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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手记》盗墓类耽美小说,考古过程跌宕起伏,险象环生的同时又趣事不断

  「啊——?!」豹子瞪大眼:「还长着腿呐?!」

  「哪儿呀,」楚海洋小心翼翼地收起地图:「后来才想通:这个城四面流沙,不知道当初建城的时候是不是这样。总之会动的是沙丘,而不是城。当然还有河流。都以为城在水边,但沙漠河流往往改道频繁,有时候又凭空消失。当初偶尔发现没留记号,茫茫戈壁广袤无边,从何找起啊。」

  「的确,」大叔感慨:「咱们运气不错,撞上了。」

  「夏明若撞上的,从小他撞鬼的机率就比平常人高,」楚海洋伸长脖子张望:「咦?他人呢?」

  大叔说:「还用你问?早冲锋去啦。」

  行进途中经过芦苇滩和冰湖.周围宁静极了,湖面阳光下像镜子般反着光。冰层很厚,众人放心大胆地让骆驼踩上去。

  赤奢城就在冰湖对面,离水面大约只有五六百米,此时望去,能看见土墙以及各自占据东西两角的高塔。钱大胡子举着望远镜:「东边的那个是佛塔.」他扭头,又着急:「看啥?!有啥好看的?!没见过水啊?!快快快快快!」

  大叔笑着说:「行啦您老,那城又不会跑。大块头过来砸冰吧!还是顺路带去好啊,否则来来回回,消耗的还是骆驼。」

  大胡子马上服帖了,乖乖跑去抡镐子。抡了一会儿实在心焦,便招呼不劳动的闲人说:「快过来!快过来!」

  夏明若问:「干嘛?」

  大胡子说:「叫你过来你就过来!」

  夏明若一溜小跑到他身边。

  大胡子正色说:「阿米尔!我现在以司令员的身份命令你担任第一突击纵队队长!你将率领你的部下……」他指指其余的闲人:「不惜一切代价,迅速占领波兰!」

  夏明若说:「阿米尔明白!」

  胡子说:「事成后赏你帝国的勋章!去吧!赤奢城是我们的!」

  夏明若说:「没错,莫斯科也是我们的!」他两脚后跟一磕,装模作样敬了个德国礼,刚走几步又转回来:「我有条件。」

  胡子问:「什么?」

  夏明若说:「我中午要吃饺子。」

  钱胡子扬起巨灵掌,夏明若抱头鼠窜。

  「还不给快我冲!」胡子吼道:「北非也是我们的!」

  夏明若跑去跟楚海洋说,楚海洋满头的汗,问:「谁陪你去?」

  「没谁,」夏明若说:「就我和老黄,还有厨子。要不让舅舅也跟着?」

  「得了吧。」有前车之鉴,楚海洋知道大叔也靠不住。他转念一想,觉得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厨子先去了,今天准能提前吃饭。

  「记得帮古力姆干活,」他吩咐:「我们不久就来。」

  「知道啦,」夏明若漫不经心挥挥手,招呼古力姆出发。谁知古力姆的老骆驼肉孜却不肯离开水,两人是又拽又拉,豹子也过来帮忙,最后干脆三人一同往赤奢城去了。

  半小时后第二纵队进城,大胡子刚跑过东门,就中了绊马索,扑通扑通摔出去老远,其余人吓了一跳,愣神之际只听一声呼哨,城墙头上竟然冒出了许多人,个个端着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众人慌了,拉扯缰绳要往回逃,城墙上不知是谁便朝天开了一枪,把他们全吓趴下了,只能乖乖的被牵走骆驼,夺走行李,唯二的两把猎枪也没敢留着。这还没完,最后在武器的威逼下大家进了城,抱着脑袋,在灰白色、被流沙掩埋了大半的城垣下跪成一排。

  蹲下来才发现老黄和肉孜骆驼原来就在旁边望呆。它们背后两人高的粗木架上,绑着第一纵队的三名成员,底下是古力姆和豹子,木梢上栓着的是夏明若。三人都被剥得只剩一件衬衣,也摘了帽子,脱了鞋,嘴里塞着破布,在冷风中冻得脸色青白。

  城墙上的人陆续下来,举着枪站在科考队面前。

  他们似乎也在戈壁中生活了很久,脸色糙黑,嘴唇起皮,眉毛胡子上沾满了沙粒。他们打量着科考队,其中有个戴狐狸皮帽子的开口:「谁是头?」

  钱大胡子刚要说话却被大叔眼神制止,大叔说:「我。」

  狐皮帽子问:「你是谁?」

  「这位大哥,」大叔说:「我们是北来的考古队,主要考察的是罗布泊巨大的水文地理变化。大胡子,给他们看证件。」

  「屁话!」狐皮帽子叉着腿:「老子不认识什么考古队!老子就想问问你他妈是谁,哪儿来的!闯了爷爷的地盘还他妈理直气壮的!」

  楚海洋嘟囔:「我们这是穿越到哪个朝代了……」

  「不许说话!」有人喝止。

  大叔眼皮子一吊说:「我就是北京来的考古队的头,够明白了吧?」

  「你他妈……」狐皮帽子火了:「吃屎长大的啊?!」

  大叔斜着脑袋,咧咧嘴:「谁他妈的裤裆子破了,把你漏出来?」

  绑在桩子上的夏明若咕咕笑起来,狐皮帽子用鞭子指着他吼道;「那个瘦眉窄骨儿的!冻不死你啊!你笑个屁啊!」

  夏明若含着破布肩膀直抖,照笑不误。

  狐皮帽子算是真被惹毛了,他高举着骆驼鞭.似乎思考着哪一个更欠抽,最后他朝夏明若走去。

  楚海洋站起来:「你敢。」

  狐皮帽子回头盯着他。

  楚海洋摘下帽子甩在地下,脱了大衣扔给大叔,往前走几步对他勾勾手:「有种我俩练练有种我俩单练。」

  狐皮帽子怒吼一声提枪。

  这当口大叔突然毫无征兆地喊起来:「救命啊————杀人啦————!!!」

  众人被他吓了一跳,就听到有人喊:「卧倒!!!」枪声立刻霹雳啪啦地炸响起来,好一阵后众人抬头,发觉谁都毫发无伤,只是从古城门残垣中飞速跑进来支队伍,足有四五十人,步伐整齐,手里挺着冲锋枪。

