又不是农闲季节,哪里来那么多农民。」老头说:「学生们,我们留下帮几天忙,等到考古人员大部队来。」
学生们自然不会拒绝。老先生拍拍屁股站起来:「我在洛阳时曾经得到消息,发掘批文不日就要到达,当初长沙辛追墓,动用了数千人次。这回的工作量也肯定不会小。如今人员器材资料一样没有,但时间不能浪费,陵墓再小,也有入口,这两天先去把入口找到吧。」
一声令下,第二天十来个人就拎着考古铲出动了;队长比较轻松,坐小驴车去洛阳等批文。
所谓考古铲,就是洛阳铲,是洛阳盗墓业界阶级兄弟们的智慧结晶。
铲筒铁制,呈月牙形,上面接着数米长的木杆。使用时双手攥紧木杆,对着地面用力扎,把泥土压进铲筒后再提出来倒掉。在同一点上继续,洞便越打越深。但洞的直径却只有几厘米。西安一号墓距离地面达二十四米,也是靠着洛阳铲一杆一杆打出来的。
不过使用洛阳铲需要极高的技能,普通人根本摸不到诀窍,就像夏明若,架势虽然十足,但打了几铲便满手血泡,扑到楚海洋身上呜呜哭。
楚海洋说:「看到差距没有夏明若同志?这就是差距,这就是机关兵和野战军的差距。」
机关兵咯咯一笑。抱起他的肥猫就跑。
楚海洋扔了铲子就追。
机关兵边跑边喊:「我和老黄回去给你们做饭去!」
楚海洋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子:「不许走,小史一个人管灶就够了。」
夏明若回头,眨眨眼睛说陈燕儿啊,我就知道,你打小就看上我了。
楚海洋说,你这招用过了。
夏明若大惊:「什么时候用过的?!我刚想起来!」
楚海洋说:「不信你问老黄。」
老黄坚定地说:「喵。」
楚海洋说:「你看。」
夏明若仰天思索。
楚海洋笑着说:「别想了,你占我便宜了,等着吧,哪天我得把便宜占回来,是吧老黄?」
老黄说:「喵。」
夏明若掐着猫脖子说:「敢情您又忘了是吃谁家的饭了?」
「三天倒有两天是我在喂,你和你爸根本就不记得。」楚海洋把猫抢过来放了。拉起夏明若就走。
夏明若说我手痛啊手痛。
「晚上我帮你上药,」楚海洋说:「好歹也算是跟着北京专家来的,得给老头撑着点儿面子。」
话音刚落就看到老头站在那片埋着前清举人的小树林里招手。
两人跑过去,「啊?」
老头说:「来来来,参观一下民间土木工程师的杰作。」
自然就是指昨天发现的盗洞。
「不简单,」他拔掉掩盖住洞口的杂草,指指东面:「从这儿到古墓,途中有两个深井。都是五十年代用来灌溉的,后来因为地下水位下降就废弃了。但我刚才勘探过来,发现这个盗洞竟然能将两个井都连接进去,使之成为现成的通气孔,真是不简单。」
老头赞叹:「盗墓也需要才能啊,寻找古墓的敏锐性,再有就是方向感,我还见过盗洞打歪了打到河里去的。」
他颠儿颠儿走出树林,看见考古队成员个个像蔫茄子一般,便晃悠上去鼓励说:「同志们啊,我国的考古学体系本世纪才开始构建,而盗墓却已经绵延了数千年。咱们是在和一位老大哥竞争,输个一两招也没什么嘛,加油同志们同志们加油啊,加油。」
众人纳闷说你们教授到底在帮谁说话?
