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地一声。
夏庭晚怎么也没想到尹宁会这么用力地推他。
他本来就有些虚弱,甚至没来得及握住栏杆,就一个踉跄,直接从楼梯差四五阶的地方重重摔了下来。
“我没……”尹宁还在喊着,可是这次他还没喊完,就慌张地看向了滚坐在楼梯间大理石地板上的夏庭晚,最后一个音节戛然而止。
有那么一瞬间,夏庭晚几乎以为自己死了。
突然的腾空紧接着剧烈的疼痛,像是要把他的身体贯穿,他整个人都灵魂出窍了一个刹那。
夏庭晚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一时之间分辨不清自己身体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下意识地扶着栏杆想要站起来,可是脚刚一用力,他就克制不住地一声惨叫出声——
他这才意识到是右脚在钻心地疼。
夏庭晚满脸冷汗地低下头,隔着软皮鞋看不出脚的伤势如何,可是左腿的裤子却被楼梯栏杆上的铁雕花给滑破了长长一条,大腿侧边的血肉也被划破,此时看起来鲜血淋漓得很是吓人。
但尽管如此,他好歹也渐渐恢复了清醒,意识到自己应该只是外伤,顶多就是右脚骨折,但应该没什么生命危险。
尹宁这时才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见到他的样子,扑通一声跪坐在他面前,小小的脸上惨白一片,嘴唇因为惊恐而不停地哆嗦着语无伦次:“我、我……”
夏庭晚看着面前的尹宁,小男孩刚一开口已经害怕得流出了大滴大滴的眼泪,嗓音都抖得像是破碎了一般。
那种无措和恐惧,是装不来的。
那一瞬间,他竟然感到一阵心疼。
他明白的。
他刚知道自己撞了人的那一天,也是一样的。
他在医院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恐惧好像一口深井,而他在无限坠落。
夏庭晚轻轻地吸了口气,他的身体因为疼痛而轻微痉挛着,慢慢地伸出手,终于还是摸了摸尹宁的脸蛋。
尹宁再也克制不住,“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别怕。我没事。”夏庭晚挣扎着露出了一个面色苍白的微笑。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解了锁,拨通了苏言的电话。
就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疼得他倒吸了好几口冷气,他实在是痛得说不出长串的话来,颤抖着把手机递给尹宁,声音越来越小:“帮、帮我,叫苏言哥哥过来一趟。”
——
自己感冒,正好也写感冒的剧情,真的是很nice呢!
今天作者有话说比较长。(大概需要三分钟的阅读时间,跳过无妨。)
其实前几天就一直很想说,但是情感剧情比较激烈的时候觉得不方便提,因为既不想破坏大家的阅读体验,也不想干扰大家对两个人爱情的判断。
这篇文从一开始,就时常陷入对人物的两极争端之中。
无论是对受任性自作自受的不喜也好,对攻婚后和温子辰关系的不满也好,还是对夏庭晚不愿与纪进一步发展感到不公平也好。
说起来,很多读者似乎也为此有些忧心忡忡,所以我总能看到劝我不要把评论放在心上,按照自己想要的来写的劝慰。
我挺难理解这种担忧的,因为其实来自读者的回馈是一种很强大的东西,围绕在身边时,既感到满足,也有时有些迷惑。
有一段时间,我感到很郁闷,甚至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想要休息两天,可是觉得咬牙挺一挺也好,挺过来之后,心情也平静了许多。
写这篇文的最初,我其实也知道,这样的写法注定会有误解和争议。
夏是明着的人物,他的心情,他的缺点,他的痛苦,都摆在面上,他易于理解,容易共情。
但是苏言不是,苏言是藏在文字里、回忆里、细节里,一点点逐渐拼凑丰满起来的人物,考验的是“藏”的工夫。
我“藏”的工夫如何,自己不敢评价,但我的初衷,是没有变的。
我感激大家对于这篇文的参与,我是一个喜欢看评论的作者,每一个留言,我都会仔细阅读。
其实大家从我加精的评论和回复来看,应该能感觉到,我并不偏袒攻受任何一方,所有合理的讨论,只要言之有物,我都乐于接受,并且享受和大家交流的过程。
