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我从睡梦里醒来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昨天晚上我打牌打到四点,又和同事一起吃东西喝酒,早上六点才回家睡觉。
手机里全是阿俊的短信留言,也只有阿俊的留言。我将手机扔到一边,想着如今不必再象原来一样顾念着我爸那里、我妈那里,雯姐,甚至水水和钱刚都不能去打扰他们。俗话说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一P股债再加上卧病的老婆,没有人比刘水更心烦的了。钱刚老婆一天比一天凶,钱刚现在什么都指望着老婆,连进货都她老婆管,花钱向他老婆要。他只负责上网聊天、买小说看影碟,游荡在公园厕所洗澡堂间、和大家打情骂俏。今年春节,钱刚高高兴兴地买了一堆东西陪老婆回四川,全当旅游,钱刚爹妈气得一点脾气没有。
我先来到阳台上,天色已晚,万家灯火。因为刚刚下过一场雪,还能看得清楚不远处街道上匆匆的行人。现在应该难寻天堂鸟里随处可见的饥渴目光吧,无论是本性被痛苦地压抑着,还是释放后近乎堕落地放纵,但此时此刻他们隐藏在社会的各个角落中,扮演着乖女孝子,良夫贤妻,严父慈母的角色。阿俊也是其中之一。
我走到厨房,记得前天空空的冰箱,现在里面满满的食物,一些水果,多半是不需要加工的各种成品。地上放着两打啤酒和一箱无糖的可乐。阿俊说喜欢喝饮料没问题,但一定要保持精壮的身材。我将喜欢吃的火腿,熏鱼,寿司、葡萄、啤酒统统搬到客厅茶几上,然后打开电视。
电视里,无论什么节目,内容与春节是否相关,主持人必定打扮得喜气洋洋,不着红色不穿唐装就不足以表达太平盛世的喜悦兴奋。晚会节目,每个演员使出吃奶的劲头、抡圆了膀子要逗你笑,男男女女不顾脸上堆起的皱纹,鼓起的眼袋,乐得阳光灿烂。想看看有没有可以将就看的电影,贺岁片,搞笑片,无一不配合最隆重喜庆地传统佳节。
不知道此时全国十几亿人民到底有多么快乐,我想至少水水他们家,钱刚的父母,还有我就不会很领情地观看节目。我想起十岁的那个除夕,听大人们愉快兴奋地谈论着发生在他人身上的悲剧,原来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什么样的苦难都可以当作笑料来开心的。
我一时找不到烟灰缸,只能将烟灰弹到啤酒罐里,弹到吃剩下的食物盘子内。
电话响,我借助电视的微光寻找手机,不小心将还啤酒罐、剩饭和烟灰尘碰到地上,阿俊的地毯算是完蛋了。
是阿俊的电话,他问我做什么呢,我说看电视。他问我吃饭了吗,我说吃了。
他又说有些食物用微波炉打一打,不要吃凉的。我说我知道。阿俊还说了好多话,我都没听进去,我的注意力正集中在电影剧情上。
我凌晨的时候才睡着,醒来后竟然看着阿俊对我笑。
几点了?今天是初几啊?我躺在沙发上迷糊着问。
初一下午两点。阿俊回答。
我抬起头,记忆里我将着屋子搞得非常恐怖,可现在茶几上干干净净,连地毯都和从前一样的漂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
11点就回来了下午咱们出去吃饭吧?你想去哪里?阿俊笑着问。
我站起身,到浴室里把自己收拾干净,阿俊在一旁说这说那的,我没理他,然后对阿俊说,我下午已经和人约好了打牌。
我今晚不回家了,等你上班了我再回去阿俊语气里明显有些着急。
我将东西拿好,穿上大衣,然后说:我和他们约好了我端详阿俊心焦烦躁的表情,终于开口说:咱们算了吧,分了算了
我虽然不太会看人,但观察阿俊,还是很在行。他先有点傻,是茫然吧,接着是恐惧,然后不是知所措。他抿一下嘴唇,问:为什么呀?
缘分吧算了,他们等我呢,回来再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阿俊打断我厉声问,他好像生气了。
明天早上也不一定,我上班后申请一个床位再来拿东西
阿俊还那么傻傻地站着,显得人更加矮小,伶牙俐齿地他也哑了。
我打开门出去,在关门的刹那,听见阿俊喊了一句周航!阿俊的音色不浑厚,这声好像更加刺耳,还伴随着若有若无地哭腔。不过他没追出来。我心里也不好受,看着阿俊伤心我就难受,但转念劝自己,还是直说了比较轻松。我不去想阿俊,给小魏打电话,想着今晚上好好地赢他们几把。
麻将桌上,大家聊天的话题和赵雯有关,前不久赵雯领人抓聚众赌博的酒店员工。说着说着众人又拿赵雯开逗。
那些越有钱的人,生意做的越大的人床上越不行,她那老公四十好几怎么能干得动,她那么骚,不跟张大帅乱搞还不憋死。
几个人齐声淫笑。
女人X欲来了,满床打滚,不满足了根本不行
看女人嘴的大小就能知道X的大小,你们看她嘴那么大,哇靠,那下面
听他们胡说八道,我就不自觉地想到和雯姐上床的日子,想到我对她讲阿俊,想到她威胁我去告发阿俊我实在忍无可忍,骂了一句:你们烦不烦啊!
