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低头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她抬起头看着我说:阿姨真的谢谢你过来,听我发牢骚,还宽慰我,你说的都对。
星期天在家,我很多嘴地将周船生病的事讲给我妈,我妈先是惊讶,随后看着电视一声不响,我猜测她有心说报应却说不出口。
又过了两分钟,我妈说话了:薛萍为什么叫你去?她有目的。肾炎是富贵病,要花很多钱,你又没钱,你有什么,健康的肾,你看着吧,下次她会提出给她儿子捐肾!
我眼前闪现薛姨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厌烦到极点,于是回答:没什么的,捐肾也应该,那是我亲弟弟。
人家有爹有妈,轮不到你献殷勤。
我爸五十多岁了,他经受不起这个,薛姨是大三阳,我替他们捐,心甘情愿。
你对他们忠心耿耿,人家可不管你的死活。你刚到饭店没多久打架进了派出所,我告诉他们了,他们谁管了?还不是我找你舅舅托人想办法你才第二天出来的!要不你饭店的工作还保得住?
保不住就换一个。我平静低沉地说。
我妈被激怒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缺心眼的!那个不精明,又混又傻!你抬眼看看外面那些男孩子,多聪明,一点亏也不吃,一根汗毛也不能让人算计去,你徒有外表,跟人家比,就是是弱智
我甩门出去。我需要到外面透气。
我闲逛着,想找人说话。那一刻,想到卢俊杰,听他讲黄色笑话,再逗一逗他,很开心的。他学生物,是不是对肾有所了解,人也是生物嘛,他该比我懂得多。顺便向他资讯如果万一少了个肾,是不是床上就不行了。
我给打卢俊杰打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喂?
卢俊杰吧?我是周航。
你啊
你在家呢?干什么呢?
你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
我在五湖饭店这边,你开车过来。
说完这句,我可以听到电话里卢俊杰长吁口气。
你想去哪里?
去你那里,好不好?我笑着说。
好啊,你自己叫车过来吧。我那车打不着火。
那就算了,挺远的。
卢俊杰没说什么,很痛快地和我道别,收线。
过了几分钟后,卢俊杰打来电话问我具体在什么地方,他过来接我。
我坐在社区花园的石凳上,将双手插在大衣兜内,注视不远处马路上来往的车辆。三月份天气本不该这么冷,偏偏今年反常。似乎过了很久,一辆小车靠边停下,卢俊杰探出头叫我。
与卢俊杰的几次见面都在晚上,我必定不能看清楚他的车,脑海里发白蹭亮的印象变成眼前半新、朴素的银灰色。偏偏他的模样也没有记忆中那样难以接受,他肤色似乎比晚间看起来要白些,俗话说一白遮百丑,如果打分,大概就是钱刚那水平。
我相信什么样的丑人看习惯了也不觉得吓人,帅的看多了也那么回事,人对苦难的适应力超强,审美疲劳也发作地很快。
汽车里面很暖,卢俊杰的笑容却不似从前那样的热情洋溢。他话比头两次见面是少了,不过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是问我冷不冷,为什么不约在茶馆、咖啡厅里等他,他伸过手攥了一下我的手掌,将热风开到最大。
我晾了卢俊杰三个星期。我敢约他是因为我猜他会赴约,他会赴约的原因是我们还什么也没做呢。即便被他拒绝我也不在乎,大不了就是再不答理他。所以电话里卢俊杰起初的拒绝和眼前的冷淡都在我意料之中。
卢俊杰不是个喜欢沉默的人,当我随便问一句最近忙什么,他开始给我讲学校现在事情多,他要上课,谈项目做科研,又临时塞给他一个辅导员做,因为他与学生关系好,学生处的工作也要帮忙。喜欢表白是他的习惯。车上卢俊杰一句没问三个星期前我为何不找他,今天又为什么去他家。我心想:行,你够沉得住气。
我知道美华路那边根本没有豪华住宅,钱刚是井底之蛙,卢俊杰远不算凯子。周围一片高楼林立,卢俊杰停下来,泊车。我跟他乘电梯,一气到最高层。
我说:顶层夏天很热。
咱们这里夏天短,温度又不高,如果太热可以使劲开空调。
要是电梯停电呢?