我感到无力的,是极少极少部分的评论,让人感到一种极度的自我和缺乏尊重。
有些人,似乎并不在乎作者想要表达什么,而仅仅在乎自己想要看什么,一旦达不到这种诉求,就大失所望,甚至觉得文有问题、人物有问题、三观有问题。
因此在这里,我想为我自己,为作者这个身份,也为我的文说些我心里的话。
写文,本质是一种很私人的倾诉欲。
我不追求绝对的现实主义。
甚至这篇文本质上来讲,是带有一种对爱情浪漫的畅想和童话色彩的。
但是另一方面,对每一个人物,邢乐也好、陆相南也好、尹宁也好,我尽最大的努力,不以简单的善恶二维去写他们,而是写他们真实的性情、渴望、无奈以及过往,我希望能在这短短二三十万的篇幅里,能呈现一些有层次感的人物和感情历程。
对配角都尚且如此,更何况夏庭晚和苏言,这两个我心中视若珍宝的人物。
复杂,是人性里最永恒的两个字。愿意面对这种复杂,我觉得是作为一个创作者对自己人物的尊重。
我力有不逮,文笔也多有亏欠,但我也愿意用尽力气,哪怕去只呈现两三分的复杂。
我希望在这篇文里面,他们的感情是自然的,像水一样,根据自己的内心流动,他们的行动、决定,能够和他们的身份背景,成长环境,并且和剧情发展有所契合。
苏言是权贵子弟,但又是这一群体中少有的中年文青。
他有深情浪漫的一面,但是也有很淡漠的一面。起码他对温子辰是没什么温情的,他们这段关系中的许多事,目前还没彻底揭晓。
但对他来说,走肾不走心绝对是他最熟悉的一种情爱方式,这是常态,也没有任何不妥。他和夏庭晚,才不是常态。
这不代表我认为这样是正确的,小夏知道苏言做错了,但是小夏同样也知道苏言对他的爱,是其他人无法复制的。
小夏是纯情的小孔雀,他对自己的身体看得很宝贵,一方面是对于苏言很纯真的爱意,另一方面是家暴的过去让他缺乏放纵的安全感。
他和苏言,半年都停留在不脱衣服让苏言帮他解决的程度,苏言活生生忍了半年,这是老男人才有的毅力,也是打动小夏至关重要的一环。
但是纪展不懂,纪展多年在美国生活,又是个性非常直接狂野的男孩,让他忍半年,可以想象,这多半是不可能的。
小夏心里有数,所以他知道纪展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可以做,但就是做不到,也不想做而已。这个选择是自然而然的,是根据成长经验和性格而来的。
复合之路,无所谓是追妻还是追夫,更不大符合火葬场的概念。
这只是两个醒悟了的人,在慢慢回头向彼此靠近的过程,是简单的本能,但又有和自己心中的心魔和顾虑博弈的复杂。
我没有什么粗糙无聊的贞操观,什么受要守身如玉,攻就可以花天酒地,甚至想到也感到无比滑稽。
这种指控,就像最初出现苏和温的情节时,有评论说这是在恶意虐受。
那么,如果愿意为故事中的人物真情实感,为什么又吝于给一字一字敲下这些故事的、有血有肉的作者一点善意呢?
几年前写文的时候,我总想要许多的赞赏。
但是这两年,我越发感觉,其实能够得到赞赏虽然很棒,可得到真正的理解才是更难的一层。
理解之中——最宝贵的,又是意见不同时,对彼此双方的尊重和温柔。
我仍时时渴望一种理智清淡、但又温情脉脉的读者与作者关系。
喜欢,亦不需狂热沸腾。不喜,也就淡淡别过。
说到底,其实我没什么太多好抱怨,这些话的初衷也不是抱怨。
百分之九十九的交流,对我来说都是愉悦和快乐的,我每每为文下许多评论的细致和深情所打动。
剩余百分之一的不快,当然可以无视、可以消化,但是我还是想说出来。
当我作为作者的时候,我想写的是我自己心中的故事,我也只能写我自己心中的情感和爱意,我不能为其他人想要看什么而负责,这是客观上做不到的事。
我写的不是完美无缺,不是白璧无瑕。
我写的也不是两个没有任何缺陷和错处的主角。
我写的是破镜重圆,是修补、是挽回、也是救赎。
我抱着无比真挚的心,也想堂堂正正求一份尊重。
不要强加给我不打算写的东西,再来批判我为何不那样写,也用不着越过文来揣测我的价值观,我也更加不会为任何人的意愿而去更改我的初衷。
最后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支持和喜爱。
一点一滴,我全都放在心里。
第二十二章
尹宁拨通了电话,刚磕磕巴巴地说了两句,就把手机轻轻放在夏庭晚耳边。
那边苏言的声音依旧沙哑,可是语气却很急促:“庭晚——你听我说,我问几个问题,你简单答就行。”
“摔下来时,撞到头了没?”