夏明若微笑:「习惯了就好、习惯了就好。」
由此到了第三天。周队长带着批文回来了。隋墓的发掘工作便正式拉开了帷幕。队长还是队长,但先前最反对发掘的李老教授却成了技术总指导。
「……」老教授深沉地说:「这就是人生。」
随着队长赶到的还有几十名解放军战士,都是本地的驻军,来了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给大墓周围拉铁丝网。
因为挖墓的消息早就传得满天飞,十里八乡的老百姓都跑来看热闹,管他是颤巍巍的老头老太太,还是穿着开裆裤的小娃娃。或者是大姑姑小媳妇。个个都把墓边上当集市,呼朋引伴从早到晚地在这儿呆着,抽烟斗的抽烟斗,闲聊的闲聊,打闹的打闹,纳鞋底的纳鞋底,总之就是没人肯走的。
小史约摸数了数。每天都得上千号人。
「这就是考古工作有趣的地方:平日里餐风露宿,跋涉在野兽出没的深山野谷、茫茫荒漠,面对的是危险与孤独;而一旦参与发掘,立刻被无数人围观。
动土的第一天便在鼎沸的人声中结束了。
傍晚收工,夏明若发牢骚:「看什么看?看猴呐?」
离他最近的一位小朋友立刻回答:「看猫。」
夏明若严肃地批评小朋友说,你没有同情心,然后缓缓回头,深深地看着老黄。
老黄消瘦了。
消瘦了的老黄爬在铁丝网上。
消瘦了的老黄被两只德国军犬遏追着爬在铁丝网上。
夏明若握拳高举过头喊:「老黄!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为了真理!英特那雄纳尔!反抗啊!」
老黄受到了鼓舞。
它无比激昂地回头,朝两只狗弱弱地喵了一声,然后翻过铁丝网逃了。
夏明若赞扬:「好样的!有骨气!」
楚海洋放下铁锹,把小朋友抱开:「我知道网有洞,但你不许再钻进来了,尤其要离这个哥哥远一点,这个哥哥很危险。」
夏明若立刻作怪,扑在楚海洋腿上仰头喊:「刘狗剩!哥哥舍不得你!!」
刘狗剩小朋友热泪盈眶:「小夏哥!你就是我的亲哥!」
楚海洋抖了抖便把小朋友扔了。
夏明若把小朋友搂在怀里,给他一颗糖。
刘狗剩说:「你再给一颗嘛。」
「那你晚上得再摘一只瓜来。」夏明若说。
「行啊!」刘狗剩说:「今晚偷红玲家的。」
有人在夏明若耳边轻轻说:「你坏啊……」
夏明若吓了一跳扭头,过会儿却咧嘴笑起来:「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在下不能亲自拿群众的一针一线。」
那人说:「也对。」
夏明若说:「舅舅别来无恙?」
一身老农装束的大叔说:「托福托福。」
楚海洋笑着走过来:「一起吃饭去。」
夏明若说:「啊?你俩已经见过了?」
「早上就见过了,」楚海洋说,「舅父大人前来帮助我们挖掘,一天工钱一块五毛六,管吃住。」
夏明若蹭到大叔身边,用肩膀拱拱他:「太不道德了啊,先是把墓盗了,现在又跑过来骗考古队的钱,我们经费很紧张的晓得伐?」
「此言差矣,」大叔庄严地说:「头一次是为了实现个人价值,后一次是为了抢救国家财产,与国与家,问心无愧。」
大叔雄赳赳又拉过一个人来。这个人看见夏明若时脸白了白,然后对大叔恭恭敬敬点头,口称:「师父!」
夏明若过了半天才说:「豹子,你堕落了。」
豹子立刻躲到大叔身后。
楚海洋拍拍他的肩,「走吧,吃了饭再叙旧。」
叙旧自然是找没人的地方,四个人趁着月色溜出好远,找了个土堆后窝着,夏明若还顺路去拿了一只瓜。
