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雷阿姨。她坐在床沿的塑胶椅子上,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她双手握住床上那个人没有插输液管的手,喃喃的说着话。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多年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最安静,就这么静静地躺在这里,就在我身边不会把事业前途看得比命还重可是,你说过要重新开始的,怎么能这么一直睡下去
她背对着我们轻轻耸动着户头,是在哭吗?无声的哭泣?
你要好起来你好不容易又再次给了我希望,怎么能说抛下就抛下?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了你一定要醒过来。
雷阿姨在我心目中永远是那种外柔内刚,时时刻刻带着温暖微笑的人,可在这只有仪器发出机械声的空荡病房里,这样哀怨寂寥的低诉听起来,像是在用薄薄的刀片割过心脏,让人觉得心都在泣血。
我和雷炎悄悄掩上门暂时离开,走到楼下院子里的时候我已经很没面子的哭了个稀里哗啦。雷阿姨她,真是太痴情了
痴情么雷炎苦笑着摇摇头,这种东西原来也会遗传。
他这么明显的暗示,我只能装作没听见了。
妈真傻,被他伤害了这么多年,却仍然对他抱有期待你知道吗,好几个月之前他特意找到我妈,说要跟现在的家庭、事业,一切的一切决裂,只为回到她身边。他也的确是着手在履行自己的承诺,却在这时候
雷炎肩膀微微颤抖着,手不自学的握成拳,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她一定会一直守到他醒来为止的那个男人最擅长就是给人期待,叫人着魔一样相信他。如果这次他不能兑现自己的承诺,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雷炎我握住他的手,果然跟我预想到的一样,是冰凉的,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
雷炎忽然又神经质地扯动嘴角一笑,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那个人没那么容易死的常言道商场如战场,他在生意场上都那么强悍,把个没什么前途的家庭企业做到本市数一数二,没理由一场生病就会垮下来。
我惊讶:原来你也很关心他嘛?
雷炎别过脸,此地无银三百两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我情不自禁勾起了嘴角,他这么说根本就是原谅那个人了嘛,只是嘴硬不肯承认而已,个性从小就是这么别扭。
我们一致认定要把这段时间留给雷阿姨,所以在医院附近兜兜转转了两个小时,到了差不多快到手术时间,这才直接坐电梯上了手术区。
只有雷阿姨一个人坐在手术室外面守着,我这才意识到里面那个人为了重新开始这段感情,大概真的放弃了很多东西吧?以至于生命垂危之时,身边只有雷阿姨一个人,不,还有雷炎。
人在脆弱的时候,爱人和家人真的能为他撑起一个世界。
我知道雷炎和我想的一样,他径直走过去在陷入沉思的雷阿姨身边坐下,抚慰道:妈,别担心,他会好起来的。
炎炎,你已经
雷炎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重复一遍: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雷阿姨露出欣慰的微笑;一定会的。
从来没有发现等待竟然是这么漫长的事,时间一分一秒的慢慢走过,每一个脚步都能紧紧揪动人心。
每个人都保持沉默,安静的气氛中,忍不住叫人胡思乱想很多事情,我不禁想知道,那个晚上,雷炎独自守着熟睡的雷阿姨,心里到底如涛翻涌般的想了些什么?
是我?以及对我的感情?甚至还有对未来的不安?
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此刻在雷炎身边沉默不语的我,心里反反复覆都是这些念头,抑制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熄了,穿着手术袍的医生走出来。
雷炎立刻站起身来问:医生怎么样了?
医生摘了口罩,和蔼可亲,放心,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到麻醉剂的药效过了病人就能醒来,以后小心调养就不会有什么大碍了。
雷炎长吁一口气然后跟医生道谢,雷阿姨更是喜极而泣。而我,稍稍安下心来这段时间累积在雷炎心头的结总算是解开了。
雷阿姨未来的日子,该会很幸福吧?我衷心的祝福着她。
离开医院的时候,雷炎如释重负地说: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剩下来的事情就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了明天,我们回学校吧?