“没……”
“出得血多吗?”
“不、不多。”
“除了脚,身上还哪儿疼知道吗?”
“不知道。”夏庭晚轻轻吸了口气,语气里终于忍不住含了一丝委屈:“苏言,我浑身都疼,分不清了啊。”
“我马上就到。”苏言说:“等我。”
等我。
这两个字忽然让夏庭晚鼻子一酸。
挂了电话之后,尹宁跪坐在他身旁,许久之后才颤抖着肩膀,语无伦次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
“我知道。”夏庭晚强忍着脚上和身上的疼痛,轻轻用手指擦拭了一下尹宁满是泪珠的脸蛋,温声地安慰着这个惊魂未定的男孩子:“我知道的,宁宁不哭,我没什么事啊。”
说话的一瞬间,夏庭晚忽然有些失神,竟然连那么剧烈的疼都忘却了一会儿。
这样的他……
在这种情况下,仍然可以很镇定的他,温柔地对待尹宁的他。
让他自己都感到好陌生。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竟然也可以有这样的一面。
……
苏言的确来得好快,快得让夏庭晚都有些吃惊。
他感觉自己只是和尹宁一起坐了一会儿,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空旷的楼梯间一路向上传来。
夏庭晚忍不住往下探头看去,果然很快就看到苏言穿着一身家里的深蓝色睡衣,外面只披着一件风衣,穿搭得很滑稽,正大步地往上爬着楼梯。
“庭晚。”
苏言抬头看到夏庭晚,三步并作两步就跑了过来,他什么都顾不上说,直接蹲在夏庭晚面前,面色凝重地从上到下端详了一遍,再抬起头时,神色才稍微松缓下了一些,问道:“怎么摔的?”
夏庭晚能感觉到一旁的尹宁身子颤抖了一下,他来不及想太多,下意识就抬头说:“我、我踩空了台阶。”
“自己摔的?”苏言淡淡地扫了一眼夏庭晚和一边的尹宁,浅灰色的眼睛在楼道灯光下,有种莫名的威慑。
夏庭晚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了一些,在苏言面前,他比尹宁还像个小孩子,撒个谎心虚的要命,他小声说:“是啊,都说了踩空了嘛。”
他并不是要故意欺骗苏言,只是尹宁本来就有点怕苏言,又是在这个时候,他总觉得还是暂时瞒一下苏言为好,等事情差不多过去了,再找个时间坦白。
好在苏言并没有再多问什么,他想了想,转头对尹宁说:“我得抱庭晚哥哥下楼——宁宁,楼道里窄,你先下去,车就在楼下。”
尹宁眼神游移地望了一眼夏庭晚,随即还是低下头,噔噔噔地跑下了楼。
……
“来。”
苏言一只手伸到夏庭晚的膝盖窝下,身体也微微下倾,很轻很慢地把夏庭晚横抱了起来。
苏言转过头,在他耳边问:“身上疼不疼?”
“疼……”
右脚只要稍稍一被移动,就疼得钻心,左大腿的伤口也火烧火燎地。
夏庭晚环住苏言的脖颈,整个人都钻进了苏言的怀里——
苏言好久没这样抱过他了。
如果不是他受伤了,苏言是不是就真的再也不会这样抱他了。
他眼眶发酸,可怜巴巴地把还挂着冷汗的脸蛋贴在苏言的胸口,喃喃地说:“疼死了,疼死了。”
尹宁走了,他终于憋不住了。
他像是迷路的小朋友,在惊慌失措的时候终于被大人找到。
他既感到安心,又有种毫无来由的埋怨——
怎么不早点找到我呢?
怎么……怎么不早点抱我呢?