夏明若分瓜说:「吃,吃,别客气。」
楚海洋躺在地上望星星:「舅,洞真是你们挖的?」
大叔说:「真是。」
「挖着什么没?」
大叔说:「说来话长,听我慢慢讲。你们学历史的,总知道古今之富莫过于隋吧?」
豹子说:「我不知道。」
大叔说:「专家解释给他听。」
于是楚海洋就解释:「隋代号称『国计之富』。」
豹子说:「啥?」
「就是有钱。仓库充实,尤其是粮仓。」楚海洋说:「这儿附近曾经有个洛口仓,史料上载周围二十里,内穿三千窖,每窖可容米八千石,你想想它的总储量可以有多大,而这样粮仓隋代还有许多个。」
「《贞观政要》里面讲,隋文帝末年的时候,国家储备可以提供往后的五六十年之久,就是说可以用到唐高宗年间,」夏明若捧着西瓜无限向往:「那是什么景象?那是共产主义的景象。」
大叔也作无限向往状:「原来已经实现了呀,真好。」
包子说:「真好。」
楚海洋指示豹子:「把耳朵眼堵起来,我讲话时放开。」
夏明若说豹子你别听他的,楚海洋觉悟可低了,你看这么有民族荣誉感的事他一点都不激动。
楚海洋站起来,把夏明若手里的西瓜抽掉,轻轻放在一边。
夏明若抬头看他。
他架起夏明若就往土堆后头走。夏明若一迭声说:「俺错了俺错了海洋俺错了……」
楚海洋说:「埋掉算了。」
夏明若转身搂着他脖子细声细气说:「楚郎,当年你携老仆赴赶考,大雪纷飞,贫病交加,倒卧在那破庙之中,奴家瞒着妓堂妈妈救你,你许许奴家以终身,海神庙中二人盟誓永不相忘,如今你蟾宫折桂攀上高枝,便果真要负了奴家了么?」
楚海洋低头凝视他的眼睛,他则幽幽叹口气,含嗔带怨望月亮。
楚海洋说:「非埋不可。」
夏别信肩膀一垮后继续:「俺错了俺真滴错了……」
大叔爬在土堆上笑称:「都听见啦!小夏奴家你别怕他!《婚姻法》保护你!」
楚海洋捡了块石头就砸过去:「两口子吵架外人少插嘴!」
大叔一侧身躲开。石头啪一声砸在豹子脑袋上,豹子跳起来喊:「那谁保护我啊?!谁保护我啊?!」
大叔抽打豹子说:「咋呼什么!想把民兵招来?!」
夏明若喃喃:「你们几个都咋呼……」
这时有两个更咋呼的远远叫起来,它们一叫全村的狗都跟着叫,嗷嗽呜呜一声比一声高,大叔拉着豹子就地卧倒,好半天才敢转动脖子说:「哎哟,怎么把这两只外国狼狗给忘了。」
「咬的就是你们做贼的,」夏明若说:「哎,舅舅,太子墓里什么样?」
大叔沉默半晌,然后说:「都是自己人,不妨说实话,也免得你们误会。第一,都知道隋代节葬,文帝泰陸高五丈,周数百步,大概也就相当于汉武帝茂陵的三分之一。泰陵历代被盗,但从没有听说谁能拿出东西来。几十年前我师父随着军阀张白英进泰陵。也是空手而归。所以我不是冲着宝贝来的。」
「第一,我来是为了了却我师父的一桩心愿,是要找一样东西,这东西他在泰陵里没找到,一直到死还在念叨。我便想碰碰运气,万一有,好让我九泉之下的师父老人家安心。」
「那有没有?」
大叔挠着头嘎嘎笑起来:「不知道呀~~~~」
楚海洋说:「你不是进去了吗?」
「可我进去了没敢找呀,」大叔说:「遇见两个邪门东西……哎哟,咱们撤吧。」
其余三人抬头,发现有人正打着手电往这边走来,估计是半夜爬起来看瓜的村民。楚海洋看看表说两点了:「散吧。」大叔便带着豹子绕到小路上走了。
夏明若低声问:「咱们呢?」
楚海洋拉他趴在土堆上,按低他的脑袋:「我还没埋你呢。」
夏明若眨眼睛说你舍得吗?