  钱大胡子说:「乖乖!拍电影呐!」

  狐皮帽子们的气焰瞬间没了,那支队伍跑到他们跟前,有条不紊的缴械、上铐,命令列队,蹲到墙垣底下去。也就是几分钟的时间,他们便与科考队完全颠倒了处境。

  科考队还愣着,楚海洋冲出去解夏明若的绳子,其余人才活动起来,一哄而上松开豹子和古力姆。

  夏明若哆嗦着吐了好几口唾沫:「呸!呸!什么破布就往我嘴里塞!臭死了!」

  老黄也凑过来,喵喵地叫着。

  楚海洋迅速地替夏明若裹上大衣:「冷不冷?」

  「冷得不行,」夏明若牙齿直打颤:「先帮我把鞋找来。」

  楚海洋一躬身把他搂在怀里,腾出手来搓他的脚,又一边喊:「舅舅!舅舅!快帮忙找鞋!」

  大叔跑过来:「别急!鞋被钱大胡子找到了!哎呦你现在揉什么,等找个避风的地方在揉啊!」

  「他妈的!」楚海洋脸都气青了:「都快让他们给冻死了!」

  「你别急嘛!老黄,你躺倒他心口去,猫身上热乎。」大叔也帮忙搓着夏明若的脸和耳朵:「没事的!对吧明若?你没事的!」

  夏明若勉强睁了睁眼:「……我没事儿。」

  「对嘛!没事的!海洋你别急嘛!哎呦,海洋!海洋!……」

  这时,有人拍了拍楚海洋的肩膀:「人给我。」

  楚海洋回头,身后站着林少湖。

  林少湖头戴皮帽,身穿翻毛皮袄,不像杨子荣,倒像座山雕。

  「医生来了,」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笑意:「人给我吧。」

  第十八章

  夏明若挂着清水鼻涕,裹着毛毯,搂着老黄躺在火堆前,林少湖不停指导他:「先烤前胸,再烤后背……对,翻过来,要烤均匀。」

  夏明若就颠过来倒过去前后耸动,老黄喵呜喵呜叫,最后林少湖说:「停!」

  「出汗没有?」他问。

  夏明若气喘吁吁把老黄送出去:「少湖叔,请用膳,猫终于熟了。」

  林少湖「啪」一声打飞老黄,掏出针管,面无表情地对夏明若勾手指。

  夏明若问:「干嘛?」

  「扎针。」

  夏明若眼神一闪,林少湖越过火堆猛扑向前,一招擒拿将人放倒,针起针落,夏明若惨号一声不动了。

  「……想逃,」林少湖慢条斯理收拾好凶器,不知道从哪儿又翻出两条毯子,便把一条扔到夏明若头上,另一条则轻轻替楚海洋盖好。

  楚海洋就在火堆旁酣睡。

  夏明若挪动到他身边,偏着头一动不动地看。跳跃的火光中他的神情既关切又小心翼翼,缺少血色的嘴角带着微微的笑。

  「别吵海洋,」林少湖做一个噤声的动作:「他累了。」

  夏明若点头,给楚海洋掖毯子:「海洋也不是铁打的……」

  林少湖一本正经抿着唇,眼睛里却带了笑,他盘弄着医药箱,突然问:「明若你得过心肌炎吧?」

  「啊,得过,」夏明若问:「你怎么知道?」

  林少湖朝楚海洋努努嘴:「那家伙说的.怪不得急得跟什么似的。」

  夏明若强调:「我早好了!」

  「看得出来,」林少湖说:「还挺耐摔打。」

  豹子步履蹒跚地掀开帘子跌进帐篷,叉腰扭胯哎哟惨叫。林少湖问他:「怎样?走了一圈有没有好点?」

  「哎呦别提了!」豹子龇牙咧嘴:「我可是生生挨了一枪托!那帮狗日的!老子日后非往死里收拾他们不可!」

  「别自己吓自己,你再挨十枪托也不会有事,」林少湖说:「不过多亏你,勇敢地保护了自己的同伴。」

  老黄一听,立刻仰望豹子,圆溜溜的眼睛露出了纯真的喜悦。

  夏明若摸摸它的脑袋:「……老黄啊,太假了啊。」

  老黄瞬间恢复了正常表情。

  豹子受了表扬有不好意思,他摸摸鼻子,在火堆旁坐下来,问林少湖:「林同志怎么在这儿?您不是和咱们一起去云南山里的么?」

  「云南?」夏明若敏感地问:「你们又去那儿干什么?挖什么?」

  「咳……」豹子说:「我们……」

  「我去找静钧。」林少湖把话题岔开。

  「对,去找那个牛医了!」豹子拍着大腿笃定地说。

  「他现在怎样?」夏明若问。

  「在我家,准备明年考大学。」林少湖长舒了口气:「中间很费了周折,他的户口丢失,国内举目无亲,父母亲的老朋友则基本上都没能熬过文革。洋房倒还在淮海路,没有拆,但里面竟然住了十几户人家。物是人非啊,二十年前上海还是他家的天下,二十年后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只能跟着我回北。」

  「回你家北京老宅?就是和我家只隔了一条胡同的?」夏明若说:「那户口怎么办?」

  「就是,户口真麻烦,还牵扯到粮油供应,」林少湖笑了笑:「我还想到了走后门.结果派出所那办户口的女同志,听我说缘由.听着听着就哭了。拉着静钧的手掉了半天眼泪,竟然立刻就给办上了,我们连来回跑腿功夫都没费。」

