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的办公室,安静下来。
楚东坡虚脱般地坐在椅子里,捧着空水杯出神。
麦冬整整衣衫,嬉笑着凑过来,一脸神秘瞅着楚东坡坏笑。
“滚一边笑去,傻了?”
“嘿,楚哥,您还生气不?”
“生啥气?”楚东坡扬眉问麦冬,话音刚落自己先笑了。
“他没事儿,在隔壁,手去卫生室包了下。”
“哦,”楚东坡顿了下,挑眉瞪着麦冬了一眼,“说正事儿!”
麦冬拖过手边的椅子挨楚东坡坐下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我要说得对呢,您也别乐呵,我要说的不对呢,您也别见怪,别动气,就权当我没说,您看咋样?”
“你的意思是说不管你放啥P,我都不能说臭,对吧?楚东坡脸上的线条明显的柔和起来,手指敲着桌面儿,瞟着麦冬,”别一口一个您您的,折我寿啊?“
“报告政府,是……”麦冬腿根并拢,啪来了个立正,冲楚东坡敬个标准的军礼。
“麦警官,你这一卖关子,准没好啥好事儿,你信不信,百家争鸣,百花齐放,哈哈!你有话快说,有P就放,放完快走。”
“我放……我放,呵呵,”麦冬贼贼地瞅着楚东坡,把手边的水递过去。
“楚哥,我告诉你,痴情不是一种罪过,无情才是一种悲哀,我算揣摩明白 ,这马前子……嘿嘿,对你老哥有那么一丁点儿小意思?”麦冬象广场上算卦的半仙,很职业地拇指挨个掐过食指和中指,眯着眼儿说,“我给你们相过面了?”
阳光反射在玻璃窗上,映着楚东坡神色复杂的脸,他脸上的表情象天边的云,变幻无穷,手中的杯子重重地摔桌子上,瞪了麦冬一眼,“放你妈的P.”
“看,看你……我还没说什么呢,您就急了?”麦冬慌忙帮楚东坡扶正水杯,拿抹布拭干溢出的水,“还说我不够文明呢?”
“呵,我被逼的。”
“楚哥,我说你这人吧,活得就累,我说这话是证据的,决不是捕风捉影、空穴来风、信口雌黄,你信不信?”
“哈哈?证据?”楚东坡斜觑着他,“我成你的嫌疑人了?”
“你也是过来人了,如果你就是个语言上的白痴,至少还有一双雪亮的眼睛吧?如果一个人喜欢你,他看你的眼神是啥样的?柔情哀怨?无奈忧伤?还有专注……”麦冬站楚东坡跟前儿,是连比划带演说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满桌飞。
楚东坡拿纸巾擦着桌面儿,瞟一眼麦冬,故作淡定地说,“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一对大眼珠儿专盯着些歪的邪的,呵,都成恋爱专家了?后生可畏,有长进,搞女人搞出经验来了,你聪明,绝对聪明,但聪明从不往正地儿上使。”
“谢楚哥抬爱,麦冬收起嬉皮笑脸,啪又来了个立正,”没有爱,就没有兄弟情谊,爱是开启兄弟心灵的一把金钥匙……“
楚东坡干笑着脸上的笑容收紧,“我们都是好哥们儿,好同事,好战友,你可不要乱讲。”
“楚哥,我说你这个人啥都好,就一点儿不好,胆儿特小,活得特虚伪,你说净整些虚拟里空中楼阁的恋情,比如枫也无语啊?水也无声啊,那海市蜃楼浮在云端,那份缥缈是美,可万里关山重重,得……咱暂且放一边不说它,咱单说眼前吧,说说马前子,好吧?”
楚东坡狠狠地瞪了麦冬一眼,站起来关上门窗,麦冬又跟过去,“他心病重重……这源有头,树有根,他的病根儿就在……”
“演讲很辛苦,坐坐坐……?”