爬楼梯啊,吃那么多高热量,不消耗掉全变脂肪了。卢俊杰倒是乐观。
我们说着已经进了屋子。卢俊杰很周到地接过我的大衣挂起来,脱下的鞋码放整齐。
我不是没见识过豪华,五湖的总统套房,新加坡人那栋有六个房间的别墅,做钼矿生意的孙老板的宅子可卢俊杰的房间陈设别具一格,品味独到。
自门口到过道是地板,客厅内全部是灰白色地毯,与一般地毯不同,那毯子好像长绒线密实地排列上面,如果拉直大概有好几寸厚,柔软度绝对不亚于铺上褥子的木板床。一圈浅黄绿色沙发,座低,宽大,透着舒服,十几个明黄色、桔红色垫子散落在沙发上、地上,沙发旁边厚重的本色实木桌上,杂志、遥控器七散八落,所有这一切透露的信息是:家,温暖,舒适,可以随心所欲。
这地毯不错,可外面到处那么脏,够难收拾的。
没关系,可以经常找人清洗,太脏了或者太硬了就换一个。卢俊杰回答,显示出财大气粗。
我欣赏着墙上的风景艺术照片,有黑白照有彩照。我问:你喜欢桔黄色吧,画框是桔黄色,够扎眼的。
还是专门定做的呢。卢俊杰边回答边将一杯热茶递给我。
画儿也是定做的?我逗他。
照片是我自己照的。我爱玩儿,暑假或者五一国庆长假常到处走,你呢?喜欢旅行吗?
我笑笑:一年就那么几天假,有功夫还在家里睡睡觉呢。
等你休假的时候,我带你出去。卢俊杰微笑着说。
我又语塞,脑子里想着A市以外的地方,除了周围的慧城,柳城,我好像还没去过哪里。
鼻腔内充斥了水果的酸气,我低头看看手里的茶水,茶包在杯子里飘来荡去。
这是柠檬绿茶,带果味,是个台湾人给我的。你是不是喝不惯?我给你换一杯,你想喝什么?卢俊杰说着已经将我手中的茶杯夺下。
我想抽烟,能吸支烟那才舒服。看一看卢俊杰房间的四壁,嗅一嗅空气中的味道,只能说:我一点不渴,你什么别倒你这屋子是不是经常有人来啊?我意味深长地笑问。
卢俊杰端着一杯热果汁转身,面部表情有点捉摸不透,不象在思考,不是质疑,也不是审视观察,但又都有那么一点,他盯着我摇头,摇的幅度不大,可很坚定。
卢俊杰再次将一个杯子递给我,说:台湾人是开药厂的,我们系里跟他有合作项目,大多数时间是我和他们联系。
合作什么?
他们投资,我们做项目,嗯说得通俗点就是,他们要A大的牌子,我们得实惠的利益,做的东西没什么意思。都是补药减肥药壮阳药之类,吃不好也吃不坏。
靠,大学也干这种事!我惊讶不已。
大学和饭店一样,都是人在运作,只不过干的时候要故作清高,真正见了钱爷爷一样乖乖就范。
你可别提饭店,那才叫一个恶心,从主管到清洁员,从客人到服务生,恶心事太多了,说都懒得说。
道貌岸然和明目张胆的差别。卢俊杰笑道。
我也笑,可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就是感觉卢俊杰真有意思。
你饿不饿?快五点了,在我这吃饭吧?卢俊杰口气好像随便一问,目光里流露出我熟悉的期待。
早饿了,你有什么好吃的?
卢俊杰笑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边看边问我:想吃什么?跟我去超市吧,你看着想吃的东西,咱们买回来做。再说我这里没啤酒,一直以为你要来,我买了一打HEINEKEN,上星期正好学生会给自己办PARTY,我送给他们了。卢俊杰讲话时无论语气和表情没任何异样。
可我听着有点不好意思,却不想让他看出来,回答:那个酒太贵了,咱们这里的‘小泉’也不错,不比它差多少。
我上次看你点那种啤酒,估计你一定喜欢,你又没告诉我还喜欢其他什么。是挺贵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