  「呃?」夏明若愣了愣:「办户口的女同志?多大年纪?」

  「四十来岁。」

  「是不是白白胖胖,上下一般粗的?」

  「对,就是她,」林少湖思考片刻说:「大姐胖是胖了点……但眉毛弯弯还挺和蔼可亲。」

  夏明若容光焕发,跳起来与林少湖握手:「谢谢亲人!谢谢敬爱的少湖叔叔!谢谢您给我娘留了面子!我和老黄永远爱戴您!」

  林少湖说:「啊?」

  夏明若说:「我蚂是片警,管户口。我爹常说我妈是真正的好汉,您见识到了吧?」

  豹子挺感兴趣:「好汉?啥样?」

  「我给你们说个故事,」夏明若盘起腿,凑近了他:「我爷爷五七年不是出了事嘛,我爹也被拉去交代情况。我爹很像我早逝的奶奶,只耐看,不耐打,再说那帮人也缺德,我爹现在一到下雨天就膝盖疼,都是当年他们做的好事,逼着人往冰天地里跪。」

  「当时我爹才十七岁,基本上只会吹笛子,但也不能白白受罪呀。后来有风吹草动,我爹就在家里喊『玉环——!玉环——!』」

  「啊,玉环就是我妈。」夏明若解释。

  「我妈家就住在隔壁,只要一听到声音,不管她在做什么,立刻抄家伙,带着我的大舅金环和二舅银环,冲过来保卫我爹。想想看,我爷爷和我爹都已经是打入另册的人物了,但我妈统统不管,认准了就坚持,你说她是不是好汉?」

  「是好汉!」豹子竖起大拇指。

  「是好汉,」林少湖充满敬意:「改天我和静钧登门拜谢。」

  「谢就不用了,」夏明若说:「我娘还有个外号叫『杨大喷』,这么多天了,你们的故事也该传到祖国边疆了吧。」

  林少湖说:「喂……」

  「不管怎样,」夏明若抱着老黄微笑:「苦尽甘来,大家都要好好过日子不是?」

  「嗯,」林少湖埋头乐了一会儿又仰头大笑:「杨大喷的儿子!好了,我也该走了,今天必须押解他们上路。」

  他探出帐篷问外面站岗的人:「小陈,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那个叫小陈的跑步过来:「一刻钟后!」

  「这就走了?」楚海洋坐起来.在夏明若头上敲一下:「吵死人了。」

  「好嘛!」夏明若捂头:「偷听!」

  楚海洋替他重新把毯子裹好,边裹边问林少湖:「话说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主动要求来的,」林少湖开始整理衣服,把手枪重新别回腰上:「抓人。」

  「那人是谁?」

  林少湖想了想:「这件事涉密了,我不太能说。总之这人当中有逃犯,为了抓捕他们,公安和武警的同志们已经在大漠里埋伏了三天。其实你们今天砸冰,包括昨天追骆驼,都已经进入我们的警戒圈了,但我们没有接到命令,不能露,后来行动是逼不得已后来行动也是逼不得已。」

  「就像一场战争。」楚海洋说。

  「嗯,」林少湖说:「民族地区的工作不好做,那个所谓的『老大哥』,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对我们的策反和武力威慑,他们的民族伟大极了,但侵略性也同样强烈。不过,我们的战士也不是吃素的,对不对小陈!」

  「对!」小陈啪的敬了个军礼:「祖国的利益高于一切!」

  林少湖说:「我们走了。」

  他把狐皮帽子扣在夏明若头上:「缴获物资,给你留个纪念,过两天回了北京,请你们全家吃饭。」

  夏明若追出帐篷:「叔!您……那些人…当心点儿!」

  「放心!我是谁呀?」林少湖跨上骆驼,挺直着高大的脊背微笑:「我是林少湖啊!」

  他是有胆量,有担当,军人的儿子林少湖。

  这也许是最奇怪的事了,程静钧后来上了大学,读了研究生,娶了个同样腼腆、在上海弄堂里长大的姑娘,生了两个温柔和善的好孩子,甚至回了南方开始教书育人,几十年培养了无数学生,户口却始终挂在北京南城的一间小院子里。

  户主的名字叫做林少湖。

  赤奢城曾用惊心动魄的方式来欢迎科考队,接着,又给了他们一个不眠之夜。

  先说赤奢城东西两角有高塔,东面那个的是敌楼,相当于瞭望哨,表明此地不太平,屡有战争。队里便有人断定说附近有烽火台,夏明若问他为什么,他说:「你问向导,保证有。」

  结果跑去一问,果真不错,就在赤奢水对岸数里,还剩一米来高的土墩。

  钱大胡子控诉说;「你们中原帝国强大时都是流氓张者,尤其那几个以武功著称的皇帝,逮谁咬谁。」

  话说的没错,汉武帝大爷就把烽燧线修得极远,好比于我们今天把长城修到了英国,每一个西域王公都想揪住刘彻的衣领子喊还我生存空间来。

  西塔的稍矮一,是佛塔。佛教进入西域的时间很早,大漠古城中或多或少都有佛教痕迹。赤奢城中佛塔高十米,原先肯定要更高些.但还没塌就是个奇迹,大概是因为它是由夯土建成,几乎是实心的,土坯中又夹杂着芦苇胡杨红柳等草木纤维。还有个重要原因是此城废弃己久,避免了人为破坏。比如吐鲁番附近的一些古迹,壁画人物的眼睛早年间就被抠掉了,因为当地住民相信异教徒的眼睛会带来灾难。

  佛塔外方内圆,四周还看得见原先回廊的墙基,莲花底,覆碎顶,属典型的火袄教与佛教建筑结台体;塔上部有小门可以进入.但进去后空间局促,只能一个人蹲着。塔内四壁的彩绘大部分都已经剥落,就剩下角落一小块,细看带着点犍陀罗风格,人物眼睛画得有些像猫,瞪得很大,看起来精神奕爽;正中央设有神龛,有彩塑释迦摩尼像一尊,小佛十余尊,风化不太严重。