明天?可是你爸爸还没醒不是吗?
雷炎撇撇嘴,不用这么称呼他,他跟我妈和好是一回事,我原谅他是另一回事。而且,我妈身体已经恢复,医生也说了那个人不会有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哦?我一扬尾音,却也懒得拆穿他别扭的面具。
雷炎不耐烦的说: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去?我记得有个人从上个礼拜一开始就一直缺课,还真是轻松啊。
哇!你干嘛要提醒我!我惨叫一声,那个某人可不就是最近被衰神附身的我,那赶紧的,明天我们一起回学校吧。
是‘我们一起’么?
我懒得跟他计较这些言语上的胜负,直接应道:对,我们一起。
涓涓哥哥,你对我真好。
你少恶心了!
我追上去要朝他装嗲的嘴脸狠狠一拳,他乐呵呵地跑开,于是,太阳下,两个男生一前一后相互追赶,刹那间感觉我们仿佛一直是那两个幼稚园里不识世事的小屁孩。
不管生活怎样继续,我们一定要一起快快乐乐的过好每一天。
是我们一起吗?
对,我们一起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时间仍旧是秋高气爽阳光明媚。
地点仍旧是洋溢着迷人的食物香气、亮堂堂的羊肉火锅店,不过由于之前丢人事迹还在,我们特意选了一个包间。
然后我们之间的对话相比之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真叫人感叹世事难料。
所以说彭子俊挑眉毛看着我,不可置信的问:雷炎把你攻下来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
那个我错了,彭子俊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直白到叫人无力招架。
雷炎却笑咪咪的回答说:就是这样。所以假扮情侣这件事就不用再麻烦你了。
彭子俊手支着下巴,微微眯起好看的桃花眼,很是头痛的感叹说:有没有搞错,难道这年头直扳弯比掰玉米还容易吗?世道还真是变了。
这也是要看机率的嘛,像我运气这么好的人还是少的。雷炎整个人都得意坏了,这语气怎么听怎么炫耀,他边说着还殷勤地往彭子俊碗里添肉汤,一脸恨不得全世界来分离我的幸福的欠抽表情。
在我面前炫耀就免了。彭子俊接过雷炎送到面前的鲜肉汤,慢悠悠的喝下一口,然后慢条斯理的说:你可别忘了,你情场失意时种种颓废的表情我可是最清楚的。
说着彭子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人就整个向我靠过来,成涓你是不知道,他那天
话没说完他就被雷炎拉开了,我疑惑的看着眯着眼睛偷笑的彭子俊跟阴沉着脸的雷炎,重复一遍:那天?
咦?你都没有跟成涓提起过吗?
什么事?难道雷炎还有很多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没事。雷炎转移话题说,我说你们,放着满满一桌子菜不吃,反而说些有的没的,岂不是太无聊?
是够无聊的。彭子俊闲闲地往椅背上一靠,叹气道:还以为能跟雷炎继续装情侣,结果没几天就玩不下去了,叫夜行船那群闲人知道,还会以为我叫人给甩了,真是人生污点。
他靠着宽大的椅背,低垂着头,细碎的短发遮住他月光般皎洁明亮的双眼,一句幽幽的叹息便让我产生我是不是干了坏事的错觉。
那我胡乱安慰道:那这样的话,你们继续在夜行船扮情侣好了。话没说完就感觉到四道锐利的眼神齐刷刷的射过来,我自动咽下后面的话,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彭子俊笑得很开心,大力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没有,没有成涓你还真是可爱啊。
可爱?我似乎听到了一个不该用在我这个二十多岁男生身上的形容词。
雷炎在一旁给出答案:反正钱也赚到够用了,我已经辞掉了夜行船的打工,以后不会再去了。
所以才说无聊嘛,夜行船少了万人迷Stephen,会少很多乐子的。
雷炎什么时候有这么花俏的洋名字?
我不确定地问:Stephen是谁?