苏言搂紧了夏庭晚的腰,低声哄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抱你下去,就忍这么一会儿,马上送你去医院。”
苏言抱着夏庭晚,一步一步下楼。
苏言身材比夏庭晚高大得多,胸膛宽而有力。
夏庭晚以前最喜欢苏言抱他,感觉像是躺在稳固的大船里,在这个世界里肆意航行。
哪怕外面的海浪再大再颠簸,他也是安全的。
他小时候从来没被夏仲予抱过,心里也曾经无比羡慕嫉妒过别的小朋友。
后来长大之后有了苏言,才变本加厉要讨回那些不甘。
苏言是他一个人的船。
现在想想,他在尹宁面前,分明是可以做一个像样的大人的。
可是在苏言面前却不行。
下了三层楼,夏庭晚感觉苏言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
他抬起头,却看到苏言的脸色白得厉害,显然很是吃力。
“苏言,”他有些慌:“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病了一个星期……身体有点虚。”苏言慢慢地把背靠在墙上,气息粗重地喘了口气。
夏庭晚挣扎着用手摸了一下苏言的额头,感觉到确实温度正常。
“我歇一下,歇一下就好。”苏言也望着他,虽然额头上滚落了大滴大滴的汗珠,却勉强对着他浅浅笑了一下:“这么重,这几天是不是胖了?”
“你什么时候看我胖过?”夏庭晚知道苏言在宽慰他,但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
他可是太有底气了。
他馋得很,爱吃海鲜,爱吃烧烤,还时不时来一次深夜吃火锅这种身材大杀器。
但他天生好像就吃不胖,四肢修长,脸蛋上也不长半点多余的肉,所以吃起来也全然没有半分其他偶像明星的心理负担。
“小家伙。”
苏言脸上的笑意又浓了些,用了一下力把他抱得高了些,又继续往下走去。
这次他只下了一层楼,到了楼梯间就再也撑不下去了。
夏庭晚隔着两个人的衣服,都能感觉到苏言胸口紊乱的呼吸,苏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些缺氧似的,脸色苍白间却又浮起了一层虚浮的红。
夏庭晚一下子紧张起来,一时之间连脚痛都忘了,抱紧了苏言的脖颈,着急地说:“苏言,要不你把我放下来吧。你怎么这么虚弱?”
“我这两天胃口太差了,可能是有点低血糖。”苏言仰着头重重地靠在墙上,摇了摇头,喘了一会儿才说:“庭晚,你帮我拿下手机,给司机打个电话,叫他上来接。”
夏庭晚赶紧摸索着从苏言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刚想要开口问密码,却发现自己刚一碰到HOME键,竟然就就直接解了锁。
他的脸忽然有些热,忍不住抬起头,小声说:“你、你还没有删掉我的指纹……”
婚后有一次他为了耍威风,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提出要看苏言的微信。
他表面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但其实心里很是发虚。
毕竟两个人刚新婚,很多事他也没那么有底气,自己其实也悄悄觉得是侵犯了苏言的隐私,苏言如果要拒绝,他也是下不来台。
但是苏言直接就把手机给他,叫他自己设置指纹解锁,随便看。
他得逞之后,小狐狸似的使坏,得意兮兮地一口气把自己两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指纹都设置了进去,只给苏言这个手机主人留下了一个指纹的位置,气得苏言哭笑不得。
后来苏言换手机之后,也都保持着让他先设解锁的习惯,他照样还是毫不客气地设四个手指的指纹。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直到如今,苏言也还没把他的指纹删掉。
这个时候再想起这件事,他鼻子一酸,真的差点哭出来。
苏言楞了一下,一时之间没有回答。
夏庭晚看着他。
苏言因为病着的缘故神情憔悴,穿着睡衣、没喷香水,下巴上还留着没剃干净的胡茬,像是只狼狈的老猫。
苏言一定还爱着他的吧。
与许哲之前和他一点点分析出来的认知不同。
这次是他自己用一颗心感觉到的。、
这么近的距离,他甚至觉得自己几乎能呼吸到苏言低沉的爱意。
像是月夜里的河流一般,缓慢地、潺潺流动着。
流动在他们之间。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到一阵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着,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了楼下。
“夏庭晚……?”
夏庭晚回过头,一时之间也有些错愕:“纪展?你怎么来了?”
高大英俊的青年戴着墨镜,虽然现在是秋天了,但他显然是身体素质极好,仅仅穿着一件勾勒出好身材的紧身白背心,外头休闲地披着黑色机车夹克,非常潇洒。
“我之前不是说这周来H市吗?”