  右手边还有一尊半人高的小神像,楚海洋提着煤油灯看了半晌,探出头来说是毗沙门天。

  众人围在塔下,齐刷刷地仰着脑袋:「确定吗?」

  「确定,」楚海洋说:「他脚底下踏着恶鬼呢,总体来说这尊神像保存得最好,是石像。」

  豹子悄悄问:「毗沙门天是谁?」

  夏明若摆个造型说:「佛教的北方护法神.在咱们那边就是托塔李天王。」

  「明若别乱动,掌好灯,」钱大胡子正在绘制塔内简图,便喊「毗沙门天什么样?描述一下!」

  楚海洋便回答:「还是印度神的摸样,及膝铠甲,脖颈手臂有饰物。」

  「脑袋呢?」钱大胡子问。

  楚海洋便把神像脑袋举出来,扬了扬。

  「再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它脑袋与身体间的断裂口还很新鲜,然后,」他又伸另一只手:「我在地上捡到了这枚弹壳。」

  钱大胡子愣住,楚海洋满脸苦笑地爬下塔,把弹壳放在他手上。钱大胡子立刻扔了笔,抱头嗥叫起来。

  楚海洋叹气:「人生真是充满了冲突与巧合。」

  夏明若接口:「就像那个郁热逼人的雷雨天。」

  楚海洋看看他:「四凤——」

  夏明若说:「萍。」

  楚海洋问:「我们怎么办?」

  夏明若捅捅大叔:「朴园,我们怎么办?」

  大叔说:「还能咋办,回去睡觉!」

  众人欢呼雀跃,一哄而散,大胡子踉跄几步,扑街。楚海洋和夏明若只能回转,架起师尊.曳地而走。队员们搭起四面透风简易棚,点燃枯柴垛,架起大锅烧洗澡水。一时间火光熊熊,群魔乱舞。大胡子缩在在阴暗处呜呜嗷嗷哭,楚海洋安慰他:「没事儿.,坏了再粘嘛,咱们不就是干这行的?」

  大胡子说:「冤有头债有主,这笔帐就记在武警边防部队身上,此仇不报,我非——」

  「要报您去报,和我没关系,」夏明若说。

  大胡子说他:「破孩子!一点正义感都没有!」

  「行啦,明天再说,」楚海洋把胡子推进帐篷,拉起夏明若就跑:「咱们洗澡去!」

  两人冲到临时澡堂前问:「轮到谁了?」

  大叔热气腾腾,心满意足地歪在帐篷里抽烟:「没轮到谁,冰块数量有限,所以基本靠抢。」

  楚海洋闻言赶忙脱了大衣:「那就算赤了膊也要抢到啊!明若!一起上!」

  夏明若欢叫,紧跑几步一脚蹬飞了古力姆。

  大叔抽烟,摇头,与老黄闲聊:「啧,他这到底是什么妖怪变的?下午还差点冻死昵。」

  老黄一脸了然地喵喵数声。

  大叔说:「哦,原来是这样,难怪难怪。」

  这里与北有近两个小时的时差,生活也应该晚两个小时开始。但取冰的队员天不亮就冒着严寒与满天星子出发了:昨晚得意忘形,冰块告磐,为了生存只能再去一次湖边。

  夏明若也醒得很早,笑容满面地走在最后一个,紧跟着豹子。豹子对他和老黄充满戒心:「你想做什么?」

  夏明若说:「想去看看烽火台。」

  豹子问:「海洋呢?」

  「还在睡,」夏明若说:「不带他。」

  豹子一惊,拔腿便跑,夏明若问:「干嘛?」

  豹子说我害怕,见不到海洋我心慌气短,得让向导大爷救救我!

  向导大爷买买提?买哈提是土生土长的维族人,身体硬朗.年龄七十有二,白发苍苍胡子老长,但十分与国际接轨,能说维、汉、饿、法、英、德等多种语言,原因很简单:他几乎从一岁起就开始为各国探险队和冒险家服务了。

  老头儿健谈,说起话来没完没了,他亲昵地大声叱喝骆驼他亲昵地大声吆喝骆驼:「嘿——嘿嘿嘿——!快一点,亲兄弟!」

  夏明若溜过去与他闲扯:「天亮之前我能从烽火台回来么?」

  老头儿说:「不能,会迷路,除非我带你去。」

  夏明若说:「那您带我去呗。」

  「那可不行,」老头儿做了个张牙舞爪的动作:「如果知道冰块用完了,你们的大胡子会发怒的。」

  夏明若满脸失望。

  「噢~,」老头儿很不忍心,想了想突然凑到夏明若耳边,神神秘秘说:「我给你看另一样东西,天亮前保证能回来。」

  「嗯?」夏明若来劲了。

  「走进去,第一条沟,」老头儿指着赤奢冰湖对面雅丹高崖说:「就在那儿。」

  那儿的确很有看头,比古烽火台还有看头多了,那儿是个垮塌了一半的古墓。这就是考古者梦寐以求的狗屎运,当年斯文赫定在楼兰时,白捡了一个被风吹开的,夏明若果然不输于他。

  感谢买买提大爷,上次凿冰时他发现了这个地方,但他是个虔诚的回教徒。

  虔诚的回教徒善良、忠诚、清洁、且极度地自律。

  夏明若手提煤油灯垂入墓坑口,自己趴在地面上津津有味地看了一会儿,跑回冰湖。凿冰队员的劳动号子声此起彼伏,夏明若抓住那个喊得最起劲的:「豹子!跟我来!」

  豹子说干嘛呀干嘛呀?夏明若不由分说要拉他走,豹子挣扎,结果两人一起摔倒在冰面上,顺势滑了出去,几乎从冰湖这头一直滑到那头。

  夏明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拍掉衣服上的碎冰渣,说:「正好,跟我来。」

  「唉!」豹子叹气认命,把镐头往沙滩上一插:「去就去吧,难不成你还能整出个死人来?」

  「咦?你怎么知道?」夏明若走了一阵,停下脚步指着黑洞洞的墓口说:「麻烦你和我一起把这个死人坑重新掩埋。」

  「啊?!」豹子喊:「墓、墓葬啊?!!」

  夏明若笑着说得了吧豹兄,跟着舅舅这么久了,胆子也该练出点来了吧。

  「那是,那是,」豹子心有余悸地往洞口看:「我是怕老黄在里面。」

  夏明若闻言,静默地凝望了豹子一会儿,缓缓说:「老黄,出来吧,被识破了。」

  老黄探出脑袋,抖了抖身上的沙,然后跳回夏明若肩上。

  豹子旋走。

  夏明若两手比枪状抵住他的后背:「不许动!」

  豹子说:「哼!杀了我一个,还有——」

  夏明若说:「砰砰!」

  「啊——」豹子以手捂胸:「好狠的心呐,兄弟也下手,要我干嘛?盖坟?」

  「至少弄得和周围环境一样。胡子刚刚宣布的纪律,我们科考队供给有限,最迟明天就得继续上路,所以这次只能粗线条梳理赤奢城地面遗物而不发掘所以这次只能粗略的梳理赤奢城地面遗物而不发掘,发掘耽误时间,就等于拿生命开玩笑。如果遇见古墓便保持原状,回去报告。这个墓已经开了口,不掩盖就会被风沙继续破坏。」夏明若说:「你先弄着,我去抱点枯枝来。」