就是雷炎啊,他没有跟你提过吗?在Gay吧取个化名比较方便。彭子俊一脸理所当然的说,Stephen可是夜行船里的头号王子,招来不少顾客。结果他辞职那天老板为了挽留他,都差点要抱着他的大腿哭出来了。
雷炎反驳说:没有这回事。
我斜眼上下打量他,看不出来你还真受欢迎,男女通杀啊。说完就看到雷炎闻言眼底放光,像在说你在吃醋吗?为了避免他问出口,我马上抿紧嘴唇不说了。
彭子俊故意轻轻咳嗽两声,提醒着他还在旁边,等我和雷炎尴尬的从对方身上移开视线,他又接着说:有什么过往赶紧交代,想跟纯情的小朋友交往,有历史是不能的哦。
雷炎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我哪里来的历史!
雷炎的历史?
比起这个我更好奇的是彭子俊的个性跟之前相比,简单像是换了一个人,难道他其实喜欢雷炎?
算了,早点结束也好。彭子俊又坐直了身体,随手将额发向脑袋边上拂去,露出他帅气的脸孔,扮大好青年的戏码,我已经玩厌了。
扮?
啊啊,还不得怪你们家雷炎,本来是求我帮忙,却又跟我约法三章,要我打扮得规规矩矩的,头发也染回来了,耳环也不戴了,连衫衣钮扣都要我扣到脖子,说话还要保持知心大哥哥的语气,别提有多闷了,还好这么快就结束了。
雷炎在一旁说:之前你不是玩得很高兴吗?这么快就厌了?
彭子俊不屑的撇撇嘴,什么东西都只有一两天的新鲜而已。他转而饶有兴致的看着我说:喂,你想不想去夜行船去看一下,可以了解一下你所不知道的另一个雷炎哦。
被他这么一想说,我还真想去看一下,活了这么二十来年末了喜欢上个男人,结果却连传说的Gay吧都没去过,也太说不过去了。
不准。雷炎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字迸出来,那不是什么好地方,子俊你另煽动他。
我直觉得雷炎干涉我的事情干涉过头了,不由得反驳道: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不也瞒着我混了好长一段时间吗?你去得我就去不得啊?
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
彭子俊看我们僵持不下的对峙,笑得很是开心,完了,我发现成涓你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一看到你,就会想到纯天然无污染田地里刚挖出来的鲜嫩番薯哦。
啥?纯天然无污染的田地里刚挖出来的鲜嫩番薯?这到底是夸人还是损人啊!
雷炎关注的重点显然跟我不一样,喜欢的类型?什么意思?他双手搁在桌上,威胁性地捏得骨骼嘎吱作响。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别一脸要杀人的表情,吓死人!
你知道就好。
不过彭子俊收敛表情,一脸正色的看着我补充说,你要是想去夜行船可以随时来找我哦。
凌厉的眼神盯得我心里直打鼓,搞得我以为那里发生过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的,谁知才保持了一秒钟,彭子俊的眉眼突然间都弯成了月牙儿,他神秘兮兮地微笑着:还有那方面的事情不懂的话,也可以随时来找我哦。
那方面!
说着从身旁大力抱住我的腰,上下乱摸一通,同时在我耳边喃喃的喷着鼻息说:不管是插入还是被除插入的经验,我都可以教你
插入还是被插入!而且他的手在摸哪里啊
那个彭子俊你是不是喝了酒啊
我脸上烧得脑袋都要冒烟了,雷炎倏地站起来从背后握住他的双腕,就把八爪章鱼一样的彭子俊从我身下卸下来,别这么耍他,他惊不起吓。
切,小气。彭子俊抽出被雷炎握住紧紧握住的手,不住的揉着,玩笑而已吧?下手这么重,比这更过火的我们都玩过。
玩笑而已啊,呵呵,虚惊一场慢着!这也就是说
没有的事!
雷炎急急的反驳更像是别有内情,我的疑惑又加深了几分。