麦冬嘿嘿笑着坐下来,双臂架桌上,“小马这个人,对咱哥们儿没得说,为人处世嘛,虽单纯些,可他人大度,他对谁都好,这个就不用我多说了,那段儿我还一直纳闷着呢,他怎么就变了,变得那么斤斤计较,那么小鸡肚肠了呢?可后来,我终于发现,他这些小心眼儿都是针对你一个人的。”
“纯扯淡……”
楚东坡的手指在抽紧,握成了拳儿又松开,下意识地把手中的纸揉皱,又展开,展开又揉起来,心里一阵发慌,骂人也没有底气了。
“远的咱不说,就说前天吧?”麦冬掰过手指头数着,“人家不就是穿得时尚些了吗?哪章文件规定警察不能戴项链儿呢,再说了我私下里问过了,人家那东西不是收的犯人家属的,也不是偷的抢的,那是人朋友送的,高墙之外,工作之余,两厢情愿,有人愿意送,有人愿意接,干卿何事?我就句玩笑话,他也不至于小气到扯下来就踩断,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我就是给他扔了,他也不至于气成那样,都是因为你冒出什么暴富者定是穷疯了之类的话他才……”
“闭上你的臭嘴……?”楚东坡把纸揉成团儿扔桌边的纸篓里,从抽屉里拿出透明胶扯下一条麻利地糊麦冬嘴上。
“呸,……”麦冬笑着一把扯下来,吐了两口,“楚哥,其实你也在乎他,关心他,知道今天你为什么发那么大火吗?以前马前子穿得也跟小开似的,你咋没说过只言片语,惟独今天恼了,前天晚上,你为什么一定要换酒店,为什么一定不让我和柴胡去拉马前子,你想到了什么?你又在怀疑什么?这说明,你比我们有先知,或许,你心里早清楚,但你不敢承认,嘿嘿!你的爱是医治他心病的良药。”
楚东坡恼了,一张俊朗的脸涨得通红,端起杯子警告地瞪着麦冬,意思是你要再说我就泼你脸上。
“楚哥,你老人家别动武?”麦冬把楚东坡扬起的杯子摁桌上,“听我说完,你要真冤了我,我可比窦娥都冤,我要有半句狂话假话,上有天,下有地,中间有颗爱党的红心?”麦冬边发誓边倒退着去关被风刮开的门,“我们大家在一起玩笑惯了,你几时见过他和谁真生气过?他是在乎你,才生气的。他以前从不知愁忧的,可现在有时变得很沉默,每当大家谈到你,或是看到你,他暗淡的眼神都会变得明亮起来,他对你的那种喜欢是真诚的,没有一点杂质的甚至是无欲无求的,如果有人对我这么好,我不管他是男是女……?”
“滚……你给我滚……变态狂……?”让最熟悉的哥们儿洞穿心事是很扫颜面的事儿,楚东坡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大发雷霆,他转身一扬手,水杯象旋转的飞碟嗖一下朝关门的麦冬飞了出去,麦冬敏捷地跳出门外,跟进门的马前子撞一起。
麦冬冲马前子眨眨眼儿,“我捋老虎须了,就抱头鼠窜了。”
马前子抬脚拨了门口的玻璃碎片儿,从门后拿过笤帚一只手开始打扫。
楚东坡呆怔着,瞥见马前子包着白纱布的手。
他走过去,夺下他手中的笤帚,把玻璃稀里哗啦收门后纸篓里。直起身正和马前子眼神撞个正着,那委屈的眼神直刺楚东地心灵深处。
马前子又拿起拖把,楚东坡伸手去接,抬眼看到走廊对面有同事过来,他松开拖把出门而去。
那一天,马前子的心里下了一场骤雨。
晚上夜班,麦冬拉楚东坡去路边摊的一个角落里,三盏两杯淡酒入肚,一席话说得是头头是道。
他说,“楚哥,我们兄弟是多少年的交情了,兄弟有什么言差语错的地方,你多多包涵,别往心里记,我是替你感觉累。什么网恋什么太空之恋啊,太远了,看不见摸不着,都虚的,满目江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现在是啥社会了,世界是个大家庭,全世界人民大团结,倡导社会和偕,世界和谐,各民族兄弟姐妹要团结友爱,就象一家人。爱情无国界,没有种族之分,没有性别之分,只要有爱,爱能包容一切。同性之爱越来越受到社会的关注和人们的宽容,只要不危害社会,不伤害别人,一切都是正常的,可以被认可的。著名的性学家李银河不是说吗?一切东西都应该丰富多彩……爱情应该,既强烈,又不排他。”
楚东坡苦笑着骂麦冬,“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净吐狗牙在这儿妖言惑众毒害老实人。”
麦冬坏笑着说,“你老实人?嘿,老实人最不老实。”
楚东坡忽然拉下脸来,一脸兵临城下的紧张表情,“我承认你的谬论是有道理的,可我得告诉你,这些话到你我这儿就打住,以后不要乱说,传出去对谁都不好,我们这儿毕竟是小城市,还不是伦敦和纽约,马前子还年轻,他还要成家立业还要在这个凡俗的世间生活……”
麦冬压低声音道,“我发誓,我不乱说,但我得告诉你个事实,我现在才发现你这人很自私,你口口声声说是为别人想,其实,你是怕别人说你是吧?一直以为你是真正的男人,说起别人来一套套的,原来你只是虚拟世界横空出世的英雄,叱咤于看不见的经纬里,怎么一触及现实,一涉及到感情这事儿上你就粘粘糊糊,成了缩头乌龟?枫也无语怎么会这些年不改初衷的爱着你这么君子国里的伪小人,马前子……对了,你要真的没那份感觉,真不喜欢,你找个合适的机会当面锣对面鼓给他讲清楚,对吧?免得他枉费了思量”
麦冬还不知道自己弄巧成拙,他是个直性子,肚里也藏不住多少东西的,再说了,他们哥们儿是啥样的关系,他做的是成人之美的说客,这功不可没啊!