  豹子问:「要不要弄点记号?给你们那个什么什么新疆所?」

  「千万别,」夏明若摆手:「记号都是替盗墓贼——很大机率是替你师父——弄的,绝大部分情况我们都迟他一步。」

  「啧,还真麻烦,」豹子挠挠头,半蹲着小心翼翼向墓口挪去,接近了刚想伸脖子,结果古墓又塌了一块。

  豹子怪叫一声随着掉下去,夏明若闻声猛然回头,大喊:「不能踩!!」

  尘灰飞腾中豹子条件反射地蜷起腿,双手急速乱抓,碰到硬物后赶忙扒在上面,牙关紧咬,面孔上青筋直暴。

  「可恶!忘记了你比我重!」夏明若冲过来:「豹子!」

  豹子被沙迷了眼睛,表情十分狰狞:「我、我没踩!快救我!!!」

  「来了来了!」夏明若一边咳嗽一边扣住豹子的手腕「抓紧了!不能踩棺木!」

  「不踩!」豹子上吊缩腿撅屁股姿势十分痛苦,身下仅五公分,就是绝对不能踩的千年古棺。

  「坚持!」夏明若也呛得不好受:「我拉你上来。」

  「哎哟快点儿吧小哥哎~~~!」豹子嚎:「我的哥哎~~~~~」

  「我拉不动你!你再坚持一会儿,我去湖面上喊人!」夏明若急急地说:「千万别踩啊!万一踩坏了是要枪毙的!「

  豹子哭说哎哟还不如趁早枪毙了我呢,等你把人喊来我早就踩下去了,算了吧,小哥你让开点。

  夏明若往后三步。

  豹子深吸一口气,大喝「哥们好歹练过!」,两臂骤然发力,猛地就——猛地就就没能出来,把棺板踢飞了。

  「……」夏明若垂手直立,站在坑边看他。

  豹子也仰头看他:「我有遗言。」

  夏明若说:「我枪毙你。」

  「别!别!拉我一把!」豹子求饶,又忍不住偷偷往下看。此时天色已经微亮,视线一触到棺材,豹子嗥叫起来:「死人!死人!」

  「废话!」夏明若重新伸出手,吼道:「快给我上来!」

  「我的妈啊!」豹子声嘶力竭,攀着地面奋力扭动:「死人在笑!他妈的他在笑啊!!啊嗷嗷!」

  「别怕!那是面具!」夏明若喊:「抓牢我!绝对不能再破坏墓葬内部!」

  豹子又惊又惧,竟然借力蠕动了上来,可使劲中却把右脚的鞋挣脱了。

  足有两斤重的大头军皮鞋准确地砸在死人脸上,腾起一蓬细灰。

  「!」豹子瘫倒在地,;脸色惨白。

  「没有关系!」夏明若跳起来。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截红柳枯枝,伸下墓坑:「不要急,鞋子嘛,够出来不就行了,包他神不知鬼不觉,看我的,看、看、……啊呀!!」

  他扔掉木棍,捂着脸长叹。

  豹子惊慌道:「咋啦?咋啦?没够着啊?」

  「我也有遗言,」夏明若轻轻叹口气:「我把古尸的面具给挑掉了。」

  第十九章

  「同志们——!让我们感谢夏明若与宇文豹两位同志!「熊熊的篝火前,大胡子高举着搪瓷茶缸,充满喜悦地号召:「感谢他们让我们离败血症又近了一步!干!」

  众队员同举杯:「干!」

  大胡子酒劲上来,跑去拉夏明若的手:「感谢你啊感谢你啊!」

  夏明若埋首在楚海洋的身后,紧紧地攀着人家的背。

  楚海洋笑着说:「躲什么呀英雄?你看豹子多放得开,边跳舞还边脱衣服。」

  「就是!」钱大胡子接茬:「别误会啊我的学生,老师我是真高兴!同志们也是真高兴!这次野外考察的批文本来就限得太死,如今终于有东西可挖,我们很幸福啊!偷偷滴挖开,新疆所滴不知道,挖玩了看一看,大不了再填回去,哇哈哈哈——!当然,夏明若同志,写检查你是逃不掉的。」

  「考古考古,就是挖土!」他喷着酒气站起来大喊:「同志们!为了表彰夏明若同志,让我们来庆祝一下!」

  队员们一听,呼啦啦向夏明若拢来,抬脚的抬脚,抬手臂的抬手臂,将他驾到空旷处,齐心协力喊着号子往上抛:「乌拉——!乌拉——!」

  夏明若尖叫求饶:「我怕高!我怕高!」

  楚海洋端着酒笑骂:「小心点,别摔着他。」

  夏明若终于被放了下来,头晕眼花地爬回楚海洋膝盖上,楚海洋笑着调整座姿,好让人枕得舒服些。那帮人瘾头没过够,竟然又跑去扔子,豹子可没这么好运。扔两下倒要被摔一下。老黄也颇感乐趣老黄也觉得有趣,喵呜喵呜地随着豹子腾跃。

  钱大胡子乐不可支,往沙面上一滚,四仰八叉躺着。大叔扔完了徒弟跌跌冲冲地回来,也这么就地一趟。

  他们和队员们忙活了一天,终于将赤奢城的地面情况基本摸清。这个城大小是高昌古城的一半,也就是半平方公里,城周还有耕作痕迹。所以当年城里除了有佛塔敌楼,有兵营,有衙门府第,还应该有一条热闹的街道,上百间民房,有茶铺、酒肆,会有客店、车马驿……