楚海洋便把他压在身下说:「人肉活埋。」
夏明若小小声嘀咕说同志们请看,多么惨无人道,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等着吧,反动分子的末日到了,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楚海洋威胁说:「我亲你了!」
夏明若说你亲,我还怕你?等那人一走近我就喊抓流氓,美帝国主义流氓猥亵纯洁男青年。
楚海洋两手合抱,勒着他的腰说回去教训你,结果当天夏明若真的被压着睡了整晚,第二天顶着两轮黑眼圈对小史抱怨说:「世界上竟然还有通铺这种罪恶的东西世界上竟然还有通铺这种罪恶的存在。」
小史说:「你不是活该嘛,觉不好好睡,翻身像打架,要不是海洋压着你,我们几个都得被你踹下去。」
夏明若唧唧歪歪不满意,正准番消极怠工正准备消极怠工,老头那边传来消息却说发掘时间改了,改晚上,白天休息,下午六点上工。
众人问:「为什么啊?」
老头也是没办法。正值盛夏,古墓里的东西又最不能晒;其次是气温高,人吃不消;再次,围观者太多了。
千八百人,每天是里三层外三层。
农民平时又没个娱乐一一以前还有地主斗呢一一现在只能把考古队当娱乐:古墓说过了,周队长的大胡子说过了,李老先生的光头说过了,连小史的八字眉都被狠狠地品评了一番。楚海洋长得好,有人连媒都替他说上了,是某某庄某某组的某某大姑娘,养猪能手。
夏明若阴阳怪气说:「倒插门~~好啊~~有肉吃~~~」结果睡觉时又被人肉活埋了一次。
可老头还是失算。改到晚上后人更多,因为晚上农民不用下地,白天来不了的壮劳力们全来了。
还有个更古怪的,隔壁大队的一隋姓村民硬说考古队挖了他家祖坟,带着十来个后生气势汹汹冲过来,正好当时解放军叔叔们有事回驻地,楚海洋陪着老头、队长外出,工地上就剩夏明若几个。
那帮人举着锄头钉耙闹哄哄到现场,被一排长条凳堵住。凳子后站着一伙人,为首的小青年穿一件旧军装,满头乱发像狗哨似的,长得倒是眉目如画。
小青年擎着板砖恶狠狠开口说:「来啊!来啊。老子死之前非拉足了垫背不可!」
乡民们楞住了,只当城里的学生好欺负,谁知道竟来了这么个东西,一时间谁都没敢动。
于是再由小史出马,花半个小时解释隋代的皇帝不姓隋而姓杨,再花半个小时解释唐代的姓李,宋代的姓赵,元代的我也说不清,都叫什么甘麻剌答麻刺八刺……
这种情况下老头只能去乡里哭诉,哭完了乡党委书记出了个馊主意,说是让乡文化站在村里打谷场上架荧幕放电影,电影一开始村民就不看挖墓了。
事实证明电影好看,挖墓也好看,考占队除了忍受人声嘈杂外还得忍受高音喇叭。
先是李向阳同志手持双枪威风凛凛:然后是二妹子捻着大辫子唱九九艳阳天;后来连《列宁在1918》都拿来放了。这片子是长春电影制片厂译制的,所以列宁同志和他忠诚的警卫员瓦西里同志以及红军战士们,说话都带东北口音。
夏明若学得惟妙惟肖,趴在工地边上说:「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正巧当时在去除表层浮土,老头又在明清地层上发现一个盗洞,气得咬牙切齿说:「会有的!该有的都会有的!」
夏明若捂着嘴偷笑,拿着毛刷小铲乖乖巧巧去收集封土里夹杂的陶片,竟然还清理到一枚毛主席像章,后来送给刘狗剩了。
豹子问:「啥叫地层啊?」
旁人异口同声说:「专家解释。」
专家正埋头填发掘记录表:地点、代号、海拔、面积……
于是便说,「明若解释。」
夏别信一高兴问:「真让我说?」
专家想了想说:「算了,豹子,还是等我有空我来给你讲吧。」
又过了一天,传来个好消息说明清代的那个盗洞并没有打到底,在地下两米处就消失了。