这不,他搂着马前子的肩亲昵地说,“兄弟啊,你得补偿我点儿什么?”马前子一脸不解地看着他,“我补偿你什么啊?”麦冬就把昨晚上他怎么和楚东坡聊的天儿说的话一五一十娓娓向马前子道来,他满以为马前子会感恩戴德的拜谢他,就是不拜谢他至少也得小小礼赞他一番的。
没想到,还没等他说完,马前子就翻了脸,变了天,乌云压顶雷电交加,一顿霹雳迎头上,在楼道里,马前子跺着脚发着恨咬牙切齿要和他绝交,断绝兄弟关系,“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兄弟就此分道扬镳。”
麦冬这个懊恼啊,他仰天长叹,“这年头,好人做不得,也没法儿做了,我怎么就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呢!”
楚东坡真的太累,是心累,他感觉郁闷,却又无人诉说。他打了柴胡的手机,柴胡说正忙,一会电你掐断。
楚东坡排解郁闷最直接的渠道,就是枫也无语。他给枫也无语留言:楚东坡偷偷去了网吧。
一开 Q就看到枫也无语的回复:天,是你么?好久不聊了,怎么不在了呢?
楚东坡象快要溺水的人抓住了岸上的一把稻草,他飞快地敲打着键盘,手指飞扬,“枫,我想见你,咱们见面吧?”
“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忽然说这话?发生什么事了?”
楚东坡不知道怎样讲,他抽了口烟,断断续续往屏上敲字,“我很寂寞,也很孤独……唉,网络中你一说,寂寞和孤独……就有人会想到你是想放纵了,因为,太多人都认为寂寞或孤独是肢体层面的,而实际那?肉欲的放纵陌生的刺激真就能够消除孤独吗?不,那不过是个理由,回过头,孤独依旧……
“亲爱的,你怎么了?别的男人会在网上无病乱呻吟,我相信你不会,你有病才这样,请你告诉我,你怎么了?”
枫也无语请求语音视频的声音刺痛耳膜,楚东坡按下接收,挂上耳机,无语。
屏那边是枫也无语急切的低唤,“天……你在听吗?听到我说话了吗?你怎么不说话?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楚东坡中断了视频和语音。
网吧的灯光有些暗,角落里,楚东坡的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忧郁,无形之中平添了几份成熟和冷峻,他打字不是很快,视线紧锁在键盘上……他和枫也无语倾诉这些年泡网的感慨。“虚拟也好,现实也好,一切都看人们去怎样对待,不是么?比如现在,我面对的是虚拟,却是真实的你,我不仅是对着冷屏说话,我面对的是我的女人,一个可以与我交心的女人,我喜欢这种精神上的交流,孤独不再孤独,压力得以释放,寂寞随文字排遣,拥有你的夜,我多了一种充实。……”
枫也无语却回复,“这些话,咱们留着以后说好吗?现在你告诉我,你怎么了?你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多感慨的?是不是?”
楚东坡深深吸一口烟,把烟轻放在桌沿儿让它自燃着,腾出双手,开始忙活,他的浓眉紧皱,眉心聚拢,堆叠成清晰的川字,他仿佛想通过这些文字来释放他心中的苦恼和烦闷。
“亲爱的,感觉你好象有些疲惫,打字太累了,你接语音吧?我听你说,好不好?”
他听话地接收了枫也无语的语音请求。
他挂上耳机,拾起桌边的烟,深深吸了一口烟,淡淡的烟雾开始在屏前飘升,“我喜欢网络,因为在这儿,我什么不必害怕,我真正需要的只是一种真切的、摘下面具后的交流,也或者是一种一相情愿的倾诉,在这儿,不必去感叹什么人情冷暖、世故炎凉,不必去在意别人异样的眼光……”
“你在害怕什么,别人怎么去看你了?枫也无语打断了他。”
他没接她的话岔儿,轻轻掐灭手中的烟,悠悠地说道,话调里透着重重的伤感,“网海中的我们是两只无尾的鱼,我们能在这飓风茫茫的网海中,挣扎着游多久,一百年?一千年?还是一万年?海枯石烂?沧海桑田?不,海不会枯,石不会烂,一万年太久了,我只争朝夕;不,我只要今夜,现在的我是安静的,内心是充实的,也是澎湃的,有你在身边,我不会冷,也不会害怕,更不会感觉空虚……
楚东坡回忆他和依然枫也无语相识的点滴,一会又感叹婚姻改了爱的模样。内容依然老生常谈,伤春悲秋,感叹人世无常和活着的不易,泊网的矛盾与彷徨。
最后他长叹一声来了句,“朋友,我的同事我的兄弟,我的战友,我的哥们儿……唉,我不知道该怎样和你说,又该说些什么,最近,我发现自己活的特别累,想歇歇,想独自一个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静静的呆上一段日子,让我一个人理一理纷乱的思绪,平抚一下驿动的心。
枫,我为自己有了这样的念头而感到害怕了,最近,我每天都痛苦、焦虑中矛盾着,夜不能寐……我该怎样对待与我朝夕相处的兄弟呢?你告诉我?“
楚东坡象丢了阿毛的祥林嫂一样倾诉着他内心的苦闷的时候,枫也无语的头像暗了下去,他打上,不懂礼貌的孩子……网络提示对方已下线或隐身。
他自嘲的耸耸肩,关了电脑,离开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