  天色一亮,城市便醒来。

  守门的士兵会在晨曦中放进第一支商队,领主整装要去欢迎大唐远道而来的使者;城外的农夫开始在河流哺育的绿洲上劳作,摊主夫妇捧出热腾腾的金黄的烤饼,铁匠和他的徒弟配合默契地抡着锤子,美丽的姑娘站在酒肆前叱喝说来哟来哟;年轻的僧侣告别了师父,牵着骆驼,踏上了往远方的征途。

  赤奢水,母亲河。

  当她终于失去了对这片土地和人民的怜悯,改道流淌向他方,这个生机勃勃的城市便也与西域无数的废墟一样,成为瓦砾与残垣断壁。诗人形容:就像天幕下「一具硕大无比的扶沙盘」。

  「我的朋友,」钱大胡子砸了砸嘴,长叹说:「考古啊,它的诱人之处在于能够通过蛛丝马迹去还原早已逝去的历史,或悲或喜,历历在目。」

  大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点头:「外人哪里懂得!」

  钱大胡子嘿嘿笑,突然爬起来跳上身边的半截土墙,喊道:「今天!我们肤浅地还原了一个城市的历史;明天!让我们去还原一个人的历史!明早七点,起床挖坟!」

  「胡子!真男人!」大叔不失时机地起哄:「弟兄们,再欢呼一次!」

  半醉的科靠队员们又将豹子抛起来:「乌拉————!!」

  一个人的历史,或者准确地说是少女的一生。

  她十六岁,墓室壁画上写得清清楚楚。

  她生活于汉室文化广泛西传的年代,中原强大的王朝设立了西域都护府,经营也是警惕着许多芥子般的小国。看得出赤奢城受影响极深,壁画上出了有一小段卢文题记外,其余均是汉字,而这段卢文题记根据以往经验判断很可能只是壁画作者的签名。

  墓室的主人处在画面的右下端,圆圆脸蛋,高个子,头发卷曲贴在脸颊上,眉毛很浓,眼睛又黑又大,鼻梁挺直。她长身玉立,双手合十,遥望着西方,千年来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姑娘,拜佛呐?」大叔爬下墓室,轻轻地问她。

  「不,」钱大胡子解读着壁画上的文字:「西方是她的故乡,鄯善。」

  「噢噢!楼兰姑娘!」夏明若一伙趴在墓口上兴奋不已。

  「没轻没重!」大胡子抬头吼道:「脑袋都给我缩回去,向后齐走——走!再把墓压塌了壁画就没了!还有那个捣蛋的,你检查写没写好啊?」

  夏明若吐了吐舌头,翻个身走在地上写检讨书,楚海洋环着手观摩:「错了。」

  夏明若仰头:「啊?」

  楚海洋说:「夏白字先生。」

  夏明若举起纸:「哪个呀?」

  楚海洋用手点点:「这个字。」

  夏明若问:「到底哪个呀?」

  「这个!」楚海洋不耐烦,一把抢过纸笔教学说:「这个字应该这么写!你读过书没?语句不通……」等他再抬起头,夏明若不见了,老黄同情地望着他。

  楚海洋说:「啊!」

  夏明若从墓坑里探出脑袋,笑眯眯地冲他拱了拱爪子,却不留神被大叔撞到了一边。

  「明若,别碍手碍脚!」大叔猫着要移动,要和钱大胡子一起将棺板重新盖上。

  夏明若连忙说等等,他爬到墓室一角扒拉出已经被细沙掩埋了的面具,小心翼翼地放回馆中。古尸面部按照当时的葬俗蒙着白绫,必须等到实验室才能揭,如果贸贸然去动,很可能会把脸一起扯下来。

  大叔看着面具,赞叹说:「多漂亮。」

  大胡子深以为然,他跳出墓室叱喝,外面的队员便开始掏坑,工具是清一色的小铲,手法是蚕食,他们正在掏一个较规则的出入口,并且严格控制出入口的大小,一旦棺木能被抬出,立刻住手。

  豹子是非专业人士,负责搬运掏出来的细沙,他笑着说:「嘿嘿嘿,考古队集体盗墓……」

  大叔一流星拳把他捶出老远,又赶过去蹬了两脚。

  钱大胡子自知理亏,便故意沉下脸说:「干嘛?我自己家的姑娘,看两眼都不行啦?再说了,」他嘀嘀咕咕找理由:「新疆所有个考古小队常驻楼兰,大不了我通知他们就是了……」

  「问题是让他们挖还不如让我挖!」他又理直气壮。

  「行了行了,师尊,」夏明若拍他的肩,指指自己:「我们滴,明白。」

  大胡子很感动:「还是你贴心。」

  夏明若受的鼓舞,埋头挖土,挖了一阵想起来说:「难不成又是一个从楼兰嫁过来的?」

  「哎哟,提醒我了,九成是,」楚海洋说:「楼兰穷山恶水,偏偏美人倾国倾城,据说西域王公皆以楼兰公主为妻,这位姑娘看样子地位也不低。」

  被打飞的豹子又爬回来,心生向往:「美人儿呀~~~那到底该长什么样啊?」

  「噢!那个嘛,」钱大胡子扔掉铲子,叉着腰站起来,抬头挺胸说:「楼兰人其实是亚欧混血人种;我这个民族啊,属于大月氏的后裔,基本上和楼兰人是同一个祖先。所以楼兰美女的模样,可以参照我英俊的侧脸自行想象。」

  众人凝视了他一会儿,最后大叔开口:「胡子,在我们那边,长成你这样的一般不称为少女,而叫鲁智深。」

  「……咳,」胡子招呼:「干活!干活!」

  沙漠的干燥对古墓来说是件好事,在水气丰沛的地区,能很好保存下来的墓葬外围往往填压了几十、上白吨的白膏泥,令后来的考古者们叫苦连天。

  挖到一定程度,夏明若的支撑架又派上的用场,当他忙上忙下的时候,楚海洋开始给壁画刷上保护泥。当年洋人在西域偷窃壁画运回欧洲,用的也是这种泥,可那些被珍藏在博物馆里的艺术瑰宝,却大部分毁于二战,想来叫人唏嘘不已。