又传来个坏消息说铁锹打不进去了,挖到石头了,用探铲勘测,都是宽一米、长两米以上的巨型条石,足足有三四根,并排堵在墓口上。
盗洞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消失的。
考古手记(出书版)+番外(下)
第十章
「考古队守则。」老头说:「第一条。」
底下人席地面坐,拖着长声回答:「遵守纪律一一服从领导一一严格保守国家秘密一一」
「第二条。」
「积极负责、忠诚老实一一吃苦耐劳、克服田难一一完成任务一一」
第三,依靠地方,搞好关系,积极宣传党的文物政策法令,第四,互相帮助,虚心学习,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绍五,注意安全、保证健康;第六,谨慎使用仪器,节约消耗品。
第七是不成文却约定俗成的一条:绝对不允许搞私人收藏。
「行,都知道哈,」老头说:「那么大家看电影去吧。」
「噢~~~」年轻人们一哄而散。
《地道战》的音乐响起来,刘狗剩抢占第一排守着张三条腿长板凳翘首以盼。夏明若灵活地挤进人群坐上去。
今天考古队休息。
条石上的封土已经被去除,但十来吨重的巨石单凭人力是拿下上来的,得靠起重机。本地的文物部门便从洛阳建筑工地上借了一台,但由于路况不好,估计明天晚些时候才能到。
刘狗剩诉苦:「哥,你可得表扬我,我为了守位子吃了大苦头了。」
「有数有数,」夏明若笑嘻嘻说:「我带你上北京玩去。」
刘狗剩说:「天安门!」
夏明若说:「行~~~~」
楚海洋摇着大蒲扇来了,左右看看问:「我坐哪儿?」
夏明若连忙推他:「没你坐的,你回去睡觉。」
楚海洋便拉他起来,然后自己一屁股坐下去。
夏明若嗷嗽叫,手脚并用对楚海洋又是推又是拽,后排的村民喊起来:「挡住了!挡住了!前头人不要乱动嘛!」
楚海洋吐吐舌头,拉夏明若坐在自己大腿上,用手圈着。
夏明若问:「热不热啊?」
楚海洋便吩咐刘狗剩:「打扇。」
刘狗剩双手开弓哗哗哗摇扇子,边摇边谄笑:「太君凉快?」
姓楚的太君美人在怀,抖着腿说:「哟西一一」
这时候不解风情的家伙出现了,大胡子周队长站在人群后头,两手拢在嘴边喊:「楚海洋一一!海洋一一!」
打谷场上全体人员齐刷刷回头:「嘘一一」
楚海洋只能站起来走出去,夏明若奸笑地对着他的背影摇扇子,一脸小人得志。
电影散场楚海洋也没有回来。
夏明若冲了个凉水澡回宿舍睡觉,睡到半夜,觉得没人压着真不踏实,便披了件衣服往工地跑。
山村里的月光像水一般明净,凉风带着树木的清香,呼呼吹过连绵的西瓜地。月亮下去,升起满天星斗,夏明若沿着田埂慢慢走着,听到两只军犬远远地又在叫唤。
他路过池塘,发现里面开满了荷花,花辦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银光。
这人一时兴起就趴在荷塘边探出身子去够,够不着就探出一点,再够不着就再探出一点,紧要关头,被突然跳起的青蛙吓了跳,扑通一声栽进了池子。
发掘工地灯火通明,楚海洋陪着老头和队长蹲在条石上不知研究些什么,老头嘀嘀咕咕说话,楚海洋用小钢尺量来量去,然后低头记录画图。
墓葬的结构已经确定了,长方型竖井土坑墓,近地表处长10。15米、宽8。2米;平均每二十公分一个夯土层,夯窝直径十公分——在附近还找到一根用来夯土的粗木头一一其余的一切则都要等挖开了才知道。
老头说:「石头不要紧,渗水了才麻烦。」
「不会。」队长摆摆手:「五十年代洛阳的地下水位大约是,现在是二十米的深井也不出水。」
楚海洋说:「那也没几年,这墓可在十米以下啊。」