纪展摘下墨镜,目光很诧异地扫过他和苏言,一边解释一边往上走:“想说给你个惊喜,就没告诉你直接过来了。你这是怎么了?”
夏庭晚这才想起来,上次他和纪展通完电话,就已经把地址发过去给纪展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这个状况很尴尬,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我、我从楼梯上摔下来了,电梯又坏了……正想打电话让司机上来接一下呢。”
“你也太不小心了。”
纪展语气关切中又带了丝责备,他看向苏言的神色,显然也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这位是苏总吧,这样下楼是挺累的。要不换我来吧——就剩下几层楼了,也不用叫人上来,耽误时间。”
他说着走过来,很自然地就伸出手,想要从苏言手臂中接过夏庭晚。
但是苏言却没放手。
苏言抬起头,和纪展对视了一眼。
他虽然衣着乱七八糟,呼吸也还有些不稳。
可只是抿起嘴唇,淡淡这么一眼看过去,却一下子整个人好像精气神都凝聚在了一块儿,有种猫科动物守护领地似的威慑和凶劲儿。
纪展也楞了一下,不由站住了。
苏言的手无声地收紧了。
夏庭晚身上刚才也不知道都撞到了哪,但是被苏言这么用力一按,一下子疼得闷哼了出来:“唔,疼……”
苏言立刻垂下双眼,看到了夏庭晚难受的有点发抖的模样。
他最终还是放松了手臂的力道,沉默着让了步,轻轻把夏庭晚放到了纪展怀里。
夏庭晚疼得有点顾不上这些了,他尽量只是扶着纪展的肩膀,保持了一些的距离。
纪展下楼时,他忍不住微微转过头,只见苏言就这么跟在后面。
男人有些出神地看着他,脸上的神情疲惫中含着颓然,深沉的眼底又似乎浮现出了一丝痛苦。
——
纪展抱着夏庭晚一口气下了十一层楼,他似乎觉得很轻松,到大厅时也只是脸微微泛红。
苏言一路都沉默着没开口,一直到纪展小心翼翼把夏庭晚给抱到那辆黑色迈巴赫里,才低低说了声“谢谢。”
他连着上下十五楼,哪怕只是说这两个字,声音都吃力地在喘,身体也因此有些颤抖。
可是在纪展面前,他下巴微微扬起,依旧尝试着保持惯有的风度。
夏庭晚隔着车窗往外看——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苏言时的情景。
锋利的鼻梁,高大的身躯。那一双深沉的眼眸打量谁,谁都会觉得像是被瞬间看透。
一言一行,充满着对生活的掌控力。他高傲却得体,温和又有种矜持。
矛盾的特质在这个男人身上浑然天成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神秘的魅力。
今时往日,场景幻梦一般地切换着。
曾经也无比强大的男人,如今站在意气风发正值青春的纪展的面前,却有种难以言喻的黯淡和颓废。
夏庭晚看着苏言努力着想要抬头挺胸的模样——
像是一头虚弱的老狮子仍在徒劳地捍卫着自己的领地。
夏庭晚心都疼得要揉碎了。
苏言打开车门坐进来时,夏庭晚顾不上别的,一下子扑到男人的怀里。
苏言还以为他是疼得受不了,把他搂在怀里,一只手放到他右脚上。
“别……”夏庭晚下意识地想要躲,呢喃着。
“我给你把鞋脱了。”苏言的手臂很有力地圈住夏庭晚,慢慢脱下他脚上的软皮鞋,然后轻柔地把里面的船袜也褪了下来。
夏庭晚低头悄悄看了一眼自己从脚背到脚踝都高涨红肿到近乎骇人的右脚,被那惨状吓了一跳,忍不住更紧地搂住了苏言的脖颈。
苏言从放在车座一旁的小箱里拿出他来之前准备好的冰袋,一边用一只手摩挲着夏庭晚的后背,一边轻轻把冰袋放在夏庭晚右脚上冰敷。
“疼,苏言,轻点……”夏庭晚被那冰凉的温度刺激得激灵一下,小声呜咽了一声。
“我知道。”苏言低下头,像是哄小动物一样用手指抚摸着夏庭晚的耳后:“庭庭,忍一忍。”
这还是离婚之后,苏言第一次叫他庭庭。
夏庭晚把脑袋搁在苏言的肩膀,轻轻吸着气,贪恋着苏言身上的温度。
他不是不可以忍。
尹宁还在,司机也在,无论是为了面子还是别的,他都可以表现得更成熟一点。
可是看到刚刚车窗外的苏言时,他却忽然不想掩饰了。
他要和苏言撒娇,用身体的每一个隐秘的碰触和动作告诉苏言:他需要他。
因为他凭本能敏锐地察觉到,老狮子也同样需要他的小孔雀的依偎。
……
夏庭晚当然不想在大庭广众下高调地出现,好在苏言提前安排过了,直接让司机开着车进了高档医院的地下停车场,然后走内部电梯,保密性做得万无一失。