  因为材料不够,夏明若的支架只做了一半,他打个呼哨,与人换班。钱大胡子等人协助楚海洋,在棺木外裹上厚厚的毛毡,并用粗麻绳固定。

  今天几乎没有风,天气晴朗而严寒;墓坑上下众人各忙各的,静悄悄一片。突然队中的助手兼电报员大于小呼小叫地冲来:「好消息啊!好消息啊!!」

  大胡子问:「什么好消息?」

  小于气喘吁吁:「老、老师!好消息!我刚才收到新疆所楼兰队的讯息,他们在楼兰发现太阳墓葬啦!」

  其余人问:「什么叫太阳墓葬?」

  「哦~!」小于说:「这是他们起的名字,据说就是一个巨大的墓坑。除了馆外,坑里还层层叠叠垒放着着粗圆木,首尾顺序一致,从上面看呈光线放射状,所以叫太阳墓葬。老师,他们高兴极了,这个发现会震惊世界的!真是个好——」

  「好个屁啊!!!」众人齐声吼他。

  小于吓退了一步。

  楚海洋说:「同一个部队一连和二连还有竞争呢,好你个小于,吃里爬外。」

  大胡子大怒:「同志们,咱们也挖!挖了直接带回北京去,就不告诉他们!谁让他们有好处独吞!」

  「啊?……不告诉?」小于怯生生说:「我已经告诉他们了,我们发现了赤奢城,还发现了古墓,他们正在派人来……」

  新疆所人马未到,电报先到。钱大胡子看了满脸不以为然:「哼」,又连连催促:「快挖,快挖,挖完了就跑。」

  众人问:「带着棺材跑?」

  大胡子赌气说:「就带着跑!怎么着?还敢抢咱们家姑娘谁敢抢咱们家姑娘?对了,干脆我再看姑娘一眼。」

  他说着就要去开馆,有人扑上去拦着说:「老师!纪律呀纪律!」

  大胡子挖着耳朵说:「嗯?啥?」

  那人说:「纪……纪……您也让我看一眼行不行?」

  大胡子吼:「有谁不想看的?」

  队员们面面相觑,最后都贼兮兮地笑出来。

  刚裹好的毛毡又被打开,众人将棺盖放在古墓边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然后墓上墓下围了两圈,看着棺木大气不敢出。

  馆是彩馆,底纹为云气纹,云气之中绘有宴饮、奔马、骆驼图案,还有奇形怪状地长角动物(有些像鹿)。除了这些,棺木两端还分别绘有日月图案,日中有三足乌,月中有蟾蜍。

  众人直愣愣地盯着姑娘的面具,无言地问揭还是不揭?

  大胡子也望着那面具。面具由上好木料调成,过了这么多年开裂都不甚严重;正面用白漆打了底,画了眼睛鼻子嘴巴,黑是黑,红是红,十分好看。

  大胡子清清嗓子,像是里头噎了什么东西,好半天才叹气说:「别揭啦,大伙儿好好看看吧。楼兰组那些人离我们近,又有大卡车,说不定明天就能赶到。往后咱们再想见她,那就得去博物馆了。」

  众人沉默,楚海洋突然戴上手套揭古尸的衣襟。

  夏明若说:「干嘛?」

  楚海洋却只是略微碰了碰,感觉出衣物纤维已经脆化,便收了手,指着古尸的领口笑着说:「看。」

  夏明若说:「哎呀,是蜻蜓眼!」

  「隋侯之珠,」楚海洋说:「这位姑娘一身披挂的都是宝贝呀。」

  「真的!」队员们也兴奋起来:「你看她耳朵上,也是蜻蜓眼!」

  蜻蜓眼就是一种玻璃珠,原产于波斯,因为花纹独特就像蜻蜓的大眼睛,所以得名。曾侯乙墓中就出土过蜻蜓眼珠串,为浅蓝、淡绿基色白花纹。当时有学者认为这就是六国之宝之一的「隋侯之珠」,但目前类似意见的人不多。

  又有人说《陌上桑》中,罗敷的「耳中明月珠」也是蜻蜓眼,可惜同样没有过硬的证据。

  「这种还比较常见,学名叫『肉红蚀花石髓珠』,它的制作方法夏鼐先生曾经研究过;」大胡子又叹气:「大伙儿多看看,上了北京就看不着了。」

  夏明若又发现了新大陆,说着便去拿:「这是什么?」

  「是玉,」大叔拍掉他的手:「千万别动。」

  「为什么?」夏明若笑道:「又长白毛了?」

  大叔说:「你不懂,西域采玉有风俗。玉有灵性,如果河流里产玉,就必须有女人赤身裸体下水才能取到,否则玉就跑了,因为女人属阴,玉也属阴,同属阴才能相和。这儿古墓里的玉尤其带煞,男人更不能乱拿,得让个女人先破一下。」

  钱大胡子说:「你这是迷信吧?」

  「谁说的?」大叔说:「这是行为准则。」

  夏明若却一脸当真说:「怎么办呢?我们这儿除了没女的呀,楼兰组也没女的呀。」

  「那就不能拿了,」大叔问:「老黄呢?」

  夏明若说:「老黄是公的。」

  正巧老黄蹲在墓坑口看热闹,闻言想逃,被夏明若一把揪下来。这哥们一边奸笑一边抓着猫爪子去碰玉,老黄喵呜惨叫,楚海洋说:「住手,太残忍了。」

  他打开笔记本唰唰写了个「母」字,撕下纸往老黄头上一贴:「去吧。」

  老黄双目含泪,奈何被禁锢了自由,只能奋力挣扎,钱大胡子终于看明白了:「你们这是在玩儿吧?」

  夏明若吐了吐舌头,钱大胡子抡起巨灵掌狠狠在他脑后拍一下,然后把老黄放了出去。

  「盖棺,」他说:「海洋留一下,咱们把壁画处理好再走。其余的人先回去,打好包裹准备明天启程。」

  队员们点头,收拾一番便离开。夏明若和老黄硬赖着;至于大叔,墓穴就是他的家。

  过了一阵子夏明若满身沙土地从墓坑里跳出来:「老师!」

  「啊?」胡子听信了某盗墓贼花言巧语,正在与他分享古墓发掘经验。

  夏明若说:「你来看,这墓室的北墙斜度不对劲。」

  大胡子闻言下墓,楚海洋正蹲在那堵墙前,笑着说:「我都不敢动。」

  大胡子一看,十分惊讶:「咦?这堵墙的颜色是怎么回事?壁画底色么?」他举着煤油灯凑近细看,又叹息说:「这幅壁画很难挽救,颜料层全部霉变了。你们等等,我去换个亮点儿的光源。」