「那给你们说个难以解释的现象吧,」周队长说:「十米是平均数,这一带地势特别低,据村里老人讲,水位下降前的灌溉井只需要打八九米,当然现在需要打到十五米以下。但这儿有条数十米宽、三公毕长的南北向狭长地质带,别说十五米,就是五十五米也出不了水,而太子墓偏偏就坐落在这条地质带上。」
「咦?!」老头站起来比划:「就这条轴线?」
周队长点头:「哎。」
老头啧啧有声:「奇了,奇了怪了……」
楚海洋问:「什么?」
老先生说:「解放前,我在野外考察时遇见过几个替人寻找阴宅的风水先生,说他有道理吧,他那套说辞真是玄而又玄;说他是传播迷信蛊惑人心吧,偏偏他点到的『穴』不关事从地形地质、水文土壤,还是从小环境小气候,都十分适合埋葬。」
老先生摇摇头:「解释不了。奇了……」
他一摊手:「解释不了就不解释,我们继续搞我们的科学。」
楚海洋微笑起来。
老头说:「海洋,你先回去睡吧。」
楚海洋说:「我陪陪你我陪着你。」
「不用,老周陪我就行,我俩是回去也睡不着。你去休息休息,养精蓄锐,明天晚上有大忙的。」老先生说:「都是我的顶梁柱,哪根都不能断。」
楚海洋还要推辞,老头说走吧走吧,回去看守好夏明若小同志。
楚海洋扑哧一笑,跳出了墓坑。
半夜里愈加风凉,树梢上的枝叶哗哗作响,银河像一条闪光的云带横亘在天空。
楚海洋走到一半,发现田埂上扔了件衣服,而那人光着上身在荷花池子里鼓捣,激起细微的水声。
「干嘛呢?」楚海洋蹲下问。
「摸鞋。」夏明若趟着齐媵深的水止近,抬头可怜巴巴地说:「掉了一只。」
「鞋呢?」
夏明若拿眼睛斜他,楚海详大笑,伸手拉他上来。夏明若顺势坐在岸边洗去满脚的泥。
楚海洋赤着脚卷起裤管下水:「大概掉在哪个位置?」
夏明若稀里糊涂指指:「就这儿。这下可好了,我就带了这一双鞋,难不成以后天天打赤脚?」
「入乡随俗,」楚海洋说:「刘狗剩小朋友不是也不爱穿鞋。」
夏明若嘿嘿笑说:「别,大不了我抢小史的。」
他浑身湿透在夜风中扎了个冷战,却不肯穿衣服,过了一会儿又跳下来,伸长了双手在淤泥里乱摸,越摸越沮丧,叉着腰唉唉唉直叹气。
他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后脖子上,肩背纤瘦,人仿佛官窑里出产的瓷器,细白、莹润、触手冰凉。
楚海洋就站在他身后,弯腰轻轻吻在他的颈窝里。
夏明若吓了一跳回头。
楚海洋说:「蚊子。」
夏明若说:「哦。」
楚海洋说:「还有一只。」
夏明若猫着腰哧溜蹿回岸上去了。
楚海洋问:「鞋子不要了?」
夏明若扭脸看别处:「你找吧。」
楚海洋走到岸边,笑嘻嘻看他,夏明若便要逃:「快去找。」
楚海洋压住他的膝盖,嘴角噙着笑意。
夏明若埋头嗡声说:「不找了,回去吧,穿小史的。」
他扭动着要挣脱,楚海洋一把拉住他的脚踝:「怎么突然脸皮变薄了?」
夏明若奋力一蹬腿,跳起来就跑,楚海洋赶忙爬上岸,拎起衣服鞋子跟着追,追上了环腰把那人抱起来:「跑什么!想踩钉子?!」
夏明若低着头。
楚海洋穿鞋,背起他走路:「明若?真脸红了?夏明若?夏别信?」
夏明若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眼睛亮亮的,好半天才嚅嚅:「走你的……」
远处的狗儿汪汪叫,两人慢慢地向村庄走,时不时抬头下星空。
第一天小史的鞋果然找不到了,想请假去买,结果又被老头逮住发了通邪火。
起因是老头要资料,而关于隋墓的资料极少一一毕竟隋代只有三十来年一一算来算去,比较有参考价值的就是五七年发掘的李静训墓。
李静训是周宣帝宇文赞的外孙女,但夭折时只有九岁,因为出身显赫而得以厚葬。
老头发电报回去让人把发掘报告书寄过来,可临时又犯恶癖,为省几毛钱将电报写得极端简洁,结果导致北京那边会错了意,派了个叫王静训的学生过来,还是个物理系的。