小魏笑道:知道你不爱听这些,这方面我们跟你没共同语言。
其他人也暧昧淫笑。
不就操X嘛,你们看的不一定有我干得多。我轻蔑地笑着回敬他。
你干的和我们干的不一样吧?他们嘲笑我。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碰一个四条咱凭良心说,就咱五湖这几块料里,数赵雯最不和气,好歹都给人个面子,也不阴坏,你们看那甘萝卜,我一看他笑面虎的样儿,我就来气。我应该为赵雯说几句好话,毕竟她是曾经对我好过的女人。
甘萝卜是他妈坏,上次李同那事全是他背后鼓捣小夏接话碴。
玩到凌晨四点多,罗罗和小夏挤一个床,我说我不回去了,和小魏凑合一宿,小魏立刻说:别别,我不喜欢两个人挤在一起。我瞪了小魏一眼,随口骂了一句,心里发誓再不和他们玩了,然后借了辆自行车离开。
外面漆黑一团,连个月亮星星也没有。我可以去我妈那里,他们还没回来呢,但我怕这么久没回去过,他们是不是已经把我那个破剃须刀、牙刷和其他东西给扔了。阿俊那里更舒适,能洗热水澡,有宽大的床,而且我的衣服,用品都在那里,但我怕阿俊在家等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昨天下午看着他烦就说了分手,好不容易轻松解脱了,再听他说三道四,又要烦。
我的手机没关,阿俊也一直没给我打电话。我打到我们的家,如果没人接,说明他回蕙城了,我就回去那里。电话才响了一声,第二声就有人接听:喂阿俊的声音有些哑,但很清晰,莫非他没睡觉?
我将电话挂了,决定回家。还没骑太远,手机叫,掏出来看,是阿俊那里。我很困,很想睡觉,于是关了手机继续骑车。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不习惯自己原先的破床,那一觉我睡得并不好,似乎一直在做梦,一下子是我妈,薛萍,雯姐,一下子又是大雨,水水,钱刚,不过没有阿俊。
有人敲门,我去开门,我妈从武夷山回来了,和她回来的不是许老师,而是我爸,我奇怪地问:怎么是你们两人?他们笑着反问:为什么不该是我们俩?
我妈还在敲门我终于醒了,真地爬起来去开门,阿俊站在门口,他看见我后微微笑笑,笑得不自然不好看。
你怎么找来的?我打着哈欠问阿俊,然后回身走到床边,又想躺下。
到你们家门口,随便问一个人就知道。阿俊的语气和平常一样,可声音挺怪的。他进来,将门关上,站在我对面。我注意到阿俊四下打量了片刻,然后笑着问我:你玩到几点?
现在几点?我问。
下午一点了。阿俊没看表回答,然后坐在我的床上,坐在我身边。
你怎么嗓子哑了?我问。
没有啊。阿俊回答,还清了清嗓子:这两天话说多了阿俊笑笑,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我,接着讲:还睡啊,差不多了吧,五点到一点,八个小时了,睡眠够充足的了阿俊笑着轻轻捏我的下巴。
干什么你!我说着将阿俊的手一下子推开。
咱们下午出去吧?总昏睡对身体不好他依然笑着说。
你怎么知道我从五点睡的?我看着阿俊,问。
猜的,凌晨四点四十那个电话是不是你打的?
你破案呢?我也笑了。
快起来,外面太阳可好了,今天一点也不冷,呼吸新鲜空气,对你身体有好处阿俊边说边拉我。
我服了阿俊,就像我佩服赵雯那样,他们真是高。
阿俊我很严肃地叫了他一声,并坐起来。阿俊凝视我。
我不是没事胡说八道的人,也不小孩子任性耍无赖我叹口气,不知道怎么往下说:咱们根本长不了,还是分开算了
为什么?是你对我没感觉了,还是你担心我结婚或者对你变心?阿俊问得很平静、认真。
我确实说不清楚,阿俊讲得都对,可又根本不是那个意思。说完全没感觉是假话,另外我才不怕卢俊杰结婚或者变心,有的是人喜欢我。
我们沉默了半天。
我仔细想了很久,我知道自己做的有不对的地方如果我在你的位置上我也会有想法我第一次看见阿俊这么艰难地讲话,他没有看我,低着头自我检讨。
听阿俊的话我很难受,我就知道如果被他缠上又要烦,真烦!
我相信我们的感情,一直觉得很幸运,能和你在一起我还计划今年五一咱们去海南,你首选的,旅行团,机票,旅店我都问好了,咱们自己走有意思,正想和你商量总不会还没一起出去玩一次就分手阿俊情绪有些激动,说不下去。
窗帘没有拉开,屋内光线很差,我看不清阿俊是否眼圈发红,不过我确定他没哭,很快接着说:在一起能否长久全看我们怎么做,应该我做的、我改进的我去努力,你有什么想法你说出来,怎么也没到分手的地步
阿俊总让我将想法说出来,我能有什么想法,不让他去相亲?阻止他去美国?还是对家里亮相?或者干脆告诉他我一想着和他Z爱就不行,长此以往,我快变成纯粹的异性恋了。
我在感情上从没这么认真、这么陷进去过。包括那时神魂颠倒的初恋,分手就分手,没觉得这么受不了阿俊似乎又一次说不下去。
我们还是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