  他说着出去了,夏明若说着抓起一捧土说:「怎么别的不霉单就霉这一面?这面不靠水呀。奇怪……」

  楚海洋问:「奇怪什么?」

  夏明若扔掉土说:「这墙后头有什么东西,我心里毛毛的。」

  「得了吧你!」楚海洋拍他的脑袋:「装神弄鬼。」

  夏明若扑到他怀里娇羞地说:「奴家怕鬼呀!」

  楚海洋若有所思地说:「难怪你晚上不积极,原来喜欢白天……」

  夏明若扭捏一下逃开,楚海洋抓住他的衣角,钱大胡子这时却进来了:「干嘛干嘛?这么狭窄的地方不许打架!」

  楚海洋意犹未尽地松开手,脸一转,正经八百没话找话地对大胡子说:「老师,壁画修复敦煌所是专家,可以问问他们。」

  「别忙,我先看看,这种情况可能敦煌所都束手无策,」大胡子纳闷说:「到底为什么会霉成这样呢?」

  他戴上手套在墓室壁上轻轻一触,壁画碎片与沙土便淅淅沥沥掉了下来,他把碎渣放在手里小心的搓着,突然拿手去试推。

  大叔正巧进墓室,见状大喊:「等等!」

  但已经晚了,墙壁竟然被大胡子推出了一个洞,他愣了愣,又很惊讶地探头往洞里看,结果此时半边墓室轰然垮塌,将他结结实实埋在下面。

  其余三人站得靠后,只是被沙土浇了一身一脸摔倒在地,头晕脑涨耳边嗡嗡作响,又突然一阵怪响,墓室壁后的东西倾泻而出。不是别的,正是死人,而且是较为完整软组织尚在的干尸,堆成那样高,足有上千具。

  隔壁竟是一片尸海。

  墓室里的火把瞬间被扑灭了,而后是更大的崩垮与闷响。

  夏明若被撂倒在地动弹不得,手边还摸到半颗毛发俱存的脑袋,忍不住凄惨地喊起来:「海洋~~~!」

  楚海洋没回答,大叔倒嚎叫:「哎哟妈呀!死人身上有倒!!」

  夏明若喊:「你们在哪里?」

  「我动不了啦!」大叔说:「死人的刀尖抵着我老人家的喉咙!」

  楚海洋喊:「都不要动!墓室顶塌了!你们受伤了没?身上痛不痛?」

  「我好好的,」大叔问:「明若呢?」

  夏明若一边咳嗽一边说:「我也没事。」

  「老师!」楚海洋用更大的声音喊:「老师!钱胡子!」

  黑暗中没有任何回答。

  「糟了,胡子糟了,」大叔说:「我也在墓里被埋过,等挖出去时已经过了三天。虽然六点钟豹子会来喊我吃晚饭,到时候就有人救,只是胡子不知道伤得怎么样,怕等不了。」

  「其实这些死尸救了我们,」楚海洋的声音里透出焦急:「可胡子是被沙土直接掩埋的,情况肯定不妙,得尽快联系其他队员。」

  夏明若明知自己身上压满了尸体,但还是努力推拒着那半颗人头:「海洋,我想通那墙是怎么回事了。」

  楚海洋说:「是血,整堵墙都曾被血浸透过不知几次,所以壁画才霉烂得那样厉害。」

  夏明若说:「嗯。」

  「啧啧,血墙,」大叔长叹:「二位外甥看过公案故事没有?死人也会喊冤,今日一塌,怕是死人喊冤了。」

  楚海洋说:「迷……」

  「喏!喏!科学院有什么了不起,解释不了就说迷信,」大叔说:「我早年也遇到过,其实我会起卦——当然文革以后就不敢了,这事你们别对外说——有一年有个村子请教我,说是刚刚平整出来的一块地不长庄稼,且种什么绝收什么。」

  这位半仙一想:妙!

  要知道很多古墓上头都不长庄稼的,撇开用炒熟的土为封土,或墓中的有毒物质渗入土壤等原因不谈,填充墓坑的夯土往往十分硬实,植被很难在其上生长。

  但跑去一看,那土质酥松,根本不是封土,挖开后却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万人坑挖开后却发现那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万人坑,里面层层叠叠堆满了尸骨,不知道又是哪朝哪代的活埋地。

  「你说这事怎么解释?只能说怨气冲天,草木尚且能知吧,唉!……胡子!胡子!」大叔又问:「胡子你到底是死是活啊!」

  三人干着急地又过了十多分钟,突然听到外界人声嘈杂,豹子扯着喉咙在喊:「师父!海洋!明若!还有队长呀——!!」

  大叔面露喜色,喊回去:「臭小子!嚷嚷什么?!还不快挖!」

  楚海洋十分惊讶:「难道已经六点了?」

  大叔说:「没到啊?」

  「怎么可能!」楚海洋说:「坍塌前三分钟我还看过表,四点二十。」

  只有夏明若一个人吃吃笑起来。

  大叔问他:「笑啥?」

  夏明若说:「笑我们怎么把大救星忘了。」

  大叔说:「这儿就我们四人,都压着呢,哪个去搬的救兵?」

  「谁说是人了?」夏明若得意道:「明明是老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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