这个王静训稀里糊涂地赶到洛阳,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被赶回去,白白捞了趟公费旅游,把老头气得哇哇叫。
太子墓墓口的巨石正在紧张地清理中。一旦墓口开启,墓内情形便会明确。
豹子这时表现得勤学好问,念念不忘:「啥叫地层啊?」
他师父用碎报纸卷了根烟叼在嘴里,想了半天:「地层,就是地啊它一层一层的。」
夏明若正好路过,便招手说:「来来。我来跟你讲。地层就是从前有个人,他姓地,叫层,有一天他到楚国做生意,遇见了庄生,庄生说我夜观星象……唉唉唉!豹子你别走啊!」
豹子忠诚地站回楚海洋身边,楚海洋说:「我们在墓葬东边二米处挖了条探沟,你左看。」
豹子问:「看什么?」
楚海洋带着他跳进探沟,蹲下说:「看剖面。」
「地层学是从地质学里借来的概念,在考古学科中很重要,在遗址发掘中比在古墓发掘中还要重要些。」楚海洋说:「你看这一层一层的堆积土壤,颜色不太一样吧?土质也有细微的区别。」
豹子瞪着泥墙作斗鸡眼状:「看不出……」
楚海洋说:「哪有那么明显,要耐心。」
他用军用水壶里倒了点水洒上去,使土壤略微湿润:「现在怎样?」
「啊啊,」豹子说:「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这就是地层了,」楚海洋说:「人在一个地方居住,就会在原来天然沉积的生土上,再堆积起一层熟土。熟土里面有人们移运过的土,有践踏产生的路土,有建筑物的残迹,还有他们遗留下来的器物,所以也叫文化层。后人再在这块上地上生活,文化层便继续堆积。」
「那要是没人住呢?」
「那也会有土,」楚海洋说:「风吹,水冲,动植物腐烂,都会产生堆积。」
他指着最上面的土层说:「这一层大概二十厘米厚,叫现代耕土层,原来上面种白菜的;往下一层黄色上,就是明清两代的堆积,所以可以找到一些近代的东西,咱们还找到一个盗洞;再往下褐色的就是宋元地层,找到小片青花瓷和黑瓷;然后就是隋唐、汉、周、商、部落文化时期、生土层。」
「洛阳地区古代文明很灿烂。文化层也丰富,江南地区就稍微差点,而且墓葬常常也扰乱地层。」楚海洋问:「明白没?」
豹子说:「啊?什么扰乱?」
「就是破坏,」楚海洋说:「你看这儿的土,一层黄色,一层黄褐色,还有交杂红烧土颗粒的,灰色的……一层一层是分开的。但如果要在这儿造墓,必定要把土挖出来再填进去,于是各层土就混在一起了,术语就叫五花土。探铲如果打到五花土,就说明地下可能有墓葬。」
楚海洋跳出探沟笑道:「据说你那个师父只靠鼻子闻土就能判断是否有古墓,你怎么还跑来问我?」
夏明若又路过了:「不受待见啊……」他说:「没人要的小孩。」
豹子便躲到角落里抽闷烟。
楚海洋拉过夏明若:「工作时间,怎么就你一个人到处转悠?」
「他们都在看热闹他们看热闹去了,」复明若说:「拉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这时就听到围观人员哇哇叫,说:「起来一根!起来一根!」
大叔则在铁丝网边抽他的自制土烟,身后是一大批看热闹的村民。
他一边看着李老教授满头大汗上窜下跳说「小心小心」边哼哼样板戏:「……看码头,好气派,机械列队江边排;大吊车,真厉害,成吨的钢、铁、它轻轻一抓就起来!」
夏明若走过去说:「你很闲嘛。」
大叔说:「你也很闲嘛。」
夏明若把铲子亮给他看:「我可是时刻准备着。」
「哎,外甥,」大叔示意夏明若靠近点儿:「你和你老师商量一下,呆会儿墓口开了,带我第一批进去。」
「那我可触犯纪律了,」夏明若问:「你要进去拿什么?」
「看看,」大叔说:「保证不拿任何东西。」