医院里人多,也无暇顾及尹宁,所以到了之后,苏言就叫司机先把尹宁送回香山。
纪展倒也没走,开着自己的车跟在迈巴赫后面,也一起到了医院。
医生给夏庭晚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看起来最严重的当然是右脚,脚踝和脚掌虽然都骇人地肿了起来,但是拍片之后发现只有非常轻微地骨折,倒也可以说是万幸了。
夏庭晚不想打石膏,医生就只给上了支具固定,嘱咐了他脚绝对不可以用力。
左腿上的刮伤倒是意外地深,清理伤口之后接着又缝了几针,把夏庭晚疼坏了。
他不好意思在医生面前丢脸,就只是可怜巴巴地看苏言。
纪展看夏庭晚咬着牙忍耐的模样,竟然忍不住坏笑了一下。
包扎完之后,他凑过来忽然问道:“唉,你不是说你助理这两周都不在吗?那你怎么办啊?”
“赵南殊不在?”苏言听了之后也看了一眼夏庭晚,“你那儿电梯坏了,我安排你去住文华吧。”
苏言在文华东方有长期套房,以前他们俩没结婚时,苏言倒好像很少想到要去住香山,来H市就和他在市区吃吃喝喝,到了晚上就和他一块回文华休息。
现在提到那个地方,他还是很熟悉。
可夏庭晚现在听苏言这么说,却忽然闷闷不乐起来。
他没看苏言,有些赌气地说:“我不想住酒店。”
他隐秘的心情根本无法言说,他知道苏言会照顾他的,但是他不想住文华。
苏言转过头,并没有立刻开口。
纪展并未察觉到夏庭晚和苏言之间的异样,见他们都不说话,耸了耸肩,很随意地道:“不想住酒店的话,要不去我那儿?”
他才刚说了这几个字,苏言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有些危险地眯了起来。
纪展这个时候似乎有些迟钝,神态如常地继续道:“——虽然挺久没住人了,不过收拾一下就行,正好我和我助理最近也在H市。”
“不用。”苏言站了起来,他比纪展还高上几公分,微微低着头时有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气息:“你也很忙,不好麻烦你。”
纪展和苏言对视着,都没再说什么。
“如果不喜欢文华,就回香山吧。”
苏言接着很平静地对夏庭晚说,他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低声道:“哪里都好,在我身边……我放心些。”
夏庭晚抬头,越过苏言的肩膀,他忽然看到纪展对他悄悄眨了下眼睛。
___________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回香山的路上,夏庭晚收到了纪展发给他的微信:“我的一波操作厉害吧?”
夏庭晚回了他三个懵逼问号。
“你看到没?我帮忙抱你下楼,苏言竟然瞪我。那我肯定要找机会气他一下。”
纪展连着发了两条过来:“房子的事我瞎编的——其实我在H市根本没房子,自己都在住酒店呢,略略略。反正有苏言,你也不会去我那儿。”
接着还跟了一个柴犬“略略略”吐舌头的表情包。
夏庭晚只看他发的文字,都好像能看到纪展生动的表情,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回了一句:“你再骚下去,会死的。”
“哈哈哈,”纪展接着又回了几个字:“过几天我去看你。”
“怎么了?”苏言转过头看了夏庭晚一眼。
“啊……”夏庭晚想了想说,“纪展说过几天来香山看我。”
“嗯。”苏言淡淡地应了声,并没多说什么。
再来到香山,夏庭晚的心情有种微妙的、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变化。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是那样的熟悉。可是这次再回来时,却忍不住仔细地、前前后后地打量着。
五年前,他别别扭扭地搬进来,可是却很快就口是心非地爱上了这里的一切。
香山是他的家,或许也可以说,是他人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家。
哪怕是直到他和苏言离婚了,他仍悄悄眷恋着这里,他知道,他无法再对其他任何一个地方产生同样的归属感。
苏言抱着夏庭晚上三楼的主卧,要推门时,夏庭晚忽然紧紧抱住苏言的脖子,有些别扭地挣扎了一下问道:“温子辰之前住哪里?”
苏言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答道:“一楼客房,宁宁隔壁。”
夏庭晚听了之后,便把头埋在苏言肩膀里不说话了。他本来是不想问的。
有种软软的委屈,说不出口,可是埋在心里,又酸酸涩涩的。
苏言点开灯,温柔的暖黄色照在了房间里,偌大的主卧和夏庭晚离开时几乎没什么变化。
深蓝色的大床是OVER-SIZE的,所以所有的床上用品都要特别订制。
夏庭晚看过去,只见床上仍然还是两个并排放着鹅毛枕头,一张巨大的蓬松鸭绒被。
在这里,时间好似度过了无人打扰的几个月。
他以前住在这里时,什么都要按照他的喜好来。哪怕是夏天也喜欢盖一床厚厚的大被子,把空调开得很冷很冷,再整个人钻进去,脚指头都不露出来。
他的理论是这样才睡得最畅快。
苏言无可奈何,只有都听他的。
他们哪怕是吵架,那五年也从不分床睡,甚至连分开盖两床被子夏庭晚都不肯。
苏言把夏庭晚的身子放在靠飘窗的那一侧,夏庭晚最喜欢那扇巨大的飘窗,在床上滚着滚着,时不时就把自己懒洋洋地蜷缩在飘窗下,所以他常年都睡床的里侧。
夏庭晚躺在这张床上,微微转过头,外面那只枕头显然比较扁一些。
他能细致地感觉到,哪怕他离开了这么久,苏言似乎仍然习惯性地一直躺在床的外侧。
夏庭晚悄悄抽了抽鼻子,闻到甚至被子里那清爽的洗涤剂味道都像从前一样,这才安下心来,把整个人都蜷缩在又蓬又软的被子里。
他像是一只受了伤之后又被叼回了巢穴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确认着本来该属于他的领地。
苏言起身把窗推开让秋夜里飒爽的风吹进来了一缕,然后又走到一旁的柜子里拿了一个厚厚的靠枕过来。
夏庭晚抬起头,苏言走到哪儿他就看到哪儿,此时的他有种罕见的乖巧。
眼睛亮亮的,眼神却又带着一股绵软。
苏言坐在床边伸出手把夏庭晚额头散落下来的发丝捋到了耳后,他嗓音还有一丝感冒中的沙哑,可是语气却很轻柔:“累了吧?”
“不累。”
夏庭晚刚一摇头,却已经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当然是累坏了,折腾了一天,脚痛是不用说了,身上也酸疼。
前几天晚上也没休息好,所以一躺在熟悉的床上就想闭眼睛,但还是下意识地想多撑一会。
他其实就是想和苏言多说会儿话。
苏言笑了一下:“今天早点睡吧。”
他说着,动作轻轻地抬起夏庭晚受伤的右脚,把靠枕垫在下面温声说:“把脚垫高点,怕你夜里睡着了血液不回流,起来肿得更厉害。”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夏庭晚却还是觉得脸上有点发热。
太久没和苏言有过这样的私人时间了,原来在这个男人身边,他还是这么的安全。
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都有种温情脉脉的情愫在流动着。
“苏言……”夏庭晚拉了拉苏言的手指:“你在这儿睡吗?”
苏言楞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去书房。”
夏庭晚不开心地垂下眼睛,闹别扭似的说:“那我夜里要上厕所怎么办?”
“打给我。”苏言俯身下来给夏庭晚又把被子往上盖了盖:“我马上就来。听话,嗯?”
夏庭晚不开口了,把自己脸都埋进了枕头里。
那个带着鼻音的,有些上扬的“嗯”,让他心里酥酥麻麻的,感觉自己忍不住要听苏言的话,像是被施了什么魔法。
苏言走了之后,他掏出手机给苏言发了条微信,“晚安。”
然后发了一只小狗仰着肚皮撒娇的gif。
苏言很快就回了。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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