「你要拿东西谁能发觉哟!」夏明若摇头:「舅舅,我没这个权限。」
大叔摊手,往墓坑处走:「那我去和海洋说说。」
「海洋估计也不会答应,」夏明若跟上他。
墓坑边上突然起了骚动,周队长声嘶力竭喊:「等一等!!!等一等放下!!!」
「什么等一等?」夏明若和大叔跑过去。
吊车及时停下,驾驶员半个身子探出驾驶室,满脸迷惑不解。
巨石带着大量泥土悬在离地一米五高处,楚海洋小心翼翼钻进巨石腹底,刮掉些泥看了看,再钻出来,冲李老教授他们点点头。
考古人员和士兵们一涌而上,夏明若挤到楚海洋身边:「怎么了?」
「老头好眼力。」楚海洋说:「刚才一块泥剥落,他突然发现石头底面有图案。」
周队长在一旁指挥:「驾驶员同志!慢慢入!再慢一点!哎!好!好!同志们推!朝一个方向推!好!好!快了快了!同志们推一把!哎!好!!!」
巨石轰然落了地,沾满泥土的底部呈现在众人眼前。
老头第一个上前刮土,其余人跟着反应过来,一时间谁都忘了还有三块石头正堵在墓口上,连吊车驾驶员都伸长了脖子呆呆地看。
「记录记录!」老头咆哮:「拍照拍照!」又咆哮:「画图画图!」
夏明若便手忙脚乱地跟着准备。
结果一清理出来,大家傻了眼:是石刻没错,但这算是什么抽象图案啊?
楚海洋愣了数秒钟说:「继续取石头!」
「对对对!」老头一怔,指挥说:「你们把这块推得底朝上,其余的并排放,顺序尽量不能变动!」
众人答应着开始干活,整整用了大半夜时间,才大致完成这一工程,等到细细剔刮石头,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人人都累极,老头一向灿烂的光脑袋也黯淡了。夏明若勉强撑到一两点,才跌跌绊绊回去睡觉,睡了半小时不到,又被强拉起来:「不好了!要下大暴雨了!」
到屋外看,漫天是黑压压的乌云,只能再撒腿往工地跑。
工地已经乱成一团,考古队七手八脚地往墓地上盖塑料布,解放军由于换班走得只剩几个人,正和民工一起架雨棚,几个健硕的村妇也在里头帮忙。
闷雷在云层里轰隆隆地响着,空气中充满湿意,豪雨蓄势待发,就等着倾盆而下。夏明若满身大汗,紧贴身上的衣服粘粘腻腻仿佛能拧出水来。
他在人群中寻找着老头和楚海洋,然后冲到他们身边。
「明若!」楚海洋正在打雨棚固定桩:「来帮忙!」
夏明若跑过去扶着木桩,心惊胆战地看他抡锤。就听到人喊:「哎呀呀!不好了!来不及了!!」豆大的雨滴便砸了下来,瞬间化为雨幕,直浇得人头晕目弦。几个人咬牙紧拉雨布,
等着楚海洋最后一记重锤将木桩牢牢钉进地里,便扶起夏明若一同冲进雨棚。
夏明若蹲在地上说:「我的天……」
楚海洋脱下上衣拧着:「你的天说变就变,真让人措手不及。」
老头则面色凝重:「海洋,记得向村里借抽水泵,这场雨下得不是时候,估计墓里要积水了。」
楚海洋答应说好。
老头叹口气。
一场大雨下了半个多小时,工地上泥水汪洋。
雨过后太阳出来,老头说保险起见,还是不要收雨棚和塑料布吧,众人便拖着疲惫的身子分批回去休息,路过巨石时突然
齐齐惊叹。
原来这场雨歪打正着,把石头上的泥土冲刷了个干净,清晰的刻痕显露出来。
只是有两块石头的顺序还没来得及调整,人们于是围着讨论说这拼起来是什么画啊?
大叔说:「一朵花呗。」
豹子指着说:「师父你看,人家有眼睛的。」
「那就是有眼睛的花呗。」他师父说。
老头眯上眼,瞪大;眯上眼,再瞪大:「……」
倒是夏明若转了几圈说:「这不是……猫吧……?」
「啊?」众人便再围上去细看。
老头一拍脑袋想起了什么:「呃!对了,你们画的图呢?」
旁边人回答说还没画好呢。 更多免费同志电影、腐剧、耽美文,微信搜索关注公众号